
























《万神殿》的大结局着实有点出乎意料,跟之前的剧情发展完全不在一个维度之上,观众的评论也很两极化。不过总体来说,这部剧的观感依然不错,比三年前的美剧《上载新生》第一季要好太多。
《上载新生》除了把贫富矛盾搬到云端,几乎没有别的核心要点讨论,当屏幕里一次又一次出现类似流量不够的情节时,我感受到的是想象力的匮乏。
作为一个讲述意识上传的剧,《万神殿》其实并没有太多新鲜的科幻点子。成为一个数字人到底意味着什么?这个世界如何接受?人与数字人之间的边界又在哪里?这些都是老生常谈。但我的观点是,《万神殿》在原作基础上进行了比较好的改编,没有让这些讨论浮在水面上,而是展开了较为扎实的剧情。
“末日三部曲”与“未来三部曲”
先说说原作。《万神殿》改编自刘宇昆 The Hidden Girl and Other Stories 中收录的“奇点”(Singularity)世界观的几个短篇。奇点这个词当然指的是意识上传这种技术给人类带来了远超以往经验的变革,难以预测和控制。国内已有译本《奇点遗民》,是耿辉老师翻译的。
这几个短篇分别是“末日三部曲”的《解枷神灵》(The Gods Will Not Be Chained), 《天堂战争》(The Gods Will Not Be Slain),《死得其所》(The Gods Have Not Died In Vain),以及“未来三部曲”中的《奇点遗民》(Staying Behind), 《世外桃源》(Altogether Elsewhere, Vast Herds of Reindeer)。这些是刘宇昆在自己的网站中提到的,其实还有“未来三部曲”的第一篇《迦太基玫瑰》(Carthaginian Rose)。
“末日三部曲”是《万神殿》的核心剧情,《万神殿》中的主要角色麦蒂(Maddie)一家和劳拉(Laura)、钱达(Chanda)这几个UI(uploaded intelligence,上载智能)以及迷雾(MIST)都是书中已有的人物,还有大公司Logorhythms。
第一部《解枷神灵》讲述神灵(the Gods)——也就是UI——被创建出来,麦蒂的UI爸爸找到了她。第二部《天堂战争》神灵们开始有自己不同的立场,世界局势紧张,钱达想引发核战争,几个UI进行了众神之战。
后人类、奇点前,人工智慧结合人类天才的认知能力,和全世界速度和能力最强的——传统和量子结构——计算硬件体系结合起来。他们已经接近于人类世界能够塑造出的神灵,而他们正在参与一场天堂战争。
第三部《死得其所》主要是麦蒂和迷雾之间的互动,讨论未来世界的可能性,人类与后人类的共存。两人有“血缘关系”,但一个完全是肉身存在,一个则是彻头彻尾的数字存在(CI,cloud intelligence,从未有过肉体)。
所以凯斯宾(Caspian)那条线的剧情和第二季中期开始都是动画里的原创剧情——当然,改动不止这些。
“末日三部曲”想象一个有神的世界,人类该如何与之共存。“万神殿”这个名字就是来源于书中的“the gods”,被人类创造出的新神;虚拟数字世界就是这所殿堂,然而它并不多么圣洁,其实与人类世界无异。
而“未来三部曲”则主要提供了一些世界观设定,或者支线结构。
第一部《迦太基玫瑰》处于前奇点时代,乐观无畏的妹妹对于开发UI技术非常疯狂,并经历了大脑扫描后短暂存活然后死去。妹妹对于肉身的抛弃源自于它的脆弱,让她不得不面对亲人的离去和无法摆脱身体被侵犯后的感觉,但姐姐也无法对着妹妹的数据备份悼念她。
第二部《奇点遗民》讲述了奇点时代的一家三代,对于是否要上传的不同想法:坚持上传,开始不愿意但被迫上传后接受了,坚决不上传等等。“我”是反对上传的顽固代表,坚守着过去的生活方式和仪式,但真实世界已经开始变成了无法供人类居住的荒野。而UI在云端甚至可以“生出”下一代。
我们背着猎枪,防备的不光是动物,还有在城市废墟中疾走、依靠仅存的罐装食品为生的野蛮人。群众大街已经被废弃30年,表面布满裂缝,里面丛生的野草和灌木隐约可见。
第三部《世外桃源》比较少出现在剧中:一个出生在云端的CI第一次体验了高度计、陀螺仪和加速计带来的肉身感受,被完全吸引,她觉得真实世界的美是虚拟世界难以想象的。这一部可以看作《迦太基玫瑰》的对照。
灵魂与肉体之间的矛盾在“未来三部曲”中被无限放大。但可惜的是,我觉得刘宇昆仍然集中描写的是两种对立视角,矛盾有点被简化了。尽管他创造了两个摇摆的视角,尤其是第二部中从不愿意上传到被迫上传后欣然接受的妈妈,但这种视角的转移几乎没有什么复杂性——被上传的妈妈完全抛弃了之前坚持的所有观点。
上传或者不上传,这是一个问题
对于意识上传最核心的讨论就是,客观以及主观上,人是否可以抛弃身体而存在。能否做到以及是否愿意的问题。
UI上传的技术细节在书中比较简略。
剥开大脑,每次只剥开一层神经元,所有的连接和依附的末梢都被记录下来,制成图谱,所有这些工作都是在大脑还活着的时候完成的。
除此之外,也提到了在云端如何繁衍后代。
......如何把我们的意识分解成它们的构成算法,并进一步分解成函数和子函数,最终我们得到每一条指令最基本的代码。然后他向我们解释了每一位父母如何赋予我们这些算法——在我们诞生的过程中将函数重新混合,直到我们具有完整人格,成为宇宙中的新生意识。
上述描写还是很抽象,更类似于概念,如果扩展成长篇,至少还需要添加一些设定,比如人脑600亿个神经元如此庞大的数据量到底是怎么储存、计算的,意识又是如何可以分解成算法等等。
当然,在默认设定的情况下,剧情还是可以展开的。如果在云端可以繁衍后代,那家庭关系势必更加复杂,麦蒂和迷雾的故事就是刘宇昆尝试讨论这种新型关系。不过也是浅尝辄止,不仅妈妈没有参与到这个故事,两人对于爸爸、家庭关系也只是发生了少量对话。
但是相比于其他小说中往往形象化的数字世界,刘宇昆在作品中更侧重表现“数字存在”在现实物理层面的含义。这里主要是通过《天堂战争》中“众神之战”的描写来体现的,尤其是速度的巨大差异,这一点在动画中也有多次呈现。这些对于刘宇昆这位曾经的程序员来说是基本功吧。
众神之战发生在瞬息之间。在某台服务器黑暗的存储单元中——导弹控制、电力系统、股票交易,甚至是古老的库存系统——程序之间相互砍杀,消除优先权,篡改堆栈,攻击系统漏洞,伪装成别的程序,溢出缓存区,重写内存地址,像病毒一样相互破坏。
因此云端的“生和死”就有了更“现实”的定义:当服务器断掉,UI的生命就进入了基于生与死之间的暂停状态;只要还有副本,UI就可以“重生”,直到数据和资源被耗尽。
爸爸最后的拼命一搏起了作用。他把自己变成了叉子炸弹,在全世界的计算中心爆发,耗尽系统资源,最后,他和钱达都无法运转。
所以UI有自己一套可以从生到死到下一代的延续状态,而且也并不是真的神。
何以为人
但是对于反对意识上传的人类来说,这不是真正意义上的“存在”。因为一旦上传,人就变成了算法和机械模拟的自由意志,同时生命重要的不是永生,而是传承和记忆。
这就是《奇点遗民》的一家三代中妈妈被上传前的想法。不过上传后她却对人的本质有了新的认识。
我们,最本质的我们,一直就是以特定模式不断逾越原子间深渊的电子,不管电子处于大脑还是硅片,这又有什么区别呢?
对此,“我”只是反驳写这封信的人并不是“真正”的她,她只是算法模拟出来的,因为原先那个她知道,死亡是一件不可避免的事情。
我在前面提到,这里的情节过于单薄。因为妈妈的观点转变非常完全彻底,而刘宇昆并没有真的讨论“UI是不是算法模拟的自由意志”,比如让读者看到妈妈如何处理过去肉身记忆,或者让“我”跟她争论一下她曾经无比珍视的延续的传统之类。因此,对于“何以为人”的讨论,关于人对肉身的坚持,所谓“UI只是算法模拟的自由意志”,在书中只是不愿上传的人类所秉持的固执想法,没有足够的情节和世界观支撑。
而且在社会如此对峙的情况下,在UI有如此明显限制的情况下,大量人类选择上传后,现实世界自动变成了一座荒芜废弃的垂死之地,毫无抗争,反而显得人类世界没有什么存在的必要。刘宇昆在这里把不愿上传的人类写成了落日最后的余辉,等待伊甸园的死去,虽然悲情,然而也很奇怪。
不过话说回来,在读者已经拥有如此多肉身经验的情况下,不去重点写为什么人类不愿意放弃身躯,我觉得可以理解吧。
何以为UI
毕竟还是有另一个视角在回答生存本质这个问题,也就是故事里尝试更细致地展现数字存在对于当事人来说,到底是一种什么样的状态?其实也就是人如何作为UI存在。
首先像人类一样,UI有情绪,也保有记忆,而且这种存在于机器中的意识体验相当复杂。
爸爸曾向她解释过自己存在的状态——承载在机器中的意识,千疮百孔的记忆和自我认知,时而产生的超越人类或不及机器的感觉,脱离肉体所固有的痛苦和飘摇不散的空虚考验着无形的自由,他既感到强大无比,又感到无能为力。
《奇点遗民》中的妈妈也提到,所有的感受不再需要通过躯体承载,他们可以在代码中直接看到对方的本质。
通过心灵之间直接沟通,我和你父亲亲密无间地分享彼此的感受,言语怎能与此相比?听他说有多爱我怎能比得上直接感受他的爱呢?真正理解别人,体验他思维的每个细节——这真是太美妙了。
还是那个问题,这些描写依然非常抽象。
不过书中有个细节我很喜欢,爸爸大卫与麦蒂通过表情符号进行对话,是因为现在作为UI的大卫,人类语言不再适合他的新状态;而不是像剧中那样,用表情符号是因为大卫的语言系统还没发展完全。
最关键的应该是迷雾这个角色。迷雾作为一个完全纯粹的数字人,继承了大卫的部分代码片段,没有肉身记忆,时间观肯定也跟人类完全不一样。所以她对世界的体验和认知是对“人是否可以抛弃身体存在”的终极回答。
实际上,迷雾确实对肉身生活或者身体感官没有任何向往,因为她不怀念未曾拥有的东西。这个点不错,但接下来,小说中又说迷雾确实是在以一种具体的方式生活。在这里刘宇昆给了一个我认为落入窠臼的解释:因为迷雾的传感器比人类感官更灵敏。
“不仅品尝过番茄,土豆、南瓜、黄瓜、苹果和葡萄的每一个品种我都尝过,还有其他很多你从没尝过的东西。在食物实验室,我尝试过几十亿种味道组合,他们的传感器比人类的舌头敏感得多。”......迷雾不需要身体,她一直以具体的方式生活,具体到麦蒂远远无法认识或理解。
看到这里我有点迷惑,感觉又回到了人类中心的逻辑,而我期待的是真正数字人对于世界的理解。
就算他写数字存在跟人类没有什么本质区别也无妨,只要内容可以支撑设定;但在第一代UI中,记忆是非常重要的,而在迷雾身上完全没有安排相关的情节讨论这点,让我觉得很不合理。
所以我觉得刘宇昆这些具象化“数字存在”的尝试最终还是显得有点零碎,可能是因为他想表达的东西很多。比如书中一些支持UI的疯狂科学家所提出的观点,“原子的世界不仅是浪费,还充满限制”,以及“意识本来就是一种幻想,一种电脉冲”等等,都没有太具体的情节支撑。
《万神殿》的改编
总的来说,我认为刘宇昆这几篇“奇点”世界观的小说,对于身体不可或缺的展现缺乏新意,亮点在于对数字存在的种种描绘,尽管遗憾的是部分地方写得不够详尽。
当然这首先是独立短篇凑出来的世界观,不能按照长篇去要求,而且每个短篇有自己想要传达的东西。另一方面,情节上对于世界建构的缺陷,我觉得也跟刘宇昆常用的创作方式有关,他的大多数作品,主题都是科技变革下对“爱”的演绎。
所以在《奇点遗民》中,三代人不同的观念冲突更多是为了衬托家庭关系的延续和断裂,夫妻之爱与亲子之爱一旦完成了自己的选择,情节似乎就不再推进。人类社会为何进入一团废墟也缺少笔墨,显得悲怆的基调只是为这种“爱”做辅助的。
《死得其所》里麦蒂与迷雾也只是作为一对新型关系的姐妹而创建。麦蒂至少为迷雾准备了机器人身体作为礼物,迷雾的情节从头到尾没有表达她对于情缘关系、感情、情绪的理解,结果突然在结尾迷雾说出了对于爸爸创造自己的理解,并表示要和麦蒂相互照应,剧情多少显得有点干瘪。
人类和后人类,姐妹俩在黑暗中拉着手,等待新一天的到来。
刘宇昆这类作品并不少见,容易带来审美疲劳,也容易掩盖作品中的闪光点。所以我认为《万神殿》的优秀之处也是在于,进一步发挥了原作中对数字存在的种种描绘,也添加了大量对“爱”的阐释的情节,毕竟电视剧的体量比短篇更大。
关于前者,除了大量在0/1世界中的场景,我印象最深的是第一季第4集,那个时候已经变成代码的大卫还在虚拟世界的电脑上看代码,劳拉就(很凶地)教大卫如何按照UI的方式去思考去行动,摆脱人依赖五感认知世界的方式。在前期做了大量服务器层面的物理世界、0/1、数字模拟的类真实世界之间的关联后,后面的场景就可以用大家更易于理解的类真实世界来展现。
1 / 3
但我也想吐槽的是,第二季越到后面虚拟数字世界的打斗场面越像魔法对波了......
至于“爱”这个点,《万神殿》中设置了大量的对照组。
比较重要的是大卫和埃伦(Ellen),劳拉和她的老公科迪(Cody),这两对夫妻对待爱人上传之后有着截然不同的态度:埃伦无法接受数字版大卫,科迪觉得劳拉是她的数字天使。
尤其第一季前几集对大卫和埃伦之间的感情描写比较细腻:埃伦的抗拒,大卫因此而感受到的痛苦,以及麦蒂对妈妈的愤怒。而埃伦的态度既来自于她不认为数据等于人——这跟她的历史学背景有关,也因为大卫两年前的死给她带来了莫大的痛苦,她好不容易才走出来,现在接受大卫意味着她又要回头无法再往前继续生活。
但是最终还是达到某种程度的和解,埃伦依然没有接受大卫的爱,但接受了这个UI的存在,允许大卫继续关心这个家庭。到这里大卫的台词是很契合的:“我也不是从前的我了,我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是什么,但我知道我爱着谁。这些爱就是我的存在。没有这些,我无法前行,我也需要前行。”
埃伦这个角色比书中更丰富。书里对于两人的爱情描述极少,主要是凸显她以一个历史学者的身份对这个世界正在发生的事情进行评价。
“我们已经发展到必须依靠机器才能生存的境地。”妈妈说,“世界已经脆弱得无法让我们依赖人类自身,所以我们唯一的选择就是让世界更加脆弱。”
剧里不光有各种形式的爱情,还有友情,亲情(比如凯斯宾和他的假爸爸),属下对老板极端忠诚的奉献,超越国别仇恨的人性之情,写得好不好另说,对人的感情的描绘确实是很丰富的。
而麦蒂作为《万神殿》的绝对主角,她的经历可以说是全剧最完整的一条线,一季半之后她才走向不愿意上传、不愿意永生的方向。
她从前期指责妈妈不尊重爸爸的感受,全身心地帮助爸爸解决问题,到经历了爸爸的肉体死亡后又是两次数字死亡,爱人凯斯宾的自我奉献,逐渐变成了妈妈曾经的立场,觉得“不能一直复制别人,人类不是那样的”。与此同时世界在崩坏中重建,她怀孕,养育了生命,对着亿万年的化石意识到“只要我会死去,就没有什么大了不得的错误”。编剧用了十几集剧情让观众慢慢体会死亡对于人类的意义,人活的就只是这一生,最终让她坚定反对意识上传。
那么凯斯宾这条原创的支线如何呢?作为科技大佬Stephen Holstrom的基因复制产品,凯斯宾背负着解决UI缺陷的使命来到这个世界,实际上他这个角色的工具性作用完全可以让Holstrom自己完成。
也许编剧是想从另外一个角度回答“人到底是什么”的问题,毕竟前期凯斯宾陷入了深深的自我认知困境,因为尽管他活在真实物理世界,他的世界却全都是编造出来的。这种困境到第二季也没有摆脱,他在与无形中的Holstrom比较,觉得自己一定要解决UI缺陷的问题,甚至最后决定牺牲自己上传成为那个“完美的神”。
这里编剧让Holstrom无法理解凯斯宾是如何解决UI缺陷问题的,其实就是在表明凯斯宾并不是另外一个Holstrom;但凯斯宾在第二季后半部分就没有再讨论过自我认知有关的问题,无法得知他是否与自己和解,而此时他的身份也从一名基因复制人滑向了UI。在我看来,编剧的这种尝试是没有闭合的,但也还说得过去。
至于结尾,在意料之外,但也不是特别令人惊喜,大概是我已经对“脚踏实地地享受未知的每一天”这种浪漫脱敏了。
(有些剧情中的细节也很有意思,但就说这么多吧,打字打累了。)
此内容由惯性聚合(RSS阅读器)自动聚合整理,仅供阅读参考。 原文来自 — 版权归原作者所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