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漫画是投稿于今年的新星杯漫画大赛的。虽然入围了，但因为题材，没有拿到半个奖……挺真实的，我就是觉得很累……今天看到获奖名单的时候也没那么意外，我知道这也是可能性的一种，我先入为主地选择了乐观。

当然，以上也有可能都只是一个无能loser的嘴硬和狂怒罢了，也许，是我的作品真的很烂吧。

但有的时候就算这样的作品，也是付出了很多精力的。

但失败总是贯穿始终，这就是人生，不是么？

未来的人生，未来的创作里，我还会遇见更多的失败，千次百次的失败，每一次鼓起勇气，最后都会是同一个结果，这是荒诞，也是命运，不被接受不被理解是人生的一种常态，所谓活着其实就是接受这种荒诞的常态，一直接受到荒诞的尽头死亡，我们有一生的时间来消化这种异化感，有漫长的折磨来接受这种虚无的内核。

为什么付出一定要有结果？

当然，主办方会告诉我，因为获奖者比你付出的更多，他们比你的作品更优秀。

我觉得他们说的对，虽然我已经看过了他们的作品，但我觉得他们说的对。

当然现在回头看这部漫画依然是有很多缺陷的，它简陋，粗糙，不堪入目，剧情没有波澜，镜头没有动感，分镜过于个人化，人设不够突出，甚至没有上色，细节设计不到位，偷懒的地方太多，或者说人体画的有问题，网点用的不成熟，莫名其妙的分界线很多，勾线的线条走向不够自如，素材用的太明显，透视存在问题……总归能找到很多问题。

我不想再解释什么，只是觉得疲倦。被朋友推搡着说，你在网上试着发布一下吧，被推荐来了机核，如果有人能够看我的作品我是开心的，只是有点惭愧，拿出来的是这样不成熟的拙劣的作品。

以下是漫画正文，漫画正文后面会附上当时用于给漫画找灵感的短篇摸鱼，当时写一半因为脑子里有剧本了就跑去画漫画了，请见谅。

以下是当时摸鱼的外传：

0

勇者死了

没有人知道哪一天发生了什么，血色的新婚因何而起。

魔王杀死了她的爱人，她的导师，她把爱人的尸首悬挂在了都城的城楼上，然后张开翅膀，遮蔽了天空。

勇者的鲜血从城楼上一直流淌，沿着纯白的漆石，笔直地垂落出一条线。

此后人间便再没有了太阳。

黑夜和死亡的新纪元里，勇者留给世人的只剩下她那孱弱的尸体。

王城的人们瞻仰着她的遗容，像远在多少个纪元前人们第一次仰望星空。

黑夜里，群星的灯火流淌进原野。

煮沸了大地。

1，

她们想要的未来并没有很快到来。

一场并没有持续太久的战争，豪赌之后，人类被迫选择了黯然离场。

由她们缔造的黄金时代戛然而止，魔王带领她的军队离开了地上的乐土，重返深渊。

当勇者的死讯传到边陲的时候，魔王军已集结在边境线上。

他们遮天蔽日的锋矢，旌旗，像是墨色的海。

海潮涌来，涌过恬静的村落，落日的港湾，栉比的城池。

涌过她和勇者的梦。

涌过人们鼎沸的悲愤，直至熄灭王城的烛火。

再次踏足王城的石砖路时，已是几个秋冬。

城楼上早已不见了勇者的身躯，漆黑的魔王军肃穆耸立。

几年前的今日，王城还是新婚的红，宏伟的城市被花团锦簇的鲜红宠溺，像是与天空与大地怀抱的炽热，像是打翻了暖色颜料盘的画布浑然天成。

那时人们为她们所立的雕塑依然保留在城市中央的广场上。

只是此时的王都都失去了颜色，入目所见的皆是吊唁的素白。

也许不仅是颜色，魔王记得那时是她感慨于人类艺术文化造诣的独树一帜，街边的演奏队和吟游诗人相竟演出，远处教堂唱诗班的圣歌和钟声若隐若现。

管弦乐，人声，杯盏声，还有欢笑声，声音那时从四面八方传过来，簇拥着她们一对新人。

勇者握着她的手，告诉她，那是人们对生活的喜悦，人是喜欢幻想的生物，这种幻想被寄托在歌声里。

歌声。

王都如今寂静如同死城，所有人夹道相迎，俯首称臣。

抬眼望去，黑漆漆的魔王军正被全城的人逢迎着，黑压压一片人头攒动，没有发出一点声响，哪里有所谓的歌声。

她依然不懂。

满城灰白色调正中是铺满整个喷泉广场的白色马蹄莲，像是冬季的大雪，魔王抬起脚，从厚厚的积雪上一路踏过去。

每年今日，王城祭奠勇者的花就会铺满整个广场。

几年如一日。

今天，她们的塑像依然没有蒙尘，没有瑕疵。

珠玉一般光洁，雕塑上她们的眼睑清晰可见。

那篆刻的似乎是魔王第一次来王都时候的事。

她们坐在广场的长椅上，魔王的姿势很随意，她左手抱着一袋小吃，太阳镜被她卡在草帽上，帽顶被角戳了一个窟窿。她在听勇者给她讲这些烘焙食物的工艺和原理，勇者牵着她的手，靠在她身上。她叼着面包，歪着脑袋，用耳朵上面的角蹭着勇者的头发。

这样滑稽的一幕被人们记录下来，刻成了雕塑，永远伫立在这个广场中。

魔王不知道这样做有什么意义，这看起来并非是多么伟大的事迹，也不具有鼓舞人心的作用。

几年前的今天，她曾问过勇者这个问题。

勇者说，这个答案我希望你自己来寻找。

今天再一次站到这个雕塑面前，雕塑的样子与过去一般无异，几年的日晒和冰雪都不曾在她们身上留下痕迹。

肃穆漆黑的魔王军一动不动，护卫在广场边上，等待着主君的指示。

这一幕也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半天的时间，挤满了人的王城第一次听见风声，风声吹动，城内那些降了一半的白旗和城旗一并劈啪作响。

俯首的人群中，一个白色的身影正缓缓穿过人海。

他穿着主祭的服装，体态老迈，步伐缓慢，尽管吃力地挪动着，几乎被风吹倒在地，却并不佝偻，双眼长久地注视着广场正中央，注视那个被纯白世界抗拒着的黑色身影。

漆黑铠甲的魔王军拦住了他，他们一动不动，缄默着站立了一阵，然后魔王军似乎是收到了什么指示，整齐地分开了一条道出来。

神职人员继续前行，径直挪步向广场中央。

只剩你一个了么？

魔王没有回头地问道。

在这里等待陛下的，只有我自己。老人回答道。

哦，所以，你是来替议会提交投降辞呈的么？

没有那个必要了，这里的一切现在都所属于您。

魔王没有回复，她只是继续伫立着面对那个雕塑，大概是示意老人继续说下去。

我是来带您去见她的。

魔王终于转过头来，问：

我问你，司祭，现在，我是你们的国王了么？

老人没有低下头颅，他只是平静的叹惋：

如果这是您的意愿的话。

2

作为历史上最后一支勇者小队的成员，司祭早已过了能够出发冒险去成就传奇的年纪。

他是大神殿的一名司祭，此外就是在王都大学担任教职，一直以来，他对于自己的职责和生活都相当满意。

后来，新的魔王重归人间的流言传过来，他在教堂里想了很多事情，关于人，关于异种族，还有关于神。

可能唯一没想过的，就是成为勇者，或与勇者一起踏上旅途。

或者说，他已不认为这个世界上还会存在传说中的那种勇者。

神代的力量早已远去了。记录中的最后一次勇者讨伐魔王，还是人类世界存在封建社会时候的事。

如今魔法成了一种传说，法师塔几乎变成了名胜古迹，就连国王，都是几十年前的东西。

过去的学者们认为，也许是神明抛弃了这个世界，魔王和勇者都不存在，魔力早已枯竭,也许世界正在死去。

当魔王带领她的军队穿越深渊来到大地上时，他们发现其实被抛弃的只有人类而已。

魔王张开翅膀的时候，太阳的光辉也为之暗淡。

内乱不断的魔族在她的领导之下成了铁板一块，他们发誓要重返乐土，夺回本应属于他们的一切。

整个大陆一下子乱成一团，一时之间忙什么的人都有，商人囤了物资，想要战争中发一笔横财，有些人找了艘大船，躲到没有人烟的地方，议会在和各个地区的人们协商，筹备军队组织抵抗……随着局势的不断恶化，人们呼吁勇者的声音愈发强烈起来。

仿佛，勇者出现就应该是天经地义的事。

教会对此负责，经历漫长的搜索后，高层内部恐慌情绪在蔓延，他们不得不承认一件事。

人类真的被神明抛弃了。

某一个结束授课的下午，一个女孩在王都大学找到了他。

女孩看起来身体并不如何强壮，甚至，她并不健康。

她坐在轮椅上远远向他招手，司祭认出了她，她是大学的学生，总是坐在讲堂的后面，尽管右腿残疾，却从未缺席。

女孩和他直截了当地说，我就是勇者。

什么？

老师，我就是勇者，请你带我去教会。

她看起来没有一点勇者的样子。

她残疾，瘦弱，甚至离不开拐杖或者轮椅。

可她却又美丽，温和，仿佛具备一切美好的特质。

而即便是身为神职人员，司祭也能感受到女孩那种脆弱的魅力，

不，你不是勇者。别开玩笑了……

女孩没有解释，而是向他提出了一个问题，她说，老师你认为，杀死魔王，世界就会变得更好么？

司祭没有被这种诡辩说服，他说，这不是会不会变得更好的事情，也不是杀死魔王的问题。

女孩说，可如果，你带我去教会，我或许真的能解决问题呢？

司祭没有回复，他打算转身就走。

他见过的人太多了，这样年轻的孩子，他知道女孩在想什么。

当她告诉司祭她是勇者的时候，他就已经从女孩的眼中看清了她的想法。

女孩的想法有错么？

没有。

但是不行的事就是不行，这不是她的信念她的追求她的决心，不是这些东西的对与错的问题。

这是原则的问题，是责任的问题，是他不能接受这样的事情。

就算失败了也只不过是牺牲了一个残疾的女孩罢了？

不可能，活过了这么多年岁，他无论如何也不能将这个责任交付给女孩来承担。

魔王重返人间，勇者没有降临。

如果这是神明对人类的惩罚，那么就应该让人类共同面对。

大人们做错的事，凭什么要年轻人来承担。

司祭转过身去的时候，女孩忽然一把抓住了他的衣袖。

老师，您如果不相信我，要不要加入我的勇者小队呢？我可以带你亲眼见证这一切。

你在说什么……

按照传说中的人员配置的话，老师就应该是祭祀或者僧侣吧，要不去做白魔法师也可以。

不是这个问题，你在——

司机回过头去想要甩开女孩的手，想要说出的责怪的或者是摆架子的那些劝退的话，不知怎么又被他堵在嘴边吞了回去。

他看见女孩为了抓住他的衣袖，半个身子从轮椅上探了出来，努力把控着平衡，身体吃力地颤抖着。

即便如此，她还是展露了一个令人感到安心的笑容。

相信我，女孩说。

你……

相信我，司祭先生，然后保护我。

女孩的笑容透着一点狡黠。

3，

王都大学院子里有一颗很大的花楸树。

建校那年的国王将这棵树亲手种在这里，寒来暑往，郁郁苍苍。

遵循勇者曾经立过的遗嘱，她的尸体被埋在了大学的这株花楸树下，正对着教学楼。

即便没有墓碑，司祭还是确凿地指着魔王面前的一块土地，告诉她，你的女孩就埋在这里。

魔王低头看去。

阳光从树荫的缝隙间滑落，纯白的日光在影子里摇动。

什么都看不见。

树荫落在草地上，王城刚刚入秋，草地的色泽依然富有生机，几只蚂蚁在根叶间穿行。

土地里，生命鲜活。

魔王低头看到自己的靴子，靴子脚下踩着自己的影子。

她的影子已经和树荫结成一片，轮廓模糊，大概是扣在土地上，摆出一个人形的姿态，静止不动的时候，仿佛平躺在草地中。

她就躺在这里？

无论过了多少年，魔王还是觉得恍惚。

依稀觉得，总会有人在这种时候站在她身边，在她放置自我的每一处空间里，都添置一个不属于她的的存在。

有时候拥有过什么东西会形成一种经验，当你不再拥有的时候，人就会拿每一次境遇现状与之对比。

那种感觉，被人类怎么说来着？

大概是不习惯吧。

好像也不是，没有什么不习惯的，不过是回到遇见她以前的世界里罢了。

哪里有什么不习惯。

魔王的身形在树前几乎站成了一块碑，代替深埋于此的没有名字的勇者，刻下她一生故事。

司祭在一旁看着，直到魔王转身头也不回地迈开脚步。

他没有任何反应只是默默目送魔王离去。

对了，你们人类，不是有给英雄树立丰碑或者陵园的习惯来着？

魔王的声音从草地那一端传来。

怎么，她是你们的勇者吧？

面对魔王的提问，司祭是这般回答的：

依照她的遗嘱，她的墓碑还在旅途之中。

魔王听闻后笑了笑，不再说什么。

勇者这个人就是这样，最喜欢说一些别人猜不透的话，从她们相遇的第一天起。

仿佛用这样的言语就能粉饰她的弱小和愚蠢，魔王过去用和勇者共处的几年时光确认过一件事，那就是勇者所说过的这些话最后都毫无意义。

结局什么都没有改变，不是么？

她的那么多话，最后说给谁听了呢？

如果真的有人类所信仰的神明，是否也会因为自己选中了这样一个没有力量的人而感到后悔呢？

一个只会诡辩的，故弄玄虚的，说着大话的，自欺欺人的，可悲的勇者。

死的轻描淡写的勇者。

“你这样的人来做勇者，你们最后会失去一切。你什么都守护不了。”

“或许吧，我想我的确是不能像过去的勇者一样守护人类。”

“那你为什么还要来，明知你所做的一切都毫无意义。”

“不啊，世界上一切事物都有他们自己的命运。魔王大人，你知道么？”

“知道什么？”

“这个世界，远在人类和魔族存在之前的很久很久的时候就存在了。”

“这我当然知道了，过去是神明的时代是么，这种鬼话只有你们人类自己会相信，我们的祖先曾在古老时代存在过，他们张开翅膀就可以撕裂天空，在过去的时代里，世界是属于我们的。神明的谎言不过是你们寻找合理性的证据罢了，他们从来就没有存在过。”

“这些和我说的不是一回事啦……我说的可能还在远在那个时代以前的事，在最初还没有生命的时代。”

“等下，别摸那，很痒，唔……没有生命的时代是什么？”

“这个是痒？诶，别生气嘛，我说的就是就是生命还在孕育的时候啊……先是有海洋与大地，然后大气生成这样子自然演变的过程啊。”

“你从我身上下来！”

“这可不行，我要在我还能和你这样的时候多享受一会。”

“你……等下……”

……

“所以，你刚说的那些是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啊，魔王大人。一株花开会凋谢，一个人降生到死去，族群，国家，万事万物都是这样的，万事万物都有它的时间。”

“你是说你们人类真的要完蛋了。”

“哈哈，也许只是进入下一个阶段，也许未来没有种族和国家这种分别也说不定？”

“我不懂。”

“恩…如果可以，我真想现在就看到你说你懂的那一天。”

“你的废话真多，所以作为勇者的你最后到底能守护些什么？……你放开我，我随时都可以杀掉你，你不清楚么？”

“我知道我知道，诶，守护不了人类，但我至少可以守护你呀。”

“哈？我？你靠什么？靠天天赖在我身边做这些蠢事么？”

“恩……时间吧，我想。”

“你居然会时间系的魔法？”

“对吧，很厉害吧！”

“你怎么，等下……”

……

4

王城陷落以后，抵抗势力零零星星地也都散去了。

曾以为是不死不休的战争。

魔王军像一把尖刀戳进大陆的心脏，各个联盟和公国的防御线如豆腐一样被分开。

从大陆最西边的戈壁，一直到最东侧的海湾。

最初议会曾经以为这场战争会持续上百年，一代又一代人将投入到这种战争里，他们规划了整片大陆的生产线，工业，做了无数种战略部署。

这些一度因为勇者的存在而沦为废案，突然的和平与交融使这些计划搁置到了二线。

勇者被杀死在自己的婚礼上的那一天，人们终于从幻想中醒来，沸腾。

然后再次熄灭。

议会很快改组完毕。

几乎兵不血刃地拿下了王城，首都的所有设施和机构都照常运转。

也许唯一不一样的，就是被作为文物纪念的王座又恢复了过去的作用。

魔王军摧毁了人类的所有精锐的军事实力，战场被魔王的法术和力量变成炼狱焦土，她劈出纵横百里的峡谷，将环绕要塞的山脉一分为二。

可偏偏魔王军却有没有破坏任何城镇，村落，设施与生产线。

因为魔王告诉所有人，这些都是属于她的财产。

登上王座的那一周，全大陆的代表都来宣布忠诚。

也许是几次战役迫使他们冷静，也许是魔王的新政让他们看到了转机。

他们背后的势力中有的因为战争获利，有的渴望新的格局，更多的则是急着投诚，来谋求一些他们所渴望的权益。有人暗自窃喜，有人心如死灰。

在魔王命令近卫处死几个尝试讨价还价的代表后，那些习惯了政治与权谋的，才理解即将到来的是一个怎样的时代。

王城的颜色依旧是灰白的，像是举行一场漫长的丧葬。

魔王并没有按照她的喜好或者想法更改王城的布置。

今天，大教堂的晚钟照常敲响。

她没有限制人类的教会，当被议会问及这点时，她说，我不在乎你们信仰什么，也不要求你们信仰什么。这个世界上根本就没有神，如果宗教能够引导和宽慰人民，那么它的存在就是合理的。

教会属的议员听了这个回答，在王座之间愣了半天，磕磕巴巴留下了一句，愿神保佑您，然后急匆匆地走了。

站在高塔上能够俯瞰整个王都，魔王看到远处大教堂洪钟在晃动，司祭正带着一个孩子，指导他如何摇摆撞锤。

晚钟的声音渐渐衰微了，司祭和孩子也离开了钟楼。

日落的昏黄逐渐暗淡，候鸟从王城高塔的尖顶振翅归巢，羽翼的影子从她身旁掠过，在视线角落处烁灭。

也许就这忽然的一点风声和影，魔王没来由地转过头，却看见几年前的同一个落日里，有两个女孩在她不远处相拥。

她们看着远处教堂的晚钟，头上生角的女孩问，为什么你们这么敬爱神明。

她怀抱中的女孩说，如果你说神像刻画的那个神，我也不清楚，因为我没什么特别的感觉。

高个的哂笑着说，所以被神选中的勇者自己都不曾敬爱过她的神。

矮个的说，神其实从未要求过人们敬爱他，我想现在的教会所供奉的，也不是某个实际的存在吧。

黑发的女孩说，那这样做有什么意义？

金发的说，教会要求人们记住的更多是神的教诲，其实研究过后就知道，那里也没什么教诲，不过是告诉人们要学会爱，如何爱罢了。

戴着草帽和太阳镜的女孩问，所以你们信奉宗教就是为了维系婚姻，稳定社会，增加人口？

穿着连衣裙的女孩说，恩…其实人类语言中的爱，有很多种含义的，这是个相当宽泛的词。哦，魔王大人，在你们的语言里，男女的爱和表达所属的词是同一个词对吧。

穿着靴子的说，本来也没有什么区别，爱和占有，本质上都是一回事。

裸足的女孩将头靠在旅伴身上，说，那这样的话，我现在的身份是你的所有物对吧，那就意味着你是爱着我的么？

我爱着我所拥有的一切，魔王说。

不行，我要听你说你爱我。女孩说。

……你刚说爱这个词有很多种含义，是相当宽泛的词，那么这个词包含契约含义，自我侮辱，宣誓意味，或者魔力约束之类的么？女孩问。

没有，它只是一种单纯的情感。勇者说。

……

她沉默着。

说嘛。

……我爱你。

哈哈，太棒了，这句话我会永远记得。勇者说。

魔王大人，我也爱您。勇者补充道。

我不知道你说的是什么意思。

如果您的理解是一种占有的话，那我所说的也许就是被占有……我愿意为您做任何事情。

魔王站在一旁，默默地旁观着她们的对话。

她们的声音还在耳旁若隐若现。

不一会，高个的女孩像是受了些什么刺激，她松开了怀抱着的双手，任由女伴摔落在了地上。

她那时候说了什么呢，如今再来一次的话，她是否还会再次说出那种话呢？

无从证实了。

女孩摔在地上后没有什么特别的反应，她只是微笑着支撑起身体，坐在地上，向她道歉。

那时她没有回应什么，沉默地用重力魔法将勇者抬到了轮椅上，然后背着落日一步一步离开了高塔。

即将走入塔内阴影前那一刻，她说，带我去旅途的下一站。人类的都城，我见识的够多了。

勇者愣了一下，随即努力转动着轮椅，试图跟上魔王的步伐。

好！

她如此回应道。

不一会，两个女孩就消失在了她的视野里。

下一站。

下一站，是哪里来着？

魔王环视着空无一人的高塔平台，余晖将尽的晚色里，她看到城中央的喷泉广场摆放着大片的白色马蹄莲。

好像一场大雪。

5，

魔王南下了。

在王都改组议会后的第二周，魔王孤身一人随车队离开了王都。

站在城门口的时候，王城的第一批商会的车马正在筹备出发。

商队的货车从西城门一直绵延到了广场东侧的勇者大道，绕过了还没完成清理工作的的处刑台，顾客络绎不绝的面包烘焙店，三支魔王军的小队将作为护送和监管随商队前行。

作为重修贸易的第一批队，这支商队的规模远比过去两族短暂蜜月期的任何一次规模都庞大。

这是一场漫长的旅行，他们将沿途采购更多商品，因地制宜的更改规划，并且随行了一支工程队伍来修缮必要的设施。

商队的负责人曾和魔王有过一面之缘，他是商会老板的小儿子，过去曾经参与到勇者的队伍之中，因为只会算账和管钱，被同伴们分配职位成了盗贼。

在魔王找到他，告知他自己将要混迹在车队之中时，对方欣然答应了。

不用为我特别准备什么，我会在我想离开商队的时候离开，随行不过是顺路罢了。

盗贼大致上推测出了魔王的意图，他把一件外套和帽子交付给她，提醒她，这是过去你们旅行的时候她替你准备的衣服。

我知道。

魔王接过了衣服，看着盗贼桌上的一叠叠文件，若有所思。

啊，这是议会这周发布的新的贸易法案，新的班子似乎来了几个懂行的，出台了一串前所未有的补贴规定，保障和免税政策……您对此感兴趣么？

不感兴趣。

不感兴趣，因为那份法案就出自魔王之手。

上周，她像是交毕业论文一样把那份草案提交给议会。

议会在一天一夜的争论后，仅仅修改了部分措辞，就开始将它向全境推广。

这样啊，每次看到这份文件的时候，我都感觉莫名的熟悉和怀念……有点像是过去旅行时某个人常常和我争论的，一些异想天开的点子。

盗贼说。

是么，看不出来，你作为一个商人还这么念旧。

魔王偶尔也会说一些废话。

哈哈，虽然每天商会的事情都忙得脑袋发昏，但是这种经济思维可真是过目难忘，恩，这个词是这么叫的来着吧？真了不起啊，由国家管控干预的财政和货币，还有中央信贷，新利率和那个什么赋权货币，这样一来战后的凋敝反而会成为新的契机，真令人期待啊……一个全新的有力的经济格局，您是不是早就预料到这些了呢？世界变化的真的很快，没想到她的想法真的有成为现实的一天。诶？魔王大人？您去哪了？

魔王大人？人呢？

其实商队里并不是没有魔族人，过去也总有魔族的人陆陆续续迁徙到大陆上来，人们早已逐渐接纳了。勇者陪着魔王在大陆寻访的那几年，两族关系前所未有地升温。

这种升温随着一场婚礼降到了冰点，没有人知道那一天发生了什么，自那以后，就算是本地的魔族人，总归会难免多遭受一些冷漠和白眼。

神告诉人们的智慧与博爱，每一个人都记在心底，人们很清楚，他们是无辜的。

但失去的东西不会回来，剑刃从伤口上拔出，疤痕不会被抹去。

车队里有人私下安慰过她，告诉她，这并不是你的错，杀死勇者的是魔王，发动战争的也是魔王，你没有必要承担这样的对待。

某天早上起来时，她的帐篷前有人放置了一个包裹。

其中是几件精细雕琢的手工艺术品，魔王能够看出它们价值不菲。

包裹中有一封信，上面写着：

朋友，昨天的事情希望您不要在意。

那个女孩是商队收养的孩子，她的父亲和兄长在战争中牺牲没能回来。

她的话并不是针对您。她年纪还小，很多事情还不理解，但她还在长大，教会和商会会教导她，希望您能够理解。

这些东西不是商队的商品，而是我的一些私人收藏，应该可卖个好价钱，希望这些能够作为对您的赔偿。

非常抱歉！

信没有落款，但魔王还是将那些东西还给了商会中负责导航的中年男性。

在对方的再三道歉和推脱之下，魔王只能选择留下了一张版画作为应酬。

一张保存的不错的版画，冷暖别具一格，令人印象深刻。

画中的人魔王很熟悉。

……是她站在海边的背影，太阳从云层里投下鲜红的光，沉落在长春花色和钢青色的大海上。

画这幅画的人，一定从未见过勇者。魔王想。

因为勇者是个瘸子。

车队走到古城的附近的时候，魔王在河边遇见了另一个熟人。

远远地，听见熟悉的拨动鲁特琴的声音。

“这瞬眼的光景 最亲密的距离

沿着你皮肤纹理 走过曲折手臂

做个梦给你 做个梦给你

等到看你银色满际

等到分不清季节更替

才敢说沉溺

还要多远才能进入你的心

还要多久才能和你接近

咫尺远近却无法靠近的那个人

也等着和你相遇

环游的行星 怎么可以

拥有你”

魔王站在吟游诗人身后站了一会，才和印象中的某位联系起来，这个人似乎还是老样子。

唱的歌奇奇怪怪，作为吟游诗人而言，从不会唱叙事史诗，也不会讴歌英雄，歌曲里没有半点故事，身边没有一个观众。

印象中他唯一所做的事，就是写一些不知所云的歌，然后把它们唱给勇者听。

从不疲倦，乐此不疲的三流诗人，据说也是最早跟随勇者的人。

记得她婚礼那天，吟游诗人是唯一一个没有出席的。

是个聪明的人，魔王心想。

人类这一点就是让她永远无法理解，吟游诗人从不曾是勇者的所有物，也从未有一刻拥有过，可偏偏做的每一件事都是围着勇者运转。

如果婚礼那天出席的话，看见勇者的结局，他又会作出怎样的诗歌呢？

说到底，不来总归是对的……至少避免了像那个战士一样当场横死的结局。

吟游诗人见到魔王时的反应并没有如何激动，他平静的问魔王，可否跟我讲讲，她的最后一刻是什么样子的。

即便是从别人口中听过很多次，他还是坚持要听魔王自己的回答。

……她笑起来很好看。

比她一生中我见过的任何时间都美好。

魔王如此回答。

诗人点起卷烟，缓缓吸了一口，他的视线顺着四散的烟雾飘向天空。

这样说你满足么？魔王问。

您在撒谎。吟游诗人说。

对，我在说谎。

真相是什么呢，魔王大人？

……她在哭。魔王说。

诗人没有回应。

她对我说抱歉，我不知道她为什么这样说。

天空中，王城的候鸟飞远，秋冬将至，夏天就要过去。

你在思念她。

什么是思念？

思念是……魔王大人，思念就是，你希望她还在你身边，即使你知道这已经不再可能。

魔王想要说些什么，张开口，却发现空无一物。

半晌，她说，我并不思念她，她不在会更好。只有勇者不存在，人类才能放下尊严……她不在，我才能够找到理由，从一开始就是这样，只是中间我想过很久，婚礼那天我看见了她，是她给了我勇气作出决定。

魔王的话断断续续。

您其实不必和我说这么多的。游吟诗人苦笑了一下，说，您一直在尝试说服您自己是么？

魔王被他的话所点醒，她冷漠的眼眸锁定了诗人，这让诗人感到一瞬的窒息，他下意识地想要从鲁特琴的琴颈处抽出什么，可这种戒备却又转瞬消逝。

如果你求死的话，那我不介意。

诗人听闻，低头摆弄了两下手中的鲁特琴，抬头看了看天，说，对，我是在求死。她是我见过最聪慧的人，比我更像是勇者，见到您以后，我才搞明白这件事，才明白她是如何为了您用尽一生的勇气……抱歉，这些话有点扯远了。您并不是一个冷漠的人，我不知道这样的要求会不会显得残酷？

不会，魔王说。

这条河我很喜欢，就这里吧，在这里我可以沿着河湾，回到家乡。游吟诗人看了看身后澄澈的河水，河岸的杨树正在生长。

再见了，魔王大人，未来的日子里，愿您能够找到答案。

游吟诗人行了个道别礼。

……再见。

魔王抬手释放了魔法，光芒与微风里，诗人的身躯先是摇摆了两下。

魔王对于魔法的效果很不满意，在调整了几个术式之后，魔王才意识到这并非是她的法术出现了什么问题，而是诗人似乎是受到过什么加护，使得源自魔族的魔法都变得无效。

诗人苦笑了两下，将手中的鲁特琴交给了她，示意她将琴颈拔开。

琴颈抽出，那是一道光洁如雪的剑刃。

圣剑。

此世之中唯一的神剑，代代魔王死于此剑下。

诗人死后，那种力量终于消散不见，微风将他的身躯拂作尘土，流入河湾之中。

魔王背起了诗人的鲁特琴，离开商队，向南进发。

“游弋着……四野万物

都洒下它凄清的幽光。

眼前展现出古老椴树林中的小路，

也显露出山岗和草场；

在这里我看到幼杨嫩柳缠结而生，

倒映在晶莹剔透的粼粼碧波之上，

百合花皇后般千娇百媚华贵雍容，

在田野里高傲地开放。”

6

X

她的尸体瘦削的和寻常人无异。

勇者的教导曾打碎了魔王的美梦，她告诉她：大地的魔力在枯竭，世界正在死去。

相比记载中远古时代那些贤者和魔神们动辄毁天灭地的能量，现在的人类和魔族弱小的像是婴儿。

她也不例外。

第一次见到勇者的时候，魔王的管家推着她的轮椅。

她腿脚不便，年轻，睿智，美丽却又坚毅。她有着一种无畏的亲和力，魔王第一时间甚至以为，她会是人类大教堂里的神官，或者干脆是他们信仰的天使。

象征着勇者的盾牌与宝剑都被她抱在怀里。

多么可笑的事，象征人类最强战力的勇者，居然像是一个易碎的玻璃工艺品。

美丽的，像是一场幻梦的，玻璃工艺品。

面对魔王的嘲讽，勇者并不在意。

她没有讲道理，因为魔王最听不得道理。

她的要求很简单，作为被神选中的人类的勇者，她只希望能以个人的身份和魔王进行一场对谈。

对谈的开场，是勇者向魔王荒诞的告白。

我喜欢你，也不是，我想我应该是爱你。

魔王大人，你是希望，是火，是隧道，是山风。

魔王从未听过这样的告白，或许她从未听过告白。

没有人不臣服与她的力量，她整合了魔族，成为了这一代的魔王，于人类而言，毫无疑问，她就应该是死亡，是天灾。

我想要亲近您一些，您是美丽的人，您是世界和我的未来。

勇者像是毫无廉耻一般，说着动人的情话。

你是在想我摇尾乞怜么？你们是打算要投降了么？

不，如果可以的话我是希望，您能够向我投降。

哈？就凭你么？凭你屁股下面的那张可笑的轮椅，还是凭你手中早已魔力衰微的圣剑圣盾？

勇者摸索着怀中布满裂痕的武器，微笑着。

魔王大人，您知道么？

爱情是神明赐予人们的最神圣，也最卑劣的契约。

在我爱上您的时候，我就已经不再属于我自己了。

在您向我投降以前，我现在是您的奴隶。

也就是说，我现在是你的所有物了。

勇者推动着轮椅，移动到了魔王面前，拉起魔王的手，将武具交付给她。

勇者对着器物低语着，一路上感谢你们了，我的朋友。

魔王打量着手中的武器。

这的确是勇者相传的武器无疑。在过往的历史中，他们沾染了无数魔族的鲜血，见证过魔族的代代兴衰。

代代魔王终结于此。

现在，他们是属于她的东西了。

人类选择你做勇者，真是人类的悲哀。

魔王嘲笑着。

不过你们放弃抵抗是正确的，神选中你这样的人成为勇者，就意味着这个世界已经被交付于魔族了。

出于这一点考虑，你已经做了作为最后一任勇者能做到的最大的努力了，值得嘉奖。

勇者没有回应她的嘲弄。

她只是望着魔王的眼睛。

作为交换，您可以向我投降么？

哈？为什么会有你这样的勇者？你连手上的剑盾都丢弃了，却要求魔王投降？你知不知道，我现在就动手杀死你，不费吹灰之力。

我知道的，魔王大人。但是我说的并不是魔族向人类投降，也不是魔族向勇者投降。

而是，您，向我投降，放下您的戒备和敌意，我希望您能够陪伴我，我有想要带你去的地方。

……我为什么要这么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