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社团教室出来，天已经快黑了。毕竟是消耗体力的舞蹈社，花雪理和陈和泽走进学校饭堂的时候肚子都已经饿得咕咕叫了。
打饭的队伍末尾站着花雪理和陈和泽，不一会儿就增加了两个人，分别是章莹和许喻雯。她们意犹未尽地还在聊着。
章莹：“你教她俩画画居然是免费的！哎哟~教得可好了~”
许喻雯：“哪有……就分享一下技巧而已。”
越过眼前陈和泽高大的背影，章莹看到了前方正在打饭的花雪理：
“哦，小花，你也才来吃晚饭呀。”
花雪理：“嗯，社团刚结束嘛。”
章莹：“待会一起坐呀。”
花雪理：“好啊。”
饭堂的四人桌，陈和泽坐在花雪理边上，对面留了两个位置。很快章莹和许喻雯也端着餐盘过来了。
许喻雯没料到陈和泽也会同一桌吃饭，顿了顿，决定坐到了花雪理对面的位置上。而章莹一副看热闹的小表情，淡定地坐到了陈和泽的对面。
章莹：“哎！小花，这个分我一口~刚打饭的时候没注意到还有这道菜。”
花雪理：“拿去。”
章莹推了推自己的餐盘：“你要吃啥随便夹。”
花雪理一边从章莹的餐盘里夹着菜，一边跟许喻雯说起话来：
“许喻雯，今天我也看到了你的……”
许喻雯：“我我我、这儿的菜你也可以随便夹！都还没吃过的。”许喻雯明显很紧张，主要是平时没怎么和花雪理说过话，有点反应过度。
花雪理：“啊、嗯，那我不客气啦，咱们也来换着吃。”
许喻雯：“好，好的。”
陈和泽看她们三个一顿忙活，才发觉自己坐在这一桌很是突兀。于是默默端起汤喝了一口。
花雪理决定继续刚才因为许喻雯的小小误会而被打断的话题：
“我今天看到许喻雯桌上的素描本了，画得可好了！”
章莹很是为自己的朋友感到骄傲：“是啊~雯雯可会画画啦。”
陈和泽觉得是时候也跟着花雪理夸夸人家了，然而他的热情和真诚实在是无法对着花雪理以外的人挥洒出来，于是那语气听起来就像丢失了音调的复读机：
花雪理在谈话的间隙悄悄给陈和泽递了个眼神，陈和泽心领神会地侧弯着腰听她小声地在耳边说话——“你还是别出声了，吃完先回教室。”
于是陈和泽嗯嗯点头，埋头苦吃，迅速起身：
“先走了。”
花雪理随便摆摆手跟他说了声“拜拜”。
章莹在对面笑得差点噎住。
章莹：“哎哟哟，今天也磕到啦~~~”
几天后的体育课，体育老师少有地在自由活动之前，跟大伙儿多说了几句相当有仪式感的话。
“呃……同学们，这已经是本学期最后一次自由活动啦。由于众所周知的原因，之后我就要变成弱不禁风的体育老师咯~”
队伍里的学生们本来都站得好好的，一下子都笑得东倒西歪了。
“哈哈哈”
“体育老师弱不禁风哈哈哈哈哈……”
“笑死……”
同学们的笑声中夹着吐槽。
大家都知道高二临近结束，之后的体育课已经被各科老师们瓜分了个干净。所谓的体育老师生病了没法来上课，不过是大家心照不宣的借口罢了。
和其他利用这点时间赶作业的同学不同，花雪理和陈和泽两手空空，悠闲得很。两人沿着跑道外围一边走一边闲聊。
花雪理反应过来，这里的“他”指的是上次在人民公园里错过的前男友。
提起崔明雪，不知道怎么的，率先进入花雪理脑海里的不是他的容貌，而是一盒破碎的水粉画笔。
那时候花雪理正处于小升初的关键时段。好不容易央着父母买了一整套的水粉画笔，还没舍得拆开来用，父亲就让花雪理把东西拿来，然后把那套崭新的画笔踩了个粉碎。
许多年后，三十岁的花雪理回家看望父母，父亲笑容满面地回忆起这一幕——
“你那时候哭得可惨了，哈哈哈。”
非常自豪、笃定的语气：“多亏了我，你才没有误入歧途。画画穷一辈子，我见过这样穷困潦倒的人可太多了！”
没想到父亲还记得，没有同情，没有歉意，这是一种炫耀。
所以花雪理的学生时代，顶多就只是在课本上用铅笔涂鸦，画完就擦。
有时候是草稿本，有时候是课桌上，偷偷摸摸，东躲西藏。
曾经十七岁的花雪理从崔明雪的手里拿回了一张纸，上面是花雪理认认真真画了很久的画作。
那不过是一张偷偷节省下来的，只要稍微用橡皮擦搓几下，就会掉絮的薄薄的打印纸。一点都不专业。
从那以后，花雪理总是找机会呆在他身边。她无比地热爱他专注于绘画的时候，每一个细微的动作神情。
花雪理经过陈和泽这么一问，脑子好像理清楚了一些。于是回答道：
“他画得特别好。是我一辈子都无法企及的高度。
他可以肆无忌惮地挥霍时间去画画。即使后来被家人阻拦，也没有像我那样轻易地放弃。
他只是一直一直不断地画下去，固执地画下去，如此而已。
我特别羡慕这种纯粹和勇气。还有他确实拥有的才华。”
陈和泽对于花雪理的回答并不意外。她愿意好好地说出来，证明她能够放下了。
花雪理顿了顿，发现要继续说下去，似乎需要多一点点勇气。
花雪理：“也不是。还是有一个发泄的渠道的……”
陈和泽：“对你……？”
她艰涩地笑了笑，像在嘲笑自己的过去。
陈和泽默默地继续和花雪理肩并肩慢慢走着，花雪理喜欢这种恰到好处的沉默。
两人又走了一小会儿，陈和泽突然开口：
“那你现在，还想画画吗？”
花雪理回答不上来。
陈和泽：“就算你三四十岁才开始，也照样来得及。能找到真正想做的事情是很难得的，因为许多人终其一生都在随波逐流，只是不得不活着而已。”
这时候下课铃正好响了，两人回到体育老师指定的地方排好队，随着一声“解散”，结束了高二的最后一堂体育课。
晚上回到家，早早写完了作业的花雪理在书桌前反复检查了几遍，确认没有漏做的作业了，于是把书本习题册整理好堆放到一旁。台灯照亮的范围里，只剩下一本翻开了的草稿本。
“就算你三四十岁才开始，也照样来得及。”
脑袋里回响着这句话，像一种诅咒，也是花雪理当初十七岁的时候不曾获得过的奇形怪状的鼓励。
等花雪理回过神来的时候，眼前原本空白的纸面上已经密密麻麻画满了东西。
花雪理开始画画了。很奇怪，画出来的东西，自己欣赏吧，就觉得特别好看，但是放着过几天再看，又感觉自己之前画了一坨狗屎。一旦开始画了，就会期待进步，会想要获得认同。于是，花雪理就拿着自己的画去找许喻雯聊天了。
花雪理：“我总觉得，隔几天再看，就会觉得好丑。”
许喻雯：“啊啊我也是！所以刚画完的东西我都会放一放，晚点回来再看呢！”
花雪理：“我也能看看你平时的画吗？”
许喻雯：“好啊，这是最近画的~” 递过去好大一叠。
花雪理：“好厚！原来需要这么多的练习啊……”
许喻雯：“啊不是不是，是我手笨，我没天赋，画的都是垃圾……”
花雪理：“不是的，不是垃圾。绝对不是！”
许喻雯呆了一下，一时说不出话来。花雪理装作没有注意到她的沉默，一页一页地翻看作品，细细地品味着。
花雪理：“这里表现得好细致。要怎么才能做到呢？”
许喻雯回过神来：“啊啊，要用xxx…然后这样画……”
一开始许喻雯只会对着花雪理一通乱夸。但是耐不住花雪理天天磨着她求她指出自己画得不好的地方，终于，这天她鼓足了勇气，指出了花雪理绘画的不足之处。
许喻雯的声音因为紧张而有点发抖：“这、这里……或许可以试试拉一下透视辅助线。”
她指着花雪理最新画的楼梯速写，由于没有正确的透视，以至于楼梯看着像铺了瓷砖的滑梯。
许喻雯闭上了眼睛，脑里回响着过去常听到的话。
“哼，以为就她会画画。”
“有技巧又怎样。”
总是好不容易结识到一块儿画画的朋友，然后又因为自己嘴贱地指出了别人画面的不足，迅速地就断绝了那脆弱的友情。
不过这一次，许喻雯听到的不再是不满的话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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