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是有进取心的政客都希望能有一番作为，这是一条举世公认的真理。行政事务部大臣吉姆·哈克也不例外，尽管他的政治抱负就如同一只想在撒哈拉沙漠开冰淇淋店的企鹅，虽然令人同情，但显然与现实存在着某种微妙的脱节。

事情是这样的，一个月前，在BBC的《话题》节目里，主持人罗伯特·麦肯齐用咄咄逼人的语气向哈克发难：“大臣，您的'全国联合信息库'是否正在为建立一个极权国家打基础？”

“要知道，我很高兴你向我提出这个问题。”哈克支支吾吾地回答道，“当然可以。如果可能，我就要给你一个答复。正如我说的，你问我这个问题，我很高兴。因为……嗯，因为这正是许多人在问的问题。为什么呢？因为……因为许多人都希望知道这问题的答案。我们应对这一点十分清楚——不拐弯抹角——关于此事明摆着的事实是，它的确是一个很重要的问题，人们有权利知道。”

“但是，大臣。您还没有答复我的问题呢。”

“抱歉，你问的是什么问题？”

节目刚播出的头几天，哈克感觉还不错。私人秘书伯纳德·伍利和汉弗莱·阿诺比爵士都对访谈给出很高的评价，称赞他的回答既庄重又适度，就连首相也对他的出色表现格外赞赏，只有“黄鼠狼”弗兰克·韦塞尔保持沉默。

一周之后，一种后知后觉的不安开始发酵。在白厅的权利长廊，过分的赞赏往往意味着麻烦即将降临，果不其然，10号办公室送来了一份备忘录：首相要求吉姆·哈克在行政事务部推行“数字政府”试点项目。

“数字政府。”哈克盯着备忘录，仿佛在看一份用古希腊语写的菜单，上写着让行政事务部成为数字政府建设的先锋，而他唯一能确定的是这个任务与数字有关，“听起来很有改革意味，不是吗，伯纳德？”

“是的，大臣。您在节目上说的‘计算机可以让我们效率提升’让首相印象深刻。”

“我说过这话？”哈克完全没了印象，没人告他，首相的想法其实是来自他最近参加的科技展览，推销员向他展示了一台能在3秒内计算出英格兰人均茶水消费量的电脑，显然，这是一个至关重要的国家机密，足以让首相确信未来就在这里。

“而且，这个工作需要您亲自示范使用电脑。”

“什么？？”哈克放下了备忘录，“我需要用电脑？”

“作为项目的负责人，您需要展示出对新技术的掌握。您之前使用过电脑吗，大臣？”

“我当然知道电脑！”哈克的科技知识储备大约与维多利亚时代的马车夫持平，“那些会发出奇怪噪声的机器？”

“恐怕比这稍微复杂一些。”伯纳德说，“但请放心，大臣，我们已经找来了最新的设备供您练习。”

一个笨重的灰色盒子就这样出现在吉姆·哈克的办公桌上，它的外观如同来自远古时代的巨兽化石，嗡嗡作响的声音像是患了支气管炎的巨魔在低声吟唱，屏幕上绿色的字符闪烁不定，哈克摸了一下屏幕，仿佛触碰到了史前巨蜥的鳞片，难以想象这就是通往数字政府的高速公路。

“大臣，使用电脑首先需要按开机钮。”

“我当然知道，伯纳德，”哈克有些不耐烦地回答，“我又不是完全的无知。”他盯着那台古怪的机器，手指在键盘上犹豫了片刻，用力的按下回车键。

在几天的练习过后，哈克已经熟练地掌握如何开关机和用鼠标打开图标，虽然他偶尔还是会在屏幕上乱点一气，引发电脑发出各种抗议的“哔哔”声。但这已经是一个足以载入史册的成就了，至少在他个人的史册里是如此。

“伯纳德，”哈克盯着显示器，屏幕上的光标闪烁不定。“你能告诉我为什么这台电脑的屏幕只有绿色和黑色吗？”

“这是因为它使用的是单色显示器，大臣。”伯纳德耐心地解释道，“这批电脑已经服役十五年了。”

“十五年？！我们现在是什么年代了？”

内阁秘书长汉弗莱·阿诺比爵士如同幽灵般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了门口，仿佛一位前来传达喜讯的天使，只是他带来的消息往往比地狱的烈火还要灼人。

“啊，大臣，”汉弗莱爵士用他那圆润的嗓音说道，“看来您正在努力将我们的部门带进二十世纪。”

“二十世纪？”哈克大臣哼了一声，“汉弗莱，我的洗衣机都比它先进。”

“大臣，您提出了一个极其深刻的观察。”汉弗莱微笑着说，“这些电脑确实是略逊于市场上最新的型号，但它们经过精心挑选，完全符合政府的需求。”

“我们是在建设数字政府，而不是在博物馆里展览古董，”哈克抗议道，“我看过广告，现在的电脑有彩色屏幕。”

“彩色屏幕，大臣？”汉弗莱的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讽刺，“恐怕彩色屏幕对于严肃的政府工作来说过于轻浮。这些电脑的稳定可靠，绝对不会让人误以为我们在效率上太过急功近利。”

“我们需要新电脑，”哈克坚持自己的观点。“现代化的那种。马上就办，汉弗莱。”

“您的确切意思是什么？”

“我意思是立刻执行。就是现在！”

“非常有魄力的决定，大臣。”汉弗莱微笑道，“不过，容我提醒您考虑一下预算、采购流程、技术评估、安全审核、系统兼容性以及跨部门协调等诸多方面的复杂性。”

“我们不是刚刚获得了新的财政拨款吗？”哈克问道，眼神中带着一丝希望。

“确实如此，大臣。不过那笔钱已经被分配用于其他同样重要的项目了。”汉弗雷轻描淡写地回应，“比如更换办公室的地毯、翻新茶水间，以及购买新的档案柜。”

“档案柜？在我们要建设数字政府的时候？”

“毕竟，我们需要存放关于数字政府的纸质文件。说到预算，我不得不提醒您，关于预算分配的跨年度平衡机制以及与此相关的财政责任法第374条第2款中关于政府采购的具体规定，同时还要考虑到……”

没有人比汉弗莱更懂得如何用语言编织陷阱。他用一连串让人眼花缭乱的专业术语和复杂句式构建出一个个精妙的圈套，而政客们，尤其是我们的吉姆·哈克阁下，总是心甘情愿地走进去。

当汉弗莱终于说完时，哈克已经完全忘记了最初想要问什么。但这一次他并没有轻易放弃，这得感谢“前任”汉姆·萨金特的倾囊相授，为了应对汉弗莱的拖延战术，他提前掌握了一些专业术语。并在这时抛出一个重磅炸弹：“我们不能用这些老掉牙的机器。他们连最新的操作系统都无法运行！”

汉弗莱的眉毛跳了一下，这在他通常波澜不惊的表情里算得上是地震级的变化。

“大臣，您的远见卓识令人钦佩。”他慢条斯理地说，“这是一个非常有趣的观点。但请允许我指出，运行缓慢恰恰是这些设备的最大优势。”

“少来这套，汉弗莱，首相要求我们实现数字化政府，我们需要展示一些成果。”

“既然您提到了首相，大臣”汉弗莱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份文件，“我想您可能会对一份最新的调查报告感兴趣。”

“什么调查报告？”

“是关于政府部门工作效率的研究。最新研究发现，当系统运行缓慢时，公众会更倾向于理解并体谅政府工作的复杂性。而当系统运行得太快时，他们反而会产生更多不满。”

“这说不通。”

“恰恰相反，大臣。”汉弗莱继续滔滔不绝地说，“这完全符合人类心理学的基本原理。当人们看到电脑反应迟钝时，他们会认为这是‘系统问题’；但如果他们知道政府有最先进的设备却依然效率低下，他们就会开始思考，甚至质疑工作人员的能力，进而导致对政府决策的不信任，最终影响到整个系统的可持续发展。”

“所以你的意思是，我们是在故意保持效率低下，然后把问题归咎给机器？”

“啊，大臣，您的思维方式越来越像一个真正的政府官员了，我更倾向于称之为‘技术性缓冲解决方案’。”

哈克并没有认输，“如果我们能证明新电脑可以提高效率，节省更多成本呢？”

“大臣，提高效率意味着减少就业岗位，而这显然与政府的福利政策相悖。而且，我们需要考虑一个具有深远意义的问题：什么才是真正的‘新’？”

伯纳德在一旁插话：“实际上，大臣，‘新’这个词在官方语境中有多重定义。根据《行政术语词典》第247页，它可以指……”

“谢谢你，伯纳德，”哈克打断了他，“但我想我们都知道什么是新的。”

汉弗莱露出了一个意味深长的微笑：“恰恰相反，大臣。在行政管理的语境下，‘新’是一个相对的概念。比如说，一台五年前的电脑相对于十五年前的电脑来说就是‘新’的。”

“大臣，汉弗莱爵士是建议我们在预算控制和技术革新之间寻找一个平衡点。这就像是在玩跷跷板，一端是效率，另一端是成本，而我们需要找到那个完美的支点……”

“我想我们现在不需要物理课。”哈克用严厉一个眼神阻止了私人秘书的科普热情，“你是说二手货？”

“天啊，不，大臣，”汉弗莱露出惊讶的表情，仿佛在跟一只仓鼠解释什么是欧共体，“我们在讨论的是经过专业认证的翻新设备，它们具有完整的质量保障体系和可追溯的使用记录，并且保留了传统办公系统的精髓，可控性、可预测性，以及最重要的—可归咎性。”

“这就像是买一辆经过保养的老爷车，大臣。虽然不是最新款，但有它独特的魅力和……”

“谢谢，伯纳德。”

汉弗莱继续他的游说：“而且，大臣，这些设备的采购价格只有新设备的四分之一。想象一下，当您向首相展示这份预算报告时，您将成为节俭政府开支的典范。”

这个词让哈克的眼睛亮了起来，“节约开支？”

“是的，大臣。您将被视为一位既推动现代化又精打细算的改革者。”

这个论点击中了哈克的要害。作为一个政治家，没有什么比“改革者”这个头衔更诱人的了，特别是当这个改革实际上什么都没改变的时候。

“但是，”哈克仍有最后一丝疑虑，“首相真的会相信这些是现代化的成果吗？”

汉弗莱露出了他最富有智慧的微笑：“大臣，容我提醒您一件事：首相上次使用电脑是在什么时候？”

“我从没见过他用电脑。”

“您的政治智慧令人叹服，大臣。正是如此，任何能够显示文字的设备对首相来说都足够现代了。”

“而且还能省下一大笔预算？我们可以把这笔钱用来……”

“更重要的战略投资，大臣？”汉弗莱爵士及时地提出了建议。

“没错！”哈克仿佛看到了自己名字出现在《泰晤士报》的头条，改革者吉姆·哈克，听起来真不错。“这不仅是对未来的投资，更能展现我们现代化的决心，马上就办，汉弗莱。”

“当然，大臣。”

最终，在汉弗莱的精心安排下，行政事务部以低廉的价格购入了一批“新”电脑。它们的显示器是彩色的（能显示16种颜色，一个巨大飞跃），运行速度更快（虽然启动需要十分钟，但比起之前已经惊人般的提升了50%），并且非常适合政府工作。

在一个阳光明媚到可疑的下午，首相前来查看试点成果，一切都按计划进行，哈克演示了如何用新电脑打开一个文档，整个过程只用了五分钟。当然，首相并不知道这些电脑的速度仍然慢得能让一只蜗牛感到自豪。

“令人印象深刻，哈克。”首相说，“这就是现代政府应有的样子。你让行政事务部真正成为了数字政府的先锋，而且我听说，你还节省了大量预算？”

“是的，首相，我们正在走在数字化改革的前沿，效率提高了55.75%，而开销只有计划中的四分之一。”

“看来购买这批电脑的决定是正确的，汉弗莱，”在首相离开后，哈克自信满满地总结道，“我想，这次我们真的推动了改革？”

汉弗莱没有立刻回答，他的脸上依旧带着那种微笑，仿佛在等待一个更深刻的问题。

“是，大臣。”

雷诺姆工业，这个名字听起来像是生产拖拉机的地方实际上却是一家科技公司，当然，他们的科技水平就和马铃薯电池差不多。

在这家公司阴暗潮湿的地下室里，IT部门的两位员工—莫里斯·莫斯和罗伊·特伦尼曼正在经历着一个平常的上午，莫斯正在用一把小锤子敲打着一台老式显示器，而罗伊则在用一叠过期的软盘搭建金字塔。

“看看这个，罗伊。”莫斯一边敲打一边说，“这台显示器用的是日立的HD44780液晶控制器，哈，HD44780，真是业余。”

“闭嘴，莫斯。”罗伊头也不抬地说，假装没听见楼上传来的求助电话，一旁的磁带录音开始工作：IT部门，你试过重启吗？

“好消息，伙计们！”珍·巴伯，IT部门主管兼客户关系经理，像往常一样突然闯入，她的高跟鞋在台阶上发出的声响就像是一串即将引爆的定时炸弹，“我们接到了一笔大订单！”

“让我猜猜，”罗伊头也不抬地说，“又是有人把咖啡倒在键盘上了？”

“不是维修订单，是采购新电脑！”珍兴奋地喊道，上一次珍这么激动时，还是因为一个名叫“互联网”的黑色盒子。“是政府订单！丹农说政府要采购一批电脑！说是某个叫汉弗莱·阿诺比爵士提出的需求，他和丹农先生是牛津的老校友。你们两个，表现得专业点。”

“等等，珍。你是说丹农上过学？”

“罗伊，珍的意思是说要我们假装我们在工作，而不是坐在这里玩电脑游戏。”

“我是说，”珍说，“你们要像个真正的IT部门。”

“我们就是真正的IT部门！”罗伊抗议道。

与此同时，在威斯敏斯特区的某个僻静的餐厅，汉弗莱·阿诺比爵士正在和丹农·雷农姆共进午餐。

“汉弗莱，我的老朋友，”丹农举起酒杯，“这次的合作真是太愉快了。为政府提供电脑设备，这是多么大的荣幸啊！”

“的确，丹农，”汉弗莱优雅地抿了一口葡萄酒，“这不仅是一次商业合作，更是为国家服务。”

“当然，一切都会符合正常的采购流程。”丹农附和道，“我们会让珍负责这个项目。她在IT方面可是专家。”

“所以，他们想要什么样的电脑，让我猜猜，他们要的是特殊定制的政府专用电脑？”罗伊问道。

“你们怎么知道的？”珍读着手中的复印件，“在这上面说，他们需要的是符合行政机构需求的现代设备。”

莫斯和罗伊交换了一个眼神，他们都知道这是什么意思。

在接下来的几周里，罗伊和莫斯开始准备这批“特殊定制”的电脑。他们使用了最新的外壳，但内部装的都是精心挑选的旧配件。两位“IT精英”在每台电脑上还安装了特制的系统，确保它们运行得足够慢，但又不至于完全无法使用，而且能在最恰当的时候死机。

“看这个，”莫斯举着一块主板说，“这是1980年的经典款，启动时间保证超过两分钟。”

“太快了，”罗伊评论道，“加上这个硬盘控制器，可以把时间延长到十分钟。”

“看，”莫斯指着一台正在启动的电脑说，“我们甚至给每台电脑都加入了《天佑女皇》”

“作为开机音乐？”珍问。

“不，是当系统崩溃时。”

“还有随机的错误提示，“罗伊补充道，”比如错误404：官僚主义正在加载。”

“没人会看到那些提示的，罗伊。”莫斯说，“他们会在看到蓝屏之前就放弃了。”

珍完全看不懂他们在做什么，“我真不明白发生了什么。我们是不是把最差的电脑卖给了政府？”但她确信这一定很专业。毕竟，他们说话时用了很多她听不懂的词。

“不，”莫斯严肃地说，“我们只是把最适合的电脑卖给了政府。”

最终，在经过反复测试和调整后，这批特制的“新”旧电脑终于准备就绪，当设备最终送到行政事务部时，珍主持了交接仪式。她自豪地向汉弗莱爵士介绍这批“最新的政府专用设备”。

“这些电脑都配备了最新的……呃，”珍看了眼罗伊递给她的提示卡，“……官方认证的性能优化系统，请允许我演示一下。”珍按下了开机键。

电脑发出了一声长鸣，然后开始缓慢地启动。屏幕上闪过各种复杂的启动信息，持续了整整十分钟。

汉弗莱满意地点点头，“非常好，你们的工作令人印象深刻，我相信这些设备会完美地适应我们的工作流程。”

“他是唯一一个真正明白这些电脑有多完美的人。”在签署文件时，一旁的罗伊小声对莫斯说。他们知道，这些电脑将会尽职尽责地履行着自己的使命，完美地服务于其真正的目的——成为行政效率低下的完美替罪羊。

就这样，雷诺姆工业公司IT部门以一种匪夷所思的方式完成了这笔订单。后来，每当有人抱怨行政事务部的电脑频繁故障死机时，莫斯和罗伊都会感到一丝特别的自豪。毕竟，这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