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雨中的男孩儿

约瑟夫先生对罗妮十分照顾，听说罗妮已经没有家人，暂时孤身在伊西多拉后，他把她和瓦尔瑟一起带回了家，吩咐仆人在那座舒适的城堡里为她安排了一间漂亮的小房间，就在瓦尔瑟房间旁边，不论是格局还是配制，都与瓦尔瑟一般无二，让人怀疑这里是否曾住着瓦尔瑟的兄弟姐妹。

虽然住进人类家里有些冒险，但碍于瓦尔瑟的再三挽留和她那数额有限的钱包，罗妮还是决定在这儿暂住一晚。刚开始，她还努力抵制困意，保持警惕，但没过多久她就在松软舒适的床上睡着了。

小猴子喳喳也被送了回来，它没有受太严重的伤，只是身上一部分毛发被烧掉了，火焰在那里的皮肤上留下了轻微的烫伤，城里的医生细心地为它上了药，绑上了绷带。

一整晚，它都蜷缩在罗妮的枕头上一动不动，罗妮只好放弃枕头，趴在床单上睡。

第二天一早，罗妮起床后打开窗，一股湿润的空气带着冷意迎面扑来，她忍不住打了个喷嚏。

看来昨晚下了一场雨，她竟然一点儿也没察觉到。

瓦尔瑟的房门仍然紧闭，应该还在熟睡，罗妮下楼，在偌大的城堡里找了一圈，看到许多忙忙碌碌的仆人，但并没有看到约瑟夫先生，他可是她锁定的第一个苇丝提取对象呢。

一个收拾书架的仆人说，约瑟夫先生昨夜出门了，现在还没回来。

是了，罗妮记得他答应了那个疯疯癫癫的男人要去找他。

“您放心，夫人会好好照顾您的，夫人比约瑟夫先生还要细心周到呢。”仆人笑着说，“不过，如果您非要找约瑟夫先生的话，也不用等多久，先生很少出远门，八成是到哪个朋友家里去了，最多一天的功夫就会回来。”

一天？她哪能浪费一天的时间等他啊！

没想到煮熟的鸭子到嘴边都能飞了，罗妮懊悔不已，早知道昨晚就不该睡觉，约瑟夫先生可是非常合适的提取对象啊！

这一天绝对不能浪费，要不再重新找一个？可是，进一趟图书馆可真是太不容易了，除了图书馆，还有哪里能……罗妮想到了学校，对！去伊西多拉的学校好了！

学校里有很多孩子，学校是学习的地方，在那里一定能挑到合适的！

来不及等瓦尔瑟起床，没有交代，罗妮就匆匆出了门。

刚出门，天空又下起雨来，雨点儿像无数珠串，密密麻麻地坠落，在地上炸起无数朵水花，很快，路面上就汇集起一道道水流，向低洼处潺潺涌去。

莱希亚倒不会有这么露骨的雨景，那里树木繁茂，雨水在头顶就先被树冠拦截，与叶片碰撞，发出令人安心的沙响，森林总是能安抚天空的愤怒，使天空之神改以温柔的手掌抚摸他弱小的子民。

罗妮没带伞具，心里又急，只能冒着雨，一路打听，终于摸索到一条上坡路前，这条路通往伊西多拉唯一的一所学校。

站在路前，昏暗的雨幕下，罗妮看到几座瘦骨嶙峋的尖顶建筑直插天空，给人一种庄严肃穆的感觉。

那里看起来不太像学校，倒像教堂。不过她喜欢这种氛围，莱希亚的图书馆也是这样严肃正经的，这意味着那里的人把求知看得很重要，罗妮想要的就是这个。

不知道伊西多拉的学校有没有守卫呢？

她刚向上爬了几步，突然，她听见嘈杂的雨声中似乎有隐隐约约的读书声。真奇怪，这样的下雨天，怎么会有人在外面念书呢？罗妮四下张望，循声而去，然后就看到道路右边，不远处的操场上，在一把固定在地上的很大的遮阳伞下面，站着一个男孩儿。

男孩儿个子不高，不胖不瘦，身上穿着一件宽大的衬衫，风灌进他的衣服，让他看起来像一个膨胀的气球。

罗妮走近了几步，男孩读书的声音更大了，几乎是声嘶力竭地吼出书本上的每一个字。

罗妮狂喜，好家伙，这劲头，就算是塔姆辛也比不上啊！

她一下兴奋起来，不禁感叹，老天还是眷顾自己的，她运气实在太好了！不费吹灰之力，这么快就找到第二个提取对象了嘛！

何必再到那些高耸的尖楼里去呢？

趁现在，就在那男孩读得正投入的时候，把塔塔虫放进他的耳朵里去！

罗妮悄悄走进雨中，神不知鬼不觉地潜到男孩身后，幸好雨势够大，男孩又十分专注，居然没有发现她。

罗妮掏出随身携带的小木匣，雨还在下，她小心翼翼地从里面提溜出一条扭动的塔塔虫，悄悄放在了男孩儿的耳旁。

伊森加人使用的塔塔虫并不是那种恶心肥大的虫子，它通体透明，干净得像一面镜子，只有嘴上的一个小红点供人识别。

那条塔塔虫被提出来后，扭动细短的身子，飞一般地钻进了男孩儿的耳朵，消失在了那幽深的洞穴之中。

只是塔塔虫钻进去的一刹那，男孩儿似乎察觉到了什么。

“诶呦！”他用手指掏了掏耳朵，一侧头，一双震惊的眼睛对上了罗妮。

“天呐！”男孩像弹簧一样跳了出去，“你，你谁呀！”

罗妮还沉浸在成功放置塔塔虫的沾沾自喜中，还没想好怎么向他介绍自己呢，一时之间，突然就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了，男孩歪着头看着她，挠了挠脑袋，突然恍然大悟一般地说：“我知道了！你也被罚站了吧！”

“什，什么？你是被罚站在这儿的？”罗妮大惊失色，“这么说，你刚才这么卖力地读书，不是认真的？”

男孩儿没有回答她的问题，而是继续盯着罗妮，眉毛纠结地拧在一起。

“不对啊，你肯定不是我们学校的，你得先回答我的问题，你到底是谁？刚才为什么站在我后面？”

“我......我是来找人的。”罗妮焦急地说，“你，你别管我呀，快点继续读书，就像刚才那样！”

“找人，你是来找谁的？”

她哪儿知道！她就是瞎编的！

“我，我在等瓦尔瑟，她是我的好朋友，我找她有点事。”罗妮崩溃道。

“哦！你是来找约瑟夫先生家的姑娘的？你是她的朋友？你可真幸运呀！全城的人都敬重她的父亲，那个大学问家，大好人！对了！他替伯努尼辩护的时候你有没有去看？啊，是了！你当然进不去！法庭是不允许小孩子旁听的，不过，你想不想知道那场审判的细节？”

男孩儿突然兴致大发，斜眯眼睛，摆出一副深谙内情的神色，等待着罗妮的追问，可罗妮明显对伯努尼不感兴趣，几秒钟后，他自己倒先憋不住了。

“伯努尼在法庭上大吼大叫，从审判开始到结束，他一共只说了六句话，其中有三句还是重复的，真是个疯子！不过，他是个幸运的家伙，约瑟夫先生为了他挺身而出，你猜，他是怎么让伯努尼免于惩罚的？”

他又做出那副逗引的表情。

罗妮又急又无奈，没想到这家伙是个话痨，还这么八卦！她在心里怒吼，把刚才那个认真读书的男孩还给我啊！

“你绝对是瞎编的！你刚才说小孩子不能进法庭，那你怎么知道那些细节呢？”罗妮只想快点堵住他的嘴。

“好问题！我怎么知道这些细节的？这就是我的本事，也是我最大的爱好！我最喜欢四处打听消息，你不信？我现在就能把法庭上每个人说过的话原原本本一字不落地说给你听！”

“不是，谁要听啊！”罗妮哀嚎。

可男孩儿像上了发条一样，根本停不下来，他没有从法庭讲起，而是自作主张地一一介绍起了法庭上的每个人物，只为了避免“因为不了解那些人物而无法理解他们为什么那样说”的情况。可是说着说着，他就偏离了重点，先讲了一大堆约瑟夫的事，然后又滔滔不绝、口若悬河地聊起了城里各种各样的轶事，讲得津津有味、眉飞色舞，罗妮几次打断他都没能成功，要不是心疼那条已经放进他耳朵里的塔塔虫，罗妮早就溜得远远的了！

之前被他拿在手里读的那本书也成了他讲故事的道具，被他挥舞着在空中被吹得乱飞。

罗妮强烈怀疑这家伙就是因为话太多才被赶到这里罚站的……

不知说了多久，罗妮终于忍无可忍，打算暴力制止他，这时，男孩突然绷紧了身子，闭上了嘴巴，又重新大声读起手里的书来，一边还朝罗妮挤眉弄眼，嘟嘟囔囔地小声道：“查岗的来了——”

罗妮四下张望，发现离这儿不远，靠近学校大门的地方矗立着一间小小的屋子，刚才罗妮经过那儿的时候，透过窗户看见里面空无一人，这会儿屋里突然出现了一个人站在窗边，正在朝他们这边观望。

罗妮当然不在乎什么查岗不查岗的，这家伙能闭上嘴巴可太好了！

男孩儿重新读起书后，她就紧张地盯着他的颅顶，也许这个家伙读起书来还是认真的，也许他的头顶真的会飘出一缕金灿灿的苇丝来。

雨下得越发大了，男孩的声音逐渐嘶哑，在暴雨中显得格外可怜。

两人头顶那把大遮阳伞也在风雨之中摇晃起来，雨水从四面八方扑向两人。

窗边的那人还在，罗妮也还在，可她盯得眼睛都疼了，男孩儿的头顶却始终空空，什么东西也没飘出来，罗妮急得心里上火，恨不得替他去读。

突然，男孩停了下来，罗妮看到操场的另一头，屋里的那个人走进雨里，那是个中年男人，一身整齐的正装，手里撑着一把黑伞。

“够啦！海纳西。”男人走上前来，拍了一下男孩的肩膀，“拜托，不要让我再在这里看到你啦，也不要像一只聒噪的乌鸦一样总是吵闹到你的同学和老师，能做到吗？”

男孩点了点头。

男人用下巴往身旁一点，男孩乖乖地走进他的伞下。

“那么这位同学，你又为什么在这儿？我好像从来没见过你，你的老师是哪一位？”男人对罗妮说。

“她在这儿等瓦尔瑟，先生！她们是好朋友，她找她有事！对了，我还不知道你的名字呢，你叫什么？”叫海纳西的男孩抢道。

男人瞪了他一眼，海纳西乖乖闭上了嘴巴。

“既然是找瓦尔瑟的，小姑娘，离放学还早得很，这么大的雨，不如到她家里去等吧，她父母一定会款待你的。”

罗妮疯狂摇头：“那，那他要到哪里去？”

她指着身旁的男孩问。

“当然是回教室上课去！小姑娘，我这就先送你到约瑟夫先生家里去，你看你全身都湿透了，会生病的！至于海纳西，你就在前面的小屋里等我一会儿好了。”

男人的态度十分强势，而且特别喜欢多管闲事，非要让罗妮到瓦尔瑟的家中等待，他固执地将罗妮送到瓦尔瑟的家门口，亲眼看着她踏上进门的台阶，才肯离去。

他们走得真快，罗妮刚进门的功夫，再回头就不见了人影。

这下好了，就算要再去学校找那个男孩儿，那么大的校园，他在哪一间教室呢？

难道这条塔塔虫也浪费了？

无奈，罗妮回到瓦尔瑟家，打算放学的时候再去校门口蹲守，也许这期间约瑟夫先生就回来。

一进门，罗妮看见瓦尔瑟坐在一张宽敞的餐桌前享用早餐，她穿着一件白色的睡衣，蓬松的长发散在肩上，脸蛋儿红扑扑的，看起来很有精神。

小猴子喳喳也被煞有介事地安排了一个座位，它身上的绷带换了新的，正抱着一根大香蕉啃呢。

瓦尔瑟好像并不着急去上学，她一边优雅地将食物送进嘴里，一边慢条斯理地翻阅着桌上的一本书。

看到罗妮湿哒哒地从外头进来，瓦尔瑟吓了一跳，连忙问她发生了什么事，罗妮只能又撒了一个慌。

瓦尔瑟让她换上了一件干净衣服，然后邀请她共进早餐，罗妮正好饿得不行了，就坐在了餐桌边。

“你为什么不着急上学，瓦尔瑟？”罗妮咬下一块面包说。

“上学？爸爸说我不用每天都到学校上学，因为我的功课是爸爸教的，伊西多拉哪还有比我爸爸更好的老师呢？”瓦尔瑟自豪地说，“不过今天爸爸出门了，我可以干点别的。”

罗妮又问了她关于学校的事，吃过早餐后，仆人撤下餐具，叫她去上家政课。

罗妮在莱希亚的时候从没听说过什么家政课，过去一看才知道，原来就是叫家里的厨娘教瓦尔瑟烹饪。罗妮在旁边看得一头雾水，瓦尔瑟却学得津津有味，俏皮地朝罗妮眨眼睛，说不久就可以亲自为罗妮做一个蛋糕。

罗妮不明白为什么人类把食物看得那么重，在莱希亚，只有布里夫那个贪吃鬼才会主动研究食物，因此，她很快就对这所谓的“家政课”失去了兴趣。

窗外的雨下个不停，她只管心事重重地盯着街道，期盼着约瑟夫先生能早点回来，或是这场雨快点结束。

瓦尔瑟叫了她好几次她都在出神，大家就都知道不要打扰她了。

不知过了多久，瓦尔瑟那边传来食物的香气，罗妮也觉得两腿发麻，但她仍然不想离开窗边。又过了一会儿，她觉得自己的衣角好像被人拉了一下，她以为是瓦尔瑟，可回头一看，瓦尔瑟正在另一头跟厨娘一起尝蛋糕呢。

几秒钟后，同样的感觉又来了一次，罗妮回头，还是没有人。

“可能我站得太久了，连身体的感觉也出了差错。”她这样想，于是打算到椅子上坐一坐。

就在她移开身子的瞬间，她的余光无意中扫到窗台，她注意到那里好像突然出现了几个刚才没有的符号。

瓦尔瑟家的窗台安装上了精美的玻璃，窗户紧闭，一丝雨也没有飘进来。

这扇窗户应该很少打开，上面覆盖了一层细细的灰尘，那几个符号像是有人用沾湿的手指在灰尘上写就的。

罗妮凑上去细看，突然觉得这些符号有些眼熟，好像在哪本书上看到过，像是......像是，是伊森加人的古文字！

伊森加古文字虽然至今仍有流传，莱希亚的图书馆里也有不少古籍用这种文字写成，但由于年代过于久远，专门的研究人员又极其稀少，以至于现在会使用古文字的人已经是凤毛麟角。

罗妮这样课业不突出的学生自然不懂这种古文字，但因为她喜欢阅读图画书，加上某些古文字形体飘逸，比画还美，所以就留意过一些形状特殊的古文字，恰巧够她勉强辨认出眼前这些符号中的几个。

第一个符号的意思是“出”，中间的两个符号她不认得，但是最后一个符号她可以肯定，是“谈论”的“谈”字。

“出——谈。”

是叫她出去谈谈的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