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都之行的第三日，我的行程集中于京都西部。第一站是大名鼎鼎的西芳寺。它的名气一部分来源于已故“苹果教父”乔布斯的青睐，这也是引起我兴趣的主要原因。寺址位于岚山东南山脚下，从市区只有公交车接驳，路线寥寥且时间不规律；加之它采取完全预约制参观，每日接待游客数量有限。换言之，游览体验绝佳。

平安时代的高僧行基在此首创西方寺；镰仓时代初期寺庙被分成西方、秽土两寺，隶属净土宗；室町时代初期，筑庭名僧梦窗疏石修整堂舍林泉，易名西芳寺——源自禅宗"祖师西来，五叶联芳"的典故——寺庙改属临济宗；后来寺庙逐渐荒废，如今的布局是明治十一年重建后确立。

进入山门后走过一段小径，左边就是寺内的主要建筑——本堂。寺方要求访客在此抄经冥想。我从僧人手里接过经文描红，跪坐于案几边细细摹写。从未体验过抄经的我乐在其中；偶然瞥见一旁的欧美游客既不懂汉字也不习惯跪坐，局促不安的样子不禁莞尔。

离开本堂沿着石板路向寺庙深处走去，不久就到达西芳寺的庭院。西芳寺的庭园分为枯山水与池泉回游式上下两段；然而通向上端的木门紧闭，似已不开放参观。下段庭院的中心是一方名为“心字池”的池塘，按照指示牌可以绕池一周玩赏庭院风光。

从室町时代到明治重建的400余年间，寺庙毁坏无人问津。人类离开后，大自然接管了这里：树林重新生长起来，青苔在树影下静静蔓延。重建时僧人最大限度避免了对已有环境的破坏，成就了如今原始幽静的氛围。西芳寺的别称“苔寺”，便是得名于覆盖庭院间的百余种苔藓。

离开西芳寺，沿着桂川向北前进，就到达了岚山—嵯峨野地区。这里自古以来便是京都贵族们休闲玩乐的胜地。日本古典名著双壁《源氏物语》和《平家物语》中描绘的诸多故事就发生在这一带。时值暮秋初冬，岚山一带红叶正盛，我提前预定了穿越岚山保津峡的观光小火车。从京都远郊的龟冈市出发，乘坐观光火车穿行于岚山间，红叶掩映峡谷风光，引得乘客连连赞叹。

游览结束时火车停靠在嵯峨野站。这里人头攒动，促使我寻求更加幽静的所在。我的目标本是祗王寺，不想在路上目睹一座寺庙里蔓延而出的火红，遂欣然购票步入了这座名为“宝筐院”的小伽蓝。

我原本是被寺庙中秋日的风景所吸引，后来查到这座寺庙中供奉着两位日本历史上的著名人物：楠木正行和足利义诠。他俩各自从属于拥护后醍醐天皇的南朝和室町幕府所代表的北朝。楠木正行是拥皇派著名武将楠木正成的儿子；足利义诠则是室町幕府二代将军，其父是生平充满争议的室町幕府开创者足利尊氏。

楠木氏与足利氏合力打倒北条氏统治的镰仓幕府。但两方因为后醍醐天皇的执政理念与武士阶层的诉求相矛盾而决裂。其父在战败时与弟弟正季留下了“七生报国”的遗言互刺而死。在昭和时代，他的言行被日本军国主义所利用，成为了发动侵略战争的宣传工具。

楠木正行继承父亲遗志，持续与足利氏扶持的北朝作战。后来兵败之际，与弟弟重演了父辈的结局。在南北朝时代，后世鼓吹的所谓“武士道”根本不存在。两方的武将常常临阵倒戈。而楠木两代矢志不渝支持南朝，可谓是“鞠躬尽瘁，死而后已”——时人将两人视为忠君爱国的表率，称为“大小楠公”传颂至今。

正行死后安葬在宝筐院。当时已经是幕府将军的足利义诠听说了他的事迹后，表示死后也要安葬于同座寺庙中——于是，一座小庙竟然成了两位大人物兼死敌的安息地。如今的宝筐院内幽静而寂寥：游人漫步于静谧的庭院之中，只见红叶争奇斗艳；往日的金戈铁马声黯淡，空留余音绕梁不绝。

离开宝筐院后天色渐晚，我终于向此行的主要目标进发——祇王寺。它是《平家物语》中一段悲情故事的发生地。

21岁的歌伎祇王因才色受到平清盛的宠爱。然而年轻的佛御前出现并取代了她的位置。被赶出了平家府邸的祇王与妹妹祇女和母亲刀自在嵯峨野深处结庐，一同出家为尼。某一日，一位年轻的尼姑前来投靠，三人惊觉她竟然是佛御前。她眼见祇王的遭遇，意识到自己迟早遭遇同样的命运。于是她离开清盛，加入了祇王一行。四人一起在草庵专注于念诵佛经，度过一生。

这个故事存在于《平家物语》开篇不久，被认为反映了整本小说的思想基调——源于佛教的无常思想：诸行无常，是生灭法。生灭灭己，寂灭为乐。令人唏嘘的是，故事中的草庵明明是女子被始乱终弃后的避难所，如今却成了祈祷爱情美满的寺庙。

寺庙不大却遍植苔藓，犹如西芳寺一般。唯一建筑是一间草庵，最深处的窗户名唤“吉野窗”，又名“虹之窗”。幽暗的光透过圆形的窗框射入，恍惚间仿佛看到了四名女子韶华到白首的一生。

离开祇王寺时太阳几乎落山，我返回岚山地区。经过人潮汹涌的嵯峨野竹林和天龙寺而未作停留，终于赶在日落前到达岚山公园。这里有一方“周恩来总理诗碑”。

周恩来青年时代曾留学日本。1919年春季，他决定回国投身革命前曾途经樱花盛开的岚山，触景生情，创作了两首诗歌，这块石碑上雕刻着其中一篇《雨中岚山》。我想以这篇诗歌作为结尾：

雨中二次游岚山，两岸苍松，夹着几株樱。到尽处突见一山高，流出泉水绿如许，绕石照人。潇潇雨，雾蒙浓；一线阳光穿云出，愈见娇妍。人间的万象真理，愈求愈模糊；模糊中偶然见着一点光明，真愈觉娇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