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第一本正经读完的英文小说。

考虑到这本小说应该是有中译本的，所以就把「湮灭」这个名字留给中译本了。英语原本^[1]还是继续沿用 Annihilation 这个名字。

Annihilation 是……怪诞小说？不确定怎么翻译 Weird Fiction, 就暂且叫它「怪诞小说」好了。上来就搞这一口，可能还是得归结于之前 The Drabblecast 带来的「污染」。技术上来说，之前在 Drabblecast 上读的短篇英文小说按道理也能算是读英文小说；但是读正经印发成书的，这还是头一次。

大多数书单都会将 Annihilation 和 Perdido Street Station 列为当代怪诞小说的代表作。我想或许从现代小说入手不失为开始英语文学阅读的好手段。

和一般的「志怪小说」不同，怪诞小说对于「怪」的部分的描绘并不拘泥于传统的妖魔鬼怪，也不屑于一板一眼的正邪对抗的演出；怪诞小说所描绘的并不是纯粹的恐怖或者血浆震撼，但一定能让你感到惊奇；尤其是新怪诞体裁 (New Weird) 下，其多元化的叙事手法结合更贴近现实、更为复杂的世界模型所渲染的光怪陆离的图景总能让人沉浸于一种超脱的情感之中。

单从行文来说，Annihilation 并不是一部需要很高的词汇量或者对英语文学有一定了解之后才能欣赏的作品，至少不会有那种翻开 Great Expectations 刚看了两页纸就被噎得不行的感觉；但从内容上来说，Annihilation 是一部相当难以消化的作品，它的叙事手法决定了它可能无法给出传统奇幻小说中的可追寻的演进。我们可以跟随着主角的脚步前进，却并不能简单地通过主角的眼睛去观察世界，因为主角并不是一个「可靠叙述人 (Reliable Narrator)」。故事讲完之后，我们并不能获得一个完满的结论——一些读者甚至会认为这个故事只是结束而压根没有收尾，即使以「这是 Southern Reach 三部曲中的第一部，所以肯定会留有悬念」作为借口来说，Annihilation 也并没有回答完所有它所抛出的问题。

但如果选择接受怪诞小说中必然包含的超现实的描写，则可以认为 Annihilation 并没有「义务」回答所有问题，甚至，「Area X 究竟是什么」这种问题本身就不是这部小说所应该要回答的——给出一个具体的答案反而会破坏它；就像现在我们一谈到爱手艺就不可避免地想到大章鱼一样，那种本应是背离现实、超乎理解的概念反而和具象而俗套的现实绑定了。

那么，Annihilation 到底讲了什么故事？我或许只能诚实地说：「我不知道」。我当然可以复述一遍剧情梗概，但我的复述不会比其他人写得更好或者更详实，甚至可能也没法真的体现「我」的想法。而且梗概实在是难以捕捉文字中细腻的演进，恰恰这本书所描绘的又偏偏是这种细腻的演进！

这种如真菌菌落般的细腻盘根错节，如同书中反复出现的各种其他意象一样交织成了一幅幅难以琢磨的画面。很多时候你可能会觉得这部作品的行文过于缓慢和拖沓，伏笔和伪像又难以分辨，无数的问题涌来却没有答案，大段大段的独白让人不知所以；但如果愿意耐着性子继续读下去的话，会发现前文看似不经意的描写和对话此刻突然有了新的含义。

也许 Annihilation 讲述的是：当我们终将进入一个无法理解的世界时，我们还剩下哪些选项；也许它在讨论变化本身的永恒；也许它在凸显人性直面重大挫折时所折射出的光辉；也许是因为 Olsen 关于《湮灭 (2018)》的电影评论^[2]先入为主地让我认为这是一个关于「自我的湮灭」的故事；当然，也许这只一段故弄玄虚的呓语罢了。

但是 Olsen 或许指出了一个关键的问题：《湮灭 (2018)》不是一部关于外星人的电影。基于此，或许也可以认为 Annihilation 不是一部关于未知边境的小说。如果我们拒绝从比喻意义上解读这些作品，固执地从表象上对作品进行批评，那么这些作品就只能是充满了漏洞的陈词滥调。

我在读这部作品的时候，思绪经常跑到《对镜方知身是客^{[3] [4]}》那边，因为我能从文字中感受到主角一直在忠实地隐瞒一些事情，无论是有意还是无意。这种对于信息披露的克制，或许是一种通行的写作手法？抑或是我正尝试在字缝之间寻找答案但求而不得的一种失落？或者，二者都体现出了对于人类中心主义的质疑，所以我总是下意识地觉得它们熟悉又陌生？

Annihilation 是一本好书么？也许是吧，但它注定是一本无法提供答案的书，它注定是一本反过来诘问读者的书。我在写这篇文章的时候顺手搜了一下中译本的相关信息，才后知后觉地发现原来这本书是获得了 2014 年星云奖的小说——同年提名的还有《三体》。「打败了《三体》」的广告词未免有点……没品，但或许这就是我们目前所处的、一个并不在乎「我们」所知所想的、无情而绮丽的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