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在上一篇《让爱回来》中,我提到了“自爱”这个概念。那篇文章里,我详细阐述了为什么“爱总是流向不缺爱的人”,以及对抗缺爱的方法之一——自爱。
今天这篇文章,我想和你一起探讨一个更本质的问题——什么是爱。
在阅读本文之前,我想做出一个澄清。本文所说的“爱”,与日常语境里的“喜欢”或“恋”并不相同。我不刻意区分“父母之爱”“师生之爱”与亲密关系中的爱。读完本文,你就会明白我为什么这样定义。
从小,我的房间就有门,可我却没有关门的权利。
长大后,我终于可以关上我的门。我挂上了一个牌子:“进门前请敲门”。
但没什么用。人们会象征性地敲一下门板,然后不等任何回应,径直推门走入。我无言以对,只感到深深的无力。
七月底的一个晚上,我妈再一次推开了门。
她大步流星走到我的床边,坐下,对着正把电脑锁屏的我,说:“弟弟马上要走了,出去陪他玩一会。”
我说:不去。我已经在饭桌上说了,我不去。
她愣了一下,然后伸手拿起我桌面上倒扣的手机。
“你打开你的滴滴打车,把发票开了。”她发现自己解不开我的手机。
我伸手要回手机。“我不用滴滴,我用高德。”
“给我解开密码。”我解开屏幕,她再次拿过手机,打开高德地图,上下鼓捣了一阵。我不再说话,只是握紧了拳头。
过了一会儿,她把手机递给我,继续絮絮叨叨。“你 8 月底就要考 SAT 了,我酒店什么的都订好了,老师的课也给你约了。你每天把你那单词给背了,然后刷点题。哎,你每天就自己一个人在房间里,我们家里谁你都不理,你——”
“别说了,”我突然大声地打断她,“你出去吧,我有事情要做。”
空气突然凝固。她的眼睛红了。
她一边流泪,一边提高了音量。
“我进来就是想关心关心你。怎么现在跟你说句话都不行了?”
“我们这么爱你,怎么感觉你每次看我们都跟我们欠了钱一样?”
“我做错了什么吗?”
一瞬间,无数过去的场景在我脑海中浮现。情绪的海啸来了。
“出去吧。”
重重的摔门声响起。我瘫在椅子上,不知所措。我不知道我做了什么,我只是感觉很窒息。
她做错什么了吗?
我不知道。
因为按照这个世界上大多数关于爱的说法,她确实没有做错什么。
她付出——这个家的一日三餐、我的学费、放在我桌上的水果、衣柜里的衣服,都不是大风刮来的。她有感情——那些眼泪发自内心,她希望这个家更好。
她尽了一个母亲的责任。
过了一会儿,我的手机收到了一条消息:“你要是觉得考 SAT 对你有压力的话,那就别考了!选择权在你,如果不上课记得提前跟老师说一下!随便你吧。”
随便你吧。
一种更深的窒息感包围了我。我再也无法压抑自己的情绪,绝望地蜷缩在床上,号啕大哭。
令人窒息的爱。
她口口声声说她爱我。我听到了。但……为什么我感受不到爱?
……
这就是关于爱的第一个谜题:为什么一个被爱着的人,依然会缺爱?
这个谜题还有一个孪生兄弟:为什么真心会错付?
我爱你,如此爱你,我愿意为你付出我的全部。可为什么,你变了?你不应该是这样的人,这段关系不应该是这样的。我付出了这么多,怎么会……
我们好像都知道爱是什么——直到开始思考这两个问题。
什么是爱?
古往今来,文学家、哲学家、歌手、导演,以及每一个籍籍无名的普通人,都有自己的回答。歌手方大同在《爱爱爱》里给出过一个精妙的总结:“有一天翻开辞海找不到爱……我爱故我在。”
谈过十次恋爱,写过上百封情书,唱过千首情歌,也许我们依然给不出爱的精确定义。
若我们暂时得不到答案,不如先看看大众的回答,试试看能不能解开我们手上的两个谜题。
“我想就这样牵着你的手不放开。爱能不能够永远单纯没有悲哀?你靠着我的肩膀,你在我胸口睡着,像这样的生活,我爱你,你爱我。”——《简单爱》周杰伦
“我想就这样牵着你的手不放开”——谁没有幻想过这样的画面?
靠在心爱之人的身上,感受着对方温热的呼吸,闻着令人安心的气味,享受着独属于二人的时刻。修成正果之前,爱还常常以其他的方式出现:急速的心跳,深夜的失眠,对下次相遇的期待,对身体靠近的渴望,以及闭上眼睛时还浮现在面前的那个人的身影。
爱,就是坠入爱河的感觉。是多种激素与神经递质共同作用下的奇妙化学反应。
可如果爱就是这种感觉,它应该能解开我们的谜题。
但看看谜题二。很多感情结束时,给出的理由恰恰是:“抱歉,没感觉了。”走过了这么多,付出了这么多,这么多美好的回忆,一句简单的“没感觉了”,就终结了一段关系。
感觉并不可靠。
注意,这并非说感觉是假的。它从不撒谎:那些动心的时刻、激情澎湃的时刻、被深深吸引的时刻,都不是假的;不可靠的,是感觉所指向的对象。
想一想。让我们心动的对象,往往是“那个人最闪光的一面”,加上我们自己补全的其余部分,拼凑出的形象。
你看到了他身上最闪光、最戳你的那部分,然后便开始向着你们绝配的方向脑补——性格、情感经历、原生家庭、三观和恋爱观等等。然后你一见钟情:多么完美的人啊!这就是能和我白头偕老的梦中情人,我要爱他。
你坠入爱河,不断付出,不断创造条件,不断接近。
直到在相处的过程中,你开始发现,这个人并不是你想象出来的那样。他有自己的经历、生活和种种观念,这些并不一定如你所想。你爱的是一个不存在的人,一个由“最好的一面”加想象拼成的形象。随着你们越来越亲近,真实的他与你的幻想不断冲突,现实的引力逐渐增强,感觉,也就逐渐消散了。
如果爱就是感觉,感觉没了,爱当然就没了,散伙合情合理。一段感情的全部重量,就这样压在了一个无法控制的幻象上。
有些人早早察觉这个人不如想象中美好,便以“没感觉了”为由结束关系,去寻找下一个幻想的对象;另一些人终生沉溺于幻想,以为只要自己足够好,那个人总有一天会回过头来爱我。
单凭感觉的强度,我们无法判断自己是否真正了解对方,也无法判断这段关系是否值得继续投入。因为若从感觉的角度出发,一切都很正常:它真实、强烈、持续了很久。只是这份爱,寄托在了一个不存在的对象身上。
你感受到了自己坠入爱河。那爱本身又是什么?
柳永在《蝶恋花》中写下千古名句:“衣带渐宽终不悔,为伊消得人憔悴。” 我爱你,所以哪怕日渐消瘦,哪怕青春散尽,我也不后悔。入选中学课本的李商隐《无题》里,有更决绝的一句:“春蚕到死丝方尽,蜡炬成灰泪始干。” 只有死了,我的“思”才会尽;只有化成灰,我的泪才会干。
这就是爱的另一个答案:爱是付出。
付出是时间,是金钱,是身体,是熬过的夜和省下的钱,是把自己的人生一块一块拆下来,垫在另一个人脚下。
如果一个人为你耗尽了自己还不算爱你,那还有什么算?
可如果爱就是付出,谜题一就不该存在。付出越多的地方,应该越不缺爱;被爱的人感受到的,应该是浓浓的幸福,而不是那种令人窒息的压力和愧疚。
去年,我们剧团编导了一部原创话剧《孔雀东南飞》。我有幸加入创作小组,同时担任副导演和舞台监督。这部剧重新改编了汉乐府的经典故事:一群国际学校学生排演《孔雀东南飞》,女主角林若磐既是剧团导演,又是其中的演员,她在舞台与生活的交织中,逐渐重新审视自己与母亲的关系。她的母亲沈主任,也以台词和画外音进入了戏中戏,古今两条叙事线在这里交汇。
戏中戏里,刘兰芝即将被安排出嫁,有这样一段对话——
刘兄 母亲,婚嫁大事乃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由不得她做主!
刘母 由她闹,嫁过去就懂事了。等上了花轿,自然明白咱们……
刘母、刘兄 (异口同声)——都是为她好。
……
刘母(递出婚帖)我们已经为你打点好一切,婚礼当天,你只需安心出嫁便可。
(沈主任画外音:我们已经为你打点好一切,考试当天,你只需要安心应考。)
刘兄 还说什么啊!你看看这些聘礼,攀上这门亲,是别人几辈子都修不来的福分!
……
刘兰芝 忘?怎么忘!七岁说学琴是为我好,十二岁撕掉我的漫画书也是为我好!
家长认定自己已经为孩子争取了最好的安排:体面的婚事、周全的打点,以及所谓“几辈子修不来的福分”。可孩子身上留下的是什么?是刘兰芝面如死灰、前途无望;是林若磐七岁学琴、十二岁被撕掉的漫画书,以及那句被两个人异口同声说出的“都是为她好”。
剧里还有另一段对话,我认为是这种爱最有张力的表现形式。
沈主任(自然地夹菜)吃块苦瓜。
歌队(依次传话)吃块苦瓜-苦瓜好啊-好在它难吃啊-妈妈的良苦用心你懂不懂啊!
沈主任 吃块鱼。
歌队(依次传话)吃块鱼-鱼肉好啊-鱼跃龙门-妈妈的期待你要达到啊!
沈主任 吃颗丸子。
歌队(依次传话)吃颗丸子-丸子圆啊-做事要圆满-要考满分-妈妈的心愿你必须完成啊!
沈主任 学校那边我打过招呼了。
歌队 我打过招呼啦-找熟人啦-我刷了我的人情卡-为了你付出了所有啊!
沈主任 4 万 4 的报名费我也交了。
歌队 我交钱啦-又为你花钱啦-花了我的血汗钱-家里为了你砸锅卖铁啊!
沈主任 来,吃……
林若磐 妈,我吃不下了!(跑走)
夹菜的人一句期待的话都没有明说,可每一筷子里,都夹着一行看不见的字幕。让林若磐吃不下的从来不是那颗丸子,而是包在丸子里、藏在话语中的东西。我想,一个从小没有被这样“爱”过的孩子,看到家长只是夹个菜,应该是不会应激的。
所以回到“付出即是爱”这个命题上。
对方付出了,能否直接推出:对方已经充分地爱了我?不能。付出只能证明对方做了某些事,却不能单凭这一点证明我的需要得到了回应、我的边界得到了尊重。我的窒息感并不意味着对方没有付出;同样,那些付出也不是我没有感到不适的证据。
“付出说”认为,定义没错,事实是错的。对方付出的证据就摆在这里,所以感受不到爱的你,才是出错的那一方——是你不知感恩,是你太敏感,是你身在福中不知福。我真的爱你,我付出了很多,你感受不到爱,你的缺爱是不合法的。
这也是为什么,“我为你做了这么多”这句话如此难以反驳。你不能说对方没做——一日三餐,学费衣物,桩桩件件都是真的;你也不能说“可我感觉不到爱”——因为在对方的定义中,做了就等于爱了,你的这句话就是胡搅蛮缠。你无法反驳,不只是因为对方强势,更是因为这句话背后站着一整套“爱等于付出”的价值观念。你想推翻的是一个在对方人生里运行了数十年的定义,一个底层的操作系统,这是无法轻易改变的。
顺着往下走,我们就能触到愧疚式教育的本质。
我们通常以为,愧疚式教育源于某种性格缺陷:控制欲强、情感勒索等等。但你注意到了吗?一个真心相信“爱等于付出”的人,很容易在不知不觉间运行愧疚式教育,而且全程问心无愧。请看这条逻辑链:我付出了(真的)——所以我爱他(按定义成立)——可他说他感觉不到——那一定是他的问题——我这么爱他,他还这样,我好委屈——于是眼泪落下来(委屈也是真的)。
每一步都是真诚的。而恰恰是这种真诚,把孩子逼进了一个两难抉择:
“我这么爱你,你为什么还感受不到?”是你的问题吗?
回答是的。 就是我的问题。我不知感恩,我太矫情,我是罪人。
回答不是。 是你的问题。我是一个把哭着的、爱我的母亲推开的人,我是恶人。
怎么走都是必输无疑。
刘母、刘兄不觉得自己在毁掉刘兰芝;母亲也不觉得自己在伤害女儿。“我爱你,怎么会害你”是她们最常挂在嘴边的话。
问题不只在个人性格上,也藏在我们用来理解爱的观念里。一个错误的定义,可以让一个真心爱你的人,用问心无愧的方式伤害你,并且在你表达痛苦的时候,认为自己才是那个受害者。
……
“付出说”还有一个变体:爱,是常觉亏欠。它说,只有感到亏欠,关系才能牢固。
一个从小被教着“要体谅父母不容易”的孩子,很早就学会了亏欠。欠一日三餐,欠学费衣物,欠起早贪黑而累弯的腰,欠夜深人静时熬的一碗汤。
债是要还的。
还账的货币,是顺从,是成绩,是懂事,是长大之后为我们养老。孩子考出来的每一个满分,并非为了自己,而是在还本付息。
还债的人,是没有情味的。父母在给予孩子养育之恩的那一刻,就告诉他们这是债。
而债还有一个重要的属性:它可以被还清。
“等我工作了,把你们花的钱一分不少还回来,从此两不相欠。”冷冰冰的一句话敲碎了无数个家庭。两清之日,就是爱尽之时。 一段可以结清的关系,从头到尾都只是一笔贷款,就像银行放款给你时,也盼你过得好:生怕你生了病,还不上他们的钱。
除了家庭,这套逻辑在亲密关系中也同样适用。
我有个朋友,上一段恋爱里,对象很爱送他东西。三千、五千,一件接一件。当然,这些钱对于对方的家境来说不算什么,朋友也的确能够拿出足够分量的回礼(尽管有些肉痛)。但这些礼物如此昂贵,早已超过送礼该有的重量。
这些礼物不是爱意的证明,而是给对方的枷锁。中国有句古话:“拿人手短,吃人嘴软。”同理,你拿了他的礼物,你就不便轻易抽身。若你要走,就得先算账。这些东西怎么办,退得回来吗,我拿了人家这么多,凭什么说走就走?你越是心善,这笔账就越算不清。
这是一种亏欠感,或者说互惠的压力。因为无论送礼者是否有意,当礼物在关系里变成一笔必须偿还的账,它就可能从心意变成枷锁。
爱不是常觉亏欠,债务才是。
小时候,我的幼儿园老师描述她和她的老公时,用的是一种很委婉的说法。不是“男朋友”,不是“老公”,不是“对象”,她说:“这是我的另一半。”
这个称呼起源于一个古老的神话。
柏拉图在《会饮篇》中借阿里斯托芬之口讲过一个故事:最初的人不是现在这个样子。最初的人是圆的;他们有两张脸、四条胳膊、四条腿,走路靠滚,滚起来非常快。这种人力气实在大得过分,居然想爬上奥林匹斯山挑战众神。宙斯听闻后非常生气,可又不能把他们杀光,因为杀光了就没人给众神进贡了。
于是他想了个折中的办法:把这些人一个个劈成两半。
从此,人变成了今天的样子,用两条腿慢吞吞地走路,不再有无比的力气。而每一个被劈开的人,从那天起,就开始在世界上寻找自己的另一半。
……
神话来源于生活。
有时你和一个人聊着聊着,会突然有一种匹配上的感觉,你身上某块一直空缺的地方被补足了。
我们会说,你是我的另一半;会说,遇见你之后,我的人生才完整。
然而,请注意这些句子的主语。
“我的另一半”“我的人生”“我被劈开”“我缺了一块”“我要找回属于我的另一半”……这些话的主语都是“我”。
那对方呢?那个“另一半”呢?它没有想法,没有台词,因为那不是一个人,而是一个形状、一个零件、一块要精准补上我的缺口的存在。你是什么样的人,有过什么样的经历,这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你能适配我的需求。
然而,你可能会说:对方不也在找自己的另一半吗?如果两个人刚好互相填补,不就是双向的、对等的爱吗?
这似乎更加可悲。因为若如此,两个人仍然只是盯着自己身上的缺口而按图索骥,这与前文所说并无不同,只是互相成为对方需要的零件罢了。
当爱变成了“找到补全我的另一半”时,我们看到的就不再是对方本身,而是对方能否与我们严丝合缝地匹配。这是爱吗?这是面试。
你列出了一份岗位需求:温柔,体谅,在你难过的时候永远都在,还要永远不走,无条件包容你的任性,无底线承接你的负面情绪,无死角填补你每一寸寂寞。
这是对爱的期待,还是一个 HR 对招聘候选人的要求?这到底是在爱对方,还是在核查一份简历,看看对方是否匹配你心中所预设的对象?
所以,“你变了”,翻译过来就是:你不再适配我的缺口了。
你不一定做错了任何事情。也许只是时间抚平了某处伤口,只是生活磨平了一部分棱角,这都是成长的一部分。而在“缺失说”中,我们的成长,恰恰就是关系结束的原因:我们不再匹配,我不再需要你,你也不再需要我。
你是我的另一半,浪漫;你是一块零件,悲哀。
还有一种爱的定义。
它不论感觉,不谈缺失,不在意付出多少。它说,爱是一种义务和责任。
康德在《道德形而上学的奠基》中区分了两种爱:病理学的爱和实践的爱。
病理学的爱,即我们先前所讲的坠入爱河——这里的“病理学的”是康德的术语,指被感性、情感和偏好所规定,并非“病态”之意;它难以自控。
而对于实践的爱,康德写道:
爱作为偏好是不能被命令的;但出自义务本身的行善,即使根本没有偏好来驱使,甚至被自然的、无法抑制的反感所抵制,却是实践的爱,而非病理学的爱。这种爱在于意志,而不在于情感的偏好;在于行动的原则,而不在于温存的同情;唯独这种爱才能被命令。——Grundlegung zur Metaphysik der Sitten,康德,1785
这段话的意思是:不论你是谁,不管你长什么样,也不管你能给我什么、我对你有没有“感觉”,我都应该善待你。不因为你值得,不因为你可爱,而是因为你是一个人。
而善待人,是我们作为理性存在者的义务。
这是一种博爱,一种兼爱,一种不挑剔的爱。不会因为你不够好看而缺一点,也不会因为你性格古怪而少一分,更不会因为你无法给予回报而消失不见。它就像万有引力一样,无论你是苹果、白纸还是铁球,都会获得一样的加速度。
七月底,我去长沙参加一个音乐治疗项目。在那里,我探访了麦当劳叔叔之家和阿默认知症照护中心。
1974 年,第一间“麦当劳叔叔之家”在费城建立;这一项目后来发展为国际慈善组织 Ronald McDonald House Charities(简称 RMHC)。其缘起涉及病童家庭、医疗界与麦当劳体系等多方合力——美国费城老鹰队球员 Fred Hill 的女儿被诊断出白血病,治疗期间他深切体会到异地就医家庭所面临的住宿与经济压力。初衷很简单:为那些陪孩子远离家乡求医的家庭,提供一个距离医院只有几分钟路程的“家以外的家”。

阿默认知症照护中心是一家专注认知症长者照护的专业机构,2018 年在长沙芙蓉区创立。它由李岚、王三香、彭佳佳等人共同发起——李岚因家中奶奶患认知症而投身其中。中心引入荷兰认知症评估与照护体系,以家庭单元式的居家模式取代传统养老院格局,通过怀旧疗法、音乐治疗、园艺疗法等非药物干预,旨在延缓长者的认知衰退,同时以“YES 文化”为核心——无条件倾听、认可与鼓励每一位长者,让他们即便在记忆被逐渐“偷走”的日子里,依然能保有快乐、舒适与尊严。

这便是实践之爱的绝佳例子。
麦当劳叔叔之家的运转,很大程度依靠住在周围的义工与部分医护人员,他们面对的是崩溃的家属和掉光头发的孩子;而阿默的护理员,要一次次回应重复的询问,协助进食、清洁与如厕,也要面对失禁与情绪波动等情境。
诚然,这份工作并不总是无偿的:阿默的护理员是受薪的专业人员,麦当劳叔叔之家也并非全靠义工运转。这些岗位算不上什么美差,但他们仍然选择这样做。而若没有一份真正的认同,想必也很难在这样的岗位上长期坚守。
更多的例子。灾区连续工作 72 小时的志愿者,深夜接听自杀热线的接线员,为素不相识的嫌疑人做无罪辩护的律师,为死刑犯做临终关怀的牧师。这些岗位报酬微薄,甚至完全无偿。不是因为心动,不是因为亏欠,不是因为喜欢,而是因为这是对的。
世上很多的善,正是由这些责任支撑着。它不浪漫,但可靠。
这可能是我们对爱的四个定义中,最高贵的一种。
……
给予者是高贵的,那接收者呢?
被如此爱着的人,或许会察觉一件事:你对我好,但你对所有人都好。
你接起我的电话,和接起任何一个陌生人的电话,用的是同样的语气、同一份耐心。换成任何一个人站在我的位置上,都会得到同样的待遇。我之所以成为这种爱的对象,不是因为我是我,也不是因为我身上的任何特质,仅仅是因为我是“人类的一员”,是“需要帮助的那一个”。
我收到爱,不是因为我是“我”,而是因为我需要这份爱。
你只是看见了我,然后给了我这些爱;你不是因为看见了我是谁,才选择给我这些爱。
一碗泡面,一块面包,被尊重,讲礼貌,这是无可挑剔的善意。可一个缺爱的人,又怎会只缺一块面包?
他缺的是被看见。
是有人注视着他的时候,不把他当作“需要被善待”的人类之一,而是愿意走进他的生活,了解他的过去、家庭、经历的苦难,以及那些难以言说的独特故事。
当然,我绝非在贬低这样美好的善。志愿者、护理员、接线员都是了不起的人,他们撑起了这部分人间的美好。
但是,帮助和爱不是一回事。灾区的平民收到物资时,感受到的是 “被帮助” ,而非 “被爱”。他会感激,但他不会觉得“这个志愿者爱我”。因为换一个人站在这里,志愿者会递出同样分量的面包。更何况,有些“义务的爱”实际上并不纯洁,它只是在满足施爱者自己的需求。第五节的“一场感恩活动”,正是这类“为了自己而付出”的典型。
所以,善与爱之间,还有一层东西。“义务”没有告诉我们这是什么,但有一个人试着回答过。她说,对邻人真正的爱,核心只有一件事,是能够问出这样一个问题:
“你正在经历什么?”
……
我们时常聊到爱,可翻开《辞海》,却找不到对爱的定义。
而以上四种回答,初看都有道理,却都称不上普适——因为这些回答抓住了爱的成分,但没有点出爱的本质。
成分和定义的区别在于边界。成分告诉你,什么是爱;定义不仅告诉你什么是爱,还告诉你什么不是爱。
同时,这些回答还有一个共同点,即以“我”为中心。我心动了,我付出了,我需要你,我尽了义务。
主语从头到尾都是“我”。是我的心跳,我的牺牲,我的空缺,我的责任。而那个站在对面的身影——他是谁,他正在经历什么,他是否感受到爱——从没被真正看见。
那位法国女人的故事,从这里开始。
西蒙娜·薇依(Simone Weil,1909–1943),二十世纪法国最难以归类的思想家。
她只活了三十四年。生前从未出版过一本书,死后却留下大量笔记、论文与书信;这些文字深刻影响了整个二十世纪后半叶的哲学、神学与政治思想。阿尔贝·加缪称她为“我们时代唯一伟大的精神”;T. S. 艾略特在《扎根》序言里说她拥有“一种近乎圣徒的天才”;西蒙娜·德·波伏瓦则在《波伏瓦回忆录·端方淑女》里承认自己嫉妒她的高敏感,嫉妒她“有一颗能为整个世界跳动的心”。

1909 年,薇依出生于巴黎的一个知识分子家庭。她的兄长安德烈·薇依长她三岁,是二十世纪最伟大的数学家之一,十二岁已在解博士水平的数学题,并自学了古希腊语和梵文。
薇依自己也天赋惊人:六岁能背诵拉辛的诗句,十二岁便通晓古希腊语,兄妹俩有时用古希腊语聊天。1928 年,她以第一名的成绩考入巴黎高等师范学院。
但即便如此,兄长的天才仍给她留下了深重的阴影。十四岁时,她陷入了“无底的绝望”:
“我认真地想到过死,因为我自感天性平庸。我哥哥那堪比帕斯卡童年与少年时代的非凡天赋,使我痛感自己的低下。”
因为哥哥的天赋,她长久地生活在“不被看见”的阴影之中。
……
薇依很早就确信,若不了解工人的真实处境,一切社会理论都是空谈。她曾在信中写道:
“一想到那些伟大的布尔什维克领袖想要创造一个自由的工人阶级,而他们中肯定没有一个人踏进过工厂大门,对决定工人受奴役还是获自由的真实条件毫无概念,我就觉得政治是一场阴森的闹剧。”
于是在 1934 年,她暂离哲学教职,走进巴黎阿尔斯通电气工厂,成为一名流水线女工。此后八个月,她辗转了三家工厂。
她的家庭条件算得上优渥,却租住在工厂附近,并坚持让自己的生活条件与车间女工没有任何差别——尽管她一生都受着剧烈偏头痛的折磨。她将这段经历逐日记入笔记,把计件工资的精密计算、工头的羞辱、时间的暴政、疲劳如何一点点摧毁一个人的思考能力,统统记录了下来。
放到今天,富二代去公司打工,会被戏称为“体验生活”。然而那时薇依肩上背负的是更沉重的东西:她要站在工人的位置上,感受他们所感受的一切。
她后来写道:“(工厂经历)改变的不是我的这个或那个想法……而是无限地改变了我对事物的整体看法、我对生活的感知。”
工厂岁月在她身上留下了两样东西。
第一,她发现最可怕的不是肉体的痛苦,而是屈辱。 “社会所建构的个人尊严感被粉碎了。”她说,工厂在她灵魂上打下了“奴役的永久烙印,就像古罗马人用烧红的烙铁在最卑贱的奴隶额头上留下的印记”。
第二,她进一步怀疑,革命会自动带来解放。 亲身的疲劳与被压迫让她看到,苦难是如何一点一点消磨掉一个人的主体性的。她更清楚地意识到:政治权力的更替,并不自动改变劳动中的支配关系;若生产组织与权力结构不变,所谓“解放”也可能留下新的压迫。
她说:
“最难抵抗的诱惑,就是完全放弃思考。”——西蒙娜·薇依
工厂岁月后,她又加入西班牙内战前线的无政府主义民兵(杜鲁蒂纵队),并留下了《西班牙日记》,也在自己所属的革命阵营中目睹了冷血的处决。哪怕是自诩伸张正义与文明的革命军,也会对敌人的战俘施以折磨与酷刑,直至对方死亡。这场经历摧毁了她对“阵营政治”的全部信任。恶的机制,不分辨旗帜的颜色。
此后她经历了数次深刻的精神转向:从革命家到神秘主义者,从无神论者到“被基督俘获”的人,尽管她终生未受洗。神秘主义是薇依生命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
我并非基督徒,但驱使我了解薇依、写下这些文字的,是一种与她相似的体验,一种被超越的爱击中的感觉。关于这部分,我原本写了很多,但它与这篇文章的主线不符,我删去了大部分,有机会日后再谈。
……
1943 年,二战期间,薇依在伦敦为自由法国撰写战后重建方案。她在四个月内写了约六百页文稿,每天只睡三小时,其中就包括她的“精神遗嘱”《扎根:人类责任宣言绪论》(L'Enracinement)。
与此同时,她以令人心碎的方式与沦陷区的同胞“共苦”,即严格按敌占区的食物配给量进食——甚至更少,因为她曾拒绝在因营养不足而出现低血糖时接受一块方糖。
她的同事回忆:“我们普通的晚餐在她看来也许已算奢侈。她几乎拒绝一切食物……她的态度里没有病态,也没有冒犯,只有一种‘不能不如此’。她与法国同在。”
4 月,她被发现昏倒在房间里,确诊了肺结核。医生说,只要正常进食,病情完全可控。
但她依然吃得极少。
1943 年 8 月 24 日晚 10 时 30 分,她在肯特郡一间疗养院去世,年仅三十四岁。

薇依的思想与人生,是一个不可分割的整体。她所说的每一句关于苦难、注意力与爱的话,都不是书斋里纸上谈兵的产物。
这些话,她先用生命活出,再亲笔写下,并在她身后影响整个世界。
弗洛姆在《爱的艺术》里提到,成熟的爱包含四个要素:关心、责任、尊重、了解。
爱一个人,的确需要关心对方,需要负起责任,需要尊重他的意愿。但我认为,最重要的,是了解。
这便引出了我对爱的定义:爱,是纯粹的注意力。
这句话改写自薇依的一句名言:注意力,当其被推向极致时,就是祈祷。
L’attention, à son plus haut degré, est la même chose que la prière。——La Pesanteur et la Grâce(《重负与神恩》)
在基督教的实践中,爱的源头是神本身,而祈祷是最虔诚的动作。在薇依那里,要达到这种虔诚的状态,无须献祭,也无须供奉——你只需要纯粹的注意力。
我借用她关于注意力的思想,来尝试理解不同关系中的爱。
然而,我们还需要定义什么是注意力。
注意力不是盯着你——监控摄像头二十四小时对准你,这若是爱,就太恐怖了;注意力也不是专注——狙击手对目标的专注也可以持续几个小时。
薇依说的注意力,是一种纯粹的存在。她在《关于学校学习的思考》里写道:
“注意力意味着悬置我们的思想,让它处于超脱的、空无的状态,随时准备让对象进入。”
翻译一下,注意力包含了两个动作:悬置,然后注意。
悬置,是清除自我投射的关键步骤。 如果你的视角有一层滤镜,那么无论如何你也无法看到真实的对方。薇依说,我们首先要把思想悬置得足够久,直到能够确信:自己的目光里不再带有任何期待和预设,而是处于空无的状态;然后,等待真实的对方进入。
清空镜头。
王国维先生曾说过,“以我观物,故物皆著我之色彩”。 而薇依所倡导的,是主动地练习不著色彩的纯粹观察。
这种刻意的练习,要求我们把“我希望你是谁”“我需要你是谁”“你应该是谁”这样的期待,一项一项移出脑海。这并不容易,甚至是极苦的。因为每一样被拿走的东西,都著了“我”的色彩,写了我的名字。
当然,这一步并不是说要彻底消灭自己的期待,而是不要让自己的期待淹没了对方真实的声音。
然后是注意。 注意不是匆匆一瞥,不是走马观花,而是持续地曝光、倾听,以及为对方停留。是抛出一个问题,停在那里,不对答案做任何预设,然后等待真实的对方显现。
这更难。
我们是天生的演员,习惯了以自我为中心、始终站在舞台中央的感觉。我们在意别人,是在意别人如何看我们。我们从不习惯邀请对方上台。
所以薇依才会说:
“注意力是最稀有、最纯粹的慷慨。”——L’attention est la forme la plus rare et la plus pure de la générosité.(《致若埃·布斯凯的信》,1942 年)
面包不稀有,因为用钱就能买到;钱也不稀有,因为在富人那里它多得像空气;健康也不稀有,富人靠医疗科技,穷人靠锻炼身体……
它之所以慷慨,是因为你给出的是完整的自己,是纯粹的注意力,是这个宇宙中对每一个存在都公平的东西——时间的流逝。
时间不会因为你有钱,就走得慢一点,让你每天有 30 个小时;它也不会因为你落魄,就飞速掠过,剥夺你拥有它的权利。时间的流逝,对每个人都是公平的。
我活一分钟,与你活一分钟,都是一分钟。
当我们给出我们的注意力时,那个舞台上的主角把位置空了出来,并邀请了另一个人走进来。在这个瞬间,我们不再只让自己的需要占据中心,而是为另一个人留出了舞台中央。
这是最宝贵的礼物,也是最崇高的敬意。
爱,就是纯粹的注意力。
当然,本文所说的“纯粹注意力”,并不仅仅意味着准确地了解一个人,更意味着愿意根据他的真实处境修正自己的认知、尊重他的个体意愿、关心他的福祉。这本质上就是承认对方的主体性:无论你们是什么关系,他都不是一个完全由你支配的人。
……
这个定义可以解答我们的两个谜题。
为什么被爱着的人,依然缺爱?
只要回忆一下那个夜晚,坐在床边的妈妈说的那些话,你就会意识到注意力的缺失。
陪弟弟玩、开发票、订酒店、约课、提醒我背单词。这么多话里,没有一句是出于这个出发点:你在经历什么。
没有一句是:“最近怎么样?”“压力大不大?”“有没有什么生活的困难?”“为什么不愿意陪弟弟,发生什么事情了吗?”
付出,是存在的。注意力,是缺席的。
她的眼睛盯着我,注意力却在 SAT、发票、弟弟和日程表上。
然后她说她爱我。
“把儿子的事情安排好”这件事,她做得无微不至。然而,“儿子”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人,他为何感到不快乐,他在乎什么,又不在乎什么……她回答不上来——这一点我能感受到。
这种关系里缺的,未必是更多付出,而是让付出真正抵达对方的方式。
一个人可以被金钱、日程,甚至眼泪重重包围,但同时从没有被真正看见。
我们感受不到爱,是应该的。这些付出被寄出,但收件人不是我们。
就像父母口中的“儿子”,其实并不是我一样。
……
为什么真心会被错付?
前文提到,我们心动的对象,往往是那个人最好的一面,加上我们自己补全的其余部分。当时我没有解释为什么会这样,而现在,我可以给出答案。
因为悬置没有发生。
你的镜头,在对准对方的那一刻,就已经充满投射。镜片上涂着你的憧憬,映着你的缺口,留着上一段感情的污渍,装着你对“他就是完美伴侣”的无限期待。
你对准他,相机曝光了一千次、一万次。
可滤镜从未消失,美颜从没卸下。每张照片的背面,都画着你自己。
你并非不注意他,相反,你想他想到昏天黑地,惦记到辗转反侧、夜不能寐。
但未经悬置的注意,都是幻影。
一直盯着那个不真实的“对方”的你,终于有一天发现,那个人并非你想象中那么美好。
于是你说:“你变了。”
他很无辜。他只是在做自己。他没有变,只是你第一次真正看见了他。
第二天抽屉里,发现你留的信,我才弄清,爱情只是幻影。——《一口》丁世光
……
第一个谜题,是注意本身的缺失;第二个谜题,是悬置的缺失。
而它们的本质,是同一件事。
注意力,从未真正离开过自己。
你正在经历什么?这个问题,邀请对方站到了心里的舞台中央,然后给予对方最热烈的倾听。
心跳、付出、需要、责任,都可以是爱的成分;但只有注意力在场时,它们才成为爱。注意力缺席的地方,付出沦为投喂,感觉沦为幻影,需要沦为招聘,义务沦为道义。
这也正是本文不把亲情、友情与伴侣之爱截然分开的原因:关系的责任与边界不同,但“具体地看见对方”,是它们共享的实践。
而爱,是注意力。
这篇文章本应到此为止,但似乎还有一些在我脑海里的画面没有写出来,所以我把它们写下来。
案例一:跟踪狂。
跟踪狂对目标的注意力,我想很少有人能比得上。
他知道你几点出门,坐哪班地铁,常去哪家店;QQ 相册里你小时候的照片、前年过年时发的朋友圈,他或许都看过。论注意力的密度和持续时间,世界上没有几个恋人比得过一个跟踪狂。
当然,我还想到了“监控型父母”。翻手机,查定位,看成绩,筛查你的朋友圈。论“关注孩子”,他们也无可挑剔。
如果爱是注意力,这些也算爱吗?
答案是否定的。因为这不是注意力。纯粹的注意力需要悬置,然后注意。
跟踪狂的注意力缺失了悬置。
他的镜头前面贴着厚厚的滤镜,上面写着“你应该属于我”。他收集你的一切信息,不是为了看见真实的你,而是为了满足他内心确认的欲望。
监控型父母同理。
父母查岗,想了解的不是“你正在经历什么”,而是“你有没有脱离我的掌控去做不该做的事”。注意力不是给了你,而是投向了他们的恐惧与不安。
所以,像这样没有悬置的注意力,可能是占有,可能是欲求,但不会是爱。
案例二:一场感恩活动
去年感恩节,我们学校举办了一场特别的活动:感谢学校的清洁工和物业人员。校领导把他们请进剧场,邀请他们上台,颁奖、鼓掌、合影。我坐在台下,看着聚光灯下爷爷奶奶脸上的皱纹,心里有种说不出的别扭。
我说不清这是一种什么感觉,也不知道这种感觉为何而起。直到读完了薇依,我才意识到一件事:这场活动从策划到结束,围绕的中心一直是“我们想怎么感谢他们”,而不是“他们想要什么”。
校领导们认为,他们需要奖状,需要站在舞台中间,需要得到在我们看来无比崇高的敬意——被聚光灯照着。可他们真的是这么想的吗?他们感受到了“爱”和被尊重吗?还是说,这对他们来说反而是另一种负担——活动一结束,他们还得加班才能完成当天的工作?
我不知道。
而这恰恰是最悲哀的地方:我不知道。 我能写下文字,批判这套流程的不合理,可如果你现在问我,那位阿姨、那位师傅,他们到底想要什么,我回答不上来。因为没有人问过——至少在我能看到的活动流程里,他们的意愿没有被呈现出来。我不知道策划者是否问过。
这就是注意力缺席时,善的模样。它不是恶,它甚至看起来很真诚。但在这个活动中,真正站在舞台中间的,只有我们自己——我们的感恩,我们的品格教育,我们的温暖叙事。他们只要站在台上就够了,因为我们的感恩已经达成。
活动结束了,叔叔阿姨们开始打扫礼堂。
多讽刺啊。
案例三:薇依与吵架
如果情侣读了薇依、知晓了爱是注意力,是否就永远不会吵架了?
很可惜,不能。因为悬置不是一个可以一劳永逸完成的动作,它会失守。
当你疲惫的时候,旧伤口被揭开的时候,自尊心被践踏的时候,那个“我”会瞬间冲上舞台保护你。而此时对方在你眼中,会变成充满敌意的重影。
人都会有低潮期,即前额叶皮层过度劳累的时期。永远不吵架,更像是一种神话。注意力,不能让我们不吵架,但可以在争执结束后显出它的威力。
一种吵架结束后,双方的隔阂更加坚硬,死死记住对方刚刚放的狠话,绞尽脑汁思考怎么让对方更难受……而另一种吵架,当硝烟散去之时,两个人中的一方——或者双方——都停下来,看向对方,问出那个问题:
“你刚才那么生气,是因为什么?”
这是强大的、充满力量的、充满爱的纯粹注意力。
当然,这句话几乎不可能在吵架当中说出来,哪怕你的语气已经很正常,对方感受到的或许还是你怒火的余波,还是阴阳怪气。它只能在之后,在“我”的痛苦、“我”的怒火等情绪退潮之后出现。
前一种吵架推开对方,后一种吵架让双方更加了解彼此,并一点点摸清彼此的边界。
注意力不是一种永远不变的状态,而是一个反复练习的动作。
练习某件事,不是要你一开始就成为不犯错的大师,而是让你在千百次正确的重复中,逐渐习惯做正确的事。
爱也是一样。投射可能会在你最疲惫的时候悄悄到来,或者在吵架情绪失控时化作伤人的利剑。但是,尝试练习下去,持续做对的事情,再野的马也能被驯成好马。
(这何尝不是一种“after care”?)
当然,注意力不等于无限待命。尊重对方的处境,也包括承认自己的局限:“我现在没有余力认真听,我们晚一点再谈。”这个过程中,悬置的是替对方作答的冲动,是对方在我们脑海中形象的投射,而不是自己的边界和被尊重的需求。
爱不要求一个人以耗尽自己为代价,证明自己的真诚。
……
最后,为什么我很喜欢这个定义?
其一,它确实可以解释我遇到的很多现实问题,我也很喜欢用这样的方式解答。当然,这不意味着它就绝对正确——到底成不成立,还得放到现实里去检验。也许你可以把这个定义代入生活,看看它是否站得住脚。
其二,也是最重要的,它是一套可以实践的定义。康德说,作为偏好的爱是不能被命令的。的确,没有人能命令你心动,感觉也不受你的控制,就跟你没法控制天气一样。但注意力不是天气,它是一种可以不断练习的能力,一套解释世界的框架,也是能提供给你实践爱的一个抓手。于我而言,爱,再也不是一个宽泛的万能大口袋,而变成一个具体的、有分量的、也最难真正做到的实践。
终于写完了!全文一万五千余字(含标点),汉字约一万三千。终于写完了啊!从七月底开始筹划,到九月中旬结稿,真是漫长的旅程。这期间,有许多次对“注意力”的实践,也有一些对“爱的实践”的补充……我会很乐意在未来的文章中分享。
也许未来不会写太长的文了,写得痛苦,改得痛苦,大家读起来也不好受。尽量 5000 字解决战斗,不然写得太久,语言风格前后也会变化很大(末了还会很无聊)。
后续更新计划有两个:一个是写一写恋爱的部分,一个是讲一讲“中庸之道”。Crypto 101 的系列我也在慢慢推进,估计明年暑假前能写完。这个系列的目标,是希望自己能写出一些不被 AI 文字浸染的长篇科普作品,同时能够增进自己对市场的理解。
时间上都不确定,会随缘更新!
无论如何,祝愿看到这里的你天天开心,能够学会如何爱人,也能被别人爱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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