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意料之外的认可

4月25日下午，知乎“游戏玩力场”活动进入圆桌环节。王子饼干和《动物迷城》制作人天天同台，作为当天第三组嘉宾出场，与现场观众聊：“讲故事的艺术：如何让游戏中的一切开口说话”。

王子饼干分享了《多洛可小镇》的碎片化叙事。他坐在台上时，“腿紧紧闭拢一起，略显拘谨和学生气”，一位参加圆桌沙龙的观众记录了这场分享，“但是观点却每每让人耳目一新，是当天最让我感到惊喜的嘉宾。”

“（可惜）时间太短了，尤其是最后的观众提问，很多问题我都想非常细致地回答。”活动结束后，王子饼干在知乎上写到。

说起这次圆桌邀请，王子饼干有些“意外”。他是《多洛可小镇》的制作人，这款游戏已于去年5月在Steam开启抢先体验，获得了不错的玩家反馈。这已经是他第二次受知乎邀请去做分享。当天同台的还有《山河旅探》制作人陈振、《无限机兵》制作人杨滨和《全网公敌》制作人姜恂。“都是非常出名的独立游戏制作人。”王子饼干说，能和他们一起做分享，是件很开心的事。

除去游戏本身，他这些年在知乎上的持续输出，也是他被邀请的重要原因之一。从2020年决定做游戏起，这位从零自学的开发者，就一直在知乎记录学习笔记和开发经验系统记录，其中有10篇内容被收录进知乎编辑推荐。那些文章和回答大多是偏技术和开发思路的“纯干货”，没有太强的故事性，却依然吸引了不少读者。

要说的话，可能没有哪个内容平台比知乎更看重知识本身的分享，如果能带来一点思考和讨论，你就有机会被看见。聊到这里时，王子饼干提到自己被邀请参加圆桌的原因，想了想说：“知乎的编辑也确实比较认可我的一些观点看法。”

叶兰舟是在2024年底开始在知乎稳定更新的。起初他没想过要入选“年度新知答主”，只是想为正在筹备的独立游戏积累一些前期宣传资源。没想到写出来的内容很受欢迎。

他2008年入行，做过文案策划、系统策划、数值策划，一路做到主策划和制作人。2024年，公司业务调整，他所在的团队整体被裁。他把这次变故当作契机，决定自己出来做游戏。“宣发是独立游戏面临的最大问题之一。”在行业待了这么多年，叶兰舟很清楚自己将要面对什么。于是项目真正启动之前，他决定先把社交媒体慢慢做起来，等游戏有进展后，再“把这些关注慢慢转化成游戏的用户”。

叶兰舟想要做的游戏由于一些现实状况，“暂时搁浅”，知乎却意外帮他找到了新位置。讲故事是叶兰舟擅长的事。他一直是TRPG跑团爱好者，之前就写过不少脑洞大开的故事，而多年工作攒下的案例和经验，正好能拿来当干货分享。两者一结合，成了他在知乎写作的特色。

他最近一条被知乎收录的回答，讲的是游戏开发者如何处理“门”的设计。他从《半条命2》的幽灵门bug说起，把一个技术问题写成了有戏剧性的故事，故事之外还分享了知识和行业经验。

“最关键是我够闲，有空每天在知乎唠嗑，然后还既懂点游戏，又能讲点故事，这样的人真没几个。”叶兰舟说，这是在他看来自己比较受人喜欢的原因。“倒不是说我真的闲，只是比大多数在游戏行业里996奋斗的人多出一些时间。”他又特地补充了一句。

同样入选知乎“2025年度新知答主”的槐宏武，则是真的“没空”。他最近一次正式回答问题已经是2020年，以至于称他为“答主”或许都有些勉强。

比起长回答，他更多是在知乎“想法”里花十几分钟、甚至几分钟，随手分享最近在学的游戏知识或关注的行业动态。不少从业者和玩家都在看。前段时间他推荐了一份由Adam Porter撰写的桌游设计资料，只写了两句话，就收获了数百次的收藏。

知乎上有许多从业者基于实际经验提出来的问题，总是能引起讨论，大家都愿意出谋划策。槐宏武每次看到感兴趣的问题，也会觉得纠结，“但如果要严谨地回答，一篇至少要写两三个小时”。

槐宏武的履历相当丰富。他在美国工作十多年，先后参与《古墓丽影：崛起》《使命召唤：二战》《最后生还者2》等项目，2022年又加入HoYoverse洛杉矶游戏引擎中心。工作之外，留给自己的闲暇时间不多，知乎是他唯一还在深度使用的社交平台。

“在知乎分享也是留个记录。”槐宏武说自己的习惯，“有时候就是随手记下来，之后想到了我也会翻一下，再找出来看。”

■ 分享热爱

在2019年，槐宏武回答了一个知乎问题：“从事游戏行业真的会磨灭一个人的游戏兴趣吗？”

那时他已经在行业工作8年，对这个问题的回答也很直接：“我的游戏兴趣与热情，实际上非但没有被消磨，而且还越发强烈。”那条回答下面，有不少人对他的状态表示羡慕和钦佩。但许多人也坦言，在现实工作里长期保持这种热情，其实并不容易。

在这次的访谈里，他也和我聊到自己经历过的一次“折磨”。那是在《最后生还者2》上线前半年，是每个大型游戏都会经历的高压阶段，项目里累计的bug最多时超过一万个。

“每天都在跟各种bug战斗，到处救火。今天改UI，明天修动画，后天再把手雷爆炸半径调高0.2米。有时候真的会觉得看不到头。”他说。那种状态对身体和心理都是持续消耗，人只能咬着牙往前撑。“你会忍不住想，难道自己所有时间都要花在调这些东西上吗？”

但奇怪的是，当他后来再次进入类似的上线冲刺阶段时，内心却并不抗拒，反而会觉得“比较欣慰”。因为那意味着，项目终于走到了最后一步。

“开发中途其实最容易焦虑。”槐宏武解释，“那时候你看到的很多东西都还没成形，会怀疑这游戏到底能不能做完。但到了最后打磨阶段，情况反而不一样。你能明显感觉到，它每天都在变得更完整、更好，可能在媒体评分上又会多一两分。”

对他来说，那种疲惫背后其实是项目终于能完成的踏实。“你心里会知道，OK，它真的快做完了。”

2019年那个问题下，槐宏武的双胞胎哥哥槐宏文也留下了回答。和弟弟一样，他履历上的作品很亮眼——参与过两部“光环”和两部“战神”，如今是《楼兰：诅咒之沙》的制作人。他在回答里提到，游戏从业者保持热爱的方法之一是：敢于离开舒适区，不断学习新技术。

槐宏武的方法与哥哥殊途同归。工作之余，他经常从更广更深的视角去审视游戏。在他看来，每个人都可能在某段时间对某一类作品感到厌倦，但整个游戏行业的范围足够大：除了3A游戏，还有很多的2A和独立游戏；不仅有开发，还有发行、改编、二创等上下游环节。只要好奇心在，总能找到新的兴趣点。“这种丰富程度，让我不认为自己短时间内会对游戏产生厌倦。”他说。

比如最近让他倍受启发的，是一套叫“拉班动作分析”的理论。他说起感兴趣的事情就停不下来，进一步与我分享说：这套源于舞蹈的理论，可以被用来审视游戏中的动作设计。

“怎样指导和理解动作风格，一个动作好与不好，风格是否足够强烈，又该如何调整。”槐宏武和我讲他的想法，“在这么多年的工作和游戏体验里，我脑子里一直缺失这块的思维，对我的帮助很大。”

对于自己在知乎保持分享的习惯，他觉得这是大家一起“良性竞争、共同成长”的基础。这是在入选知乎“2025年度新知答主”后，受邀回答官方提问时，槐宏武所作的回答。

“互联网时代的信息量已经过度饱和，如何筛选有用的信息？”槐宏武这样解释，“如果人人都站出来分享自己看到的有价值的东西，我们都能从中得到帮助。”

■ 寻找有趣

很长一段时间里，叶兰舟都不觉得自己是个有趣的人。入选知乎“2025年度新知答主”后，他提到自己过去始终在想一个问题：“什么样的人生，才算有趣？”

为了避免自己停留在一种重复的生活里，他一直逼着自己尝试新东西。学拳，学剑，换工作方向，只要是自己感兴趣的内容，他都愿意去试一试。看他在知乎上晒出的照片，很难想象他曾经也是一个——用他自己的话说，“死肥宅”。

访谈中，他讲了一个“从来没讲过”的故事。那是进游戏行业之前，他在电玩巴士当编辑。网站找了一批没经验的大学生负责各个板块，他是其中之一。工作内容极简单：每天发厂商通稿，一个人能同时管七八个游戏。

别人每天发通稿，他却跑去找网易谈合作、换流量、自己写攻略和玩家故事。三个月之后，他把自己负责的大话西游板块流量冲到了网站第二的位置。

“第一是魔兽世界，那是电玩巴士的招牌。”他笑着说，“剩下其他小网页加起来的流量，也没我高。”那段时间他做得很开心，但热情退去后，觉得工作内容还是太窄，“没什么意思”。朋友推荐下，他进了游戏行业。之后近二十年，叶兰舟不断做新尝试、做各种项目，有的成功，有的失败。但到目前为止，还没有一款让他自己真正满意的作品。

“十字星倒是给过我机会，可惜我没做好。”他在去年的知乎回答里写道。每次提起由他担任制作人的《影子游戏：星城行动》，他都觉得遗憾，反复说这款游戏“没做出真正鲜明的特色”。那不是单纯的市场失利，而是制作阶段就已经犹豫和保守了。“我当时对独立游戏确实了解得还不够深。作为制作人，心里一直觉得有点亏欠。”

于是2024年，经历工作变动之后，他决定再试一次，而且有种时不我待的紧迫感。他知道自己能专心做游戏的时间是有限的。叶兰舟是80后，现在已经四十出头。他和我说：“想在退休之前，做出一点拿得出手的东西来。否则，作为一个游戏人，一直没有自己的代表作，总归会留下遗憾。”

只不过，先于游戏到来的知乎的认可，从某种程度上缓解了他的焦虑。也是在开头提到的入选知乎“2025年度新知答主”后的感想里，叶兰舟说自己如果再被问到“是否有趣”，他会这样回答：

“啊哈，我现在也算是一个被知友们认可的、有点意思的人了。”

■ 一个奇迹

王子饼干一直很难接受一件事：明明花了很多时间工作，却感受不到多少真正属于自己的成就感。

正式做游戏之前，他曾在一家公司做过半年程序员。那份工作其实并不差，内容简单，节奏稳定，工资也还可以。但也正因为太简单了，反而让他产生了危机感。他觉得那份工作的内容，“自己大二时的水平就已经能做”，似乎老板随便换一个人来也不会有太大区别。久而久之，这种割裂感变得越来越明显。

王子饼干后来在知乎专栏里回忆起当时的迷茫心态。像有两个人在他心里辩论，一个是传统意义上的自己，觉得人就该好好上班、升职加薪、买房买车；另一个则更真实，不想再“扮演一颗螺丝钉”，应该辞职去做点自己喜欢的事情。

就在他犹豫不决的时候，一件非常偶然的事情改变了他的想法。那天他在办公室摸鱼刷知乎，看到一个人说自己通过卖车载U盘赚了150万。王子饼干不清楚那人是说的真话还是假话，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在那瞬间突然想明白了：“哪怕是螳臂挡车”，也要试试。于是他辞掉工作，开始做《多洛可小镇》。

在《多洛可小镇》刚立项时，王子饼干对模拟经营游戏的理解，“几乎是个小白”。那时候他想象的游戏开发很简单：先把种田系统做出来，再做设备系统、农场系统，然后加一个背包，做一个城镇；有了城镇就做NPC，最后补一点钓鱼、对话之类的内容。“然后，这游戏就做出来了。”他用一种自嘲的语气回忆当初的想法。

“那其实是一个纯粹只会玩游戏的人，对游戏开发的理解。”他说，“真正开始研究之后，才发现事情根本不是那样。”

除了开发的困难，更让他头疼的是团队。工作室刚成立时几乎是在“为爱发电”：没有启动资金，也发不出工资。开发过程中，团队成员之间难免产生摩擦。作为制作人，王子饼干只能夹在中间协调，尽量安抚双方情绪。可往往过不了几天，新的矛盾又会冒出来，他只能再次站出来当和事佬。

有时候王子饼干自己也很迷茫，但不能表示出来，还得跟大家说：“只要坚持下去，总会看到希望和曙光。”

那段时间，连他自己都觉得项目快要做不下去了。直到团队拿到第一笔投资和发行预付款，整个工作室才慢慢稳定下来。在最艰难的时期，王子饼干既做策划，也写程序，还兼着特效。后来他回看自己以前在B站做开发直播时留下的记录，才发现自己每周的工作时长差不多在80到100小时。

访谈中，他反复跟我提到一句话：《多洛可小镇》能做到现在，能落地，甚至开始产生一些收入，“已经是一个奇迹”。

“哪怕现在游戏已经做出来了，这中间经历的那些辛苦和心酸，我其实都不太想再来一遍。”

■ 尾声

如果留意的话，你会发现槐宏武在知乎上发想法的时间，大多是北京时间的早上，也就是他在洛杉矶的晚上。我们第一次约访谈，他凌晨5点就起床回了消息，不过他说那只是最近的情况。

因为要和国内研发部门保持沟通，他通常早上8点就开始工作。开工前，他会抽出半小时看看新书、新课程，或者研究一个阶段性的课题，比如前面提到的拉班动作分析。出门以后，地铁上、排队时、吃饭前后的碎片时间，他也拿来补一点内容。

那些零零散散记下来的东西，有时会在意想不到的地方派上用场。

槐宏武提到当时做《最后生还者2》后期的一段剧情。那是一段很平静的日常：艾莉和蒂娜，还有婴儿JJ，住在杰克逊郊外的农场里。那段把羊群赶回谷仓的玩法，为后面的故事转折埋下了伏笔。而这段赶羊玩法，就是槐宏武完成的。

他过去主要做游戏引擎，和玩法开发并不完全重合，但他一直留意玩法设计相关的东西：在GDC上看育碧分享人群行为设计，观察其他游戏怎么处理战斗、AI和关卡节奏。这些攒下来的积累，帮他做出了那段推进剧情发展的关键玩法。

“用到了很多我平时搜集的知识。”他说，“哪怕它们眼下对工作没什么直接帮助，也会让你在玩游戏时看得更细、想得更深。这也是为什么，我想把平时看的记下来、分享出去。”

叶兰舟现在也居家办公。和家人住在一起，还要照顾孩子，真正能专心干活的时间不多，通常是晚上八九点到凌晨四点。每天下午孩子放学前那段时间，就留给他写知乎。

这次访谈正好占用了他的写作时间。我担心做完采访他来不及更新，他说没关系，自己会提前把第二天的内容准备好，留些存稿，以防临时抽不开身。对他来说，在知乎分享已经是认真对待的一件事。“确实有一些朋友在看，”他说，“既然他们喜欢，那我就为他们再多写一点。”

而对王子饼干来说，知乎早就不只是一个写专栏的地方。他这些年更新的学习笔记和开发记录，慢慢吸引来一批固定读者，其中很多是游戏从业者，或者和他一样对游戏开发感兴趣的人。从某种程度上说，这更像是一种长期形成的双向认可与筛选。

所以到了2023年和2024年，工作室想补全团队时，王子饼干便试着在知乎发布招聘启事，希望能找到一些“志同道合的开发伙伴”。虹视工作室如今的大部分成员，也都是在那段时间认识并加入的。

随着团队逐渐稳定下来，工作室也慢慢走上了正轨，《多洛可小镇》将在今年推出正式版。回头再看，前期虽然走过不少弯路，但这款游戏还是让团队积攒下了许多研发经验。至于更远的未来，王子饼干反而不愿意说得太满。他觉得还是应该先把目光聚焦在下一个动作上，也许是《多洛可小镇》的DLC，也可能是一个新的项目。

“工作室以后还是希望继续保持合伙人的工作模式，让每个伙伴都有基础工资和分成，调动每个人的积极性。”最后在聊到自己期望的工作室状态时，王子饼干说自己是一个务实的理想主义者：“哪怕最终目标是理想化的，哪怕不一定能实现，但还是会踏踏实实一步一步地走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