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凤隐是在黎明前最暗的那个时辰抵达南天门的。
她没有走正门。曾经由她把守了数百年的大门,如今站着陌生的卫兵,穿着她从未见过的番号铠。她从侧翼的废墟绕过去的——那是一条只有守过南天门的老兵才知道的暗道,藏在瓮城断墙和碎砖之间,窄得只能容一人侧身通过。她的战靴踩在碎石上,发出细碎的咔嚓声,每一步都像踩在记忆的碎片上。
钻出暗道的时候,黎明的第一缕光正好从东边云层里漏出来。
她愣住了。
南天门已经不复存在了。
她记忆中那座巍峨的城门,那座由整块天罡石铸就、高逾百丈的雄关,此刻只剩下一堆焦黑的碎石。城墙被轰塌了三段,缺口像被巨兽啃噬过的伤口,边缘还残留着魔气腐蚀过的痕迹。城楼完全倒塌了,烧焦的木梁横七竖八地插在废墟里,被晨风吹过时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是什么东西在哭。地面被黑色的魔气和金色的火光交替灼烧过,裂成了龟壳一样的纹路,踩上去会发出空洞的回响。空气里还残留着一股焦臭味——三十七天了,连风都没能把这股味道吹散。
凤隐站在原地,看着眼前这片废墟。三十七天的血战,五千条人命,换来的就是一个连收尸的人都没有的废墟。她以为自己会愤怒,会悲伤,会控制不住体内的火焰。但她没有。她只是很平静地站在那里,像是一个将军在巡视自己曾经驻守过的阵地,冷静地评估着每一处损毁的程度。
然后她弯下腰,开始翻石块。
她翻得很仔细。每一块碎石都要搬开看一看,每一截断梁都要掀起来瞧一瞧。焦黑的瓦砾划破了她的手指,她不介意。魔气残留下来的腐蚀痕迹灼伤了她的掌心,她也不介意。她跪在废墟里一块一块地翻,像是在寻找什么极其重要的东西。她找了很久,直到太阳完全升起来,直到晨光照亮了废墟上每一个角落。
然后她看到了。
那是一只手。
一只白骨的手,从一堆碎石下面伸出来,指骨还保持着握刀的姿势。刀刃已经断了,只剩半截刀刃插在旁边的石缝里,锈迹斑斑。那具白骨压在一截倒塌的城楼梁柱底下,肋骨被压碎了大半,但另一只手臂的方向是朝外的——朝外,不是护着自己。他在最后一刻还在试图爬出去,不是为了逃命,是因为他手里还攥着一样东西。
一封没有送出去的军报。
凤隐认得那只手。无名指上有一道斜斜的旧伤疤,那是裴征在演武场上被她的惊夜枪划伤的,当时他一边流血一边笑着说“将军的枪比魔族的刀还快”。他的无名指骨上,那道伤疤还在——刀剑留下的痕迹比血肉更长久,骨头记住了刀刃的走向,记住了那场发生在很多年前、毫无恶意的误伤。
凤隐跪在那堆碎石旁边,小心翼翼地把上面的碎砖一块一块搬开。她的动作很轻,像是在照顾一个睡着的人。她把压在裴征身上的梁柱推到一边,露出底下那具已经腐烂了大半的尸骨。裴征的铠甲破得不成样子,胸甲上有一道被魔气贯穿的大洞,边缘的金属被腐蚀得卷了起来。他的左臂断成了三截——那是浑屠打的,他替她挡了那一击。
凤隐低头看着裴征的脸。那张脸已经腐烂得认不出原来的样子了,但他的眼睛还睁着。空洞的眼眶对着天空,嘴巴微张,像是在说最后一句话。他临死前说了什么?凤隐不知道。但她知道他在死之前一直在等她回来。他说过——将军,援军呢?你说过援军会来的。然后他死了,援军没有来。那些和他一起死在城墙上的人,没有一个等到援军。
凤隐伸出手,轻轻合上了裴征的眼睑。她的手触碰到他冰冷的颧骨时,指尖微微颤了一下,但她很快收回了手,脸上的表情被压抑成一潭死水。
她从他手里取出那封军报。纸张已经被血浸透了,上面的字迹模糊不清,只能勉强辨认出最后一行——“……援军未至,末将裴征,愿与南天门共存亡。”不是“求援军速来”,不是“请将军指示”,是“共存亡”。他在最后那一刻已经不指望援军了,他只是想让凤隐知道——他们没有退,没有逃,他们守到了最后一刻。
凤隐将军报折好,贴身收在胸口。和母亲那封信放在一起。
然后她继续找。
她在废墟里翻了整整一天。从日出翻到日落,翻过了瓮城,翻过了兵营,翻过了箭楼的地基。她的手被碎石割得鲜血淋漓,指甲缝里全是黑泥和血垢。她找到了四百多具尸骨——有的还算完整,有被魔气腐蚀得只剩几根骨头。她把他们一具一具地从废墟里搬出来,整整齐齐地排列在曾经是校场的空地上。四百二十一人,是她能找到的全部。南天门守军五千零三十七人,她只能找回这么多。
但她始终没有找到惊夜枪。
那杆陪了她五百年的长枪,在南天门最后一战中被浑屠震飞,不知道落到了哪里。她在废墟里翻遍了每一个角落,找过了城墙的豁口,找过了瓮城的断墙,找过了当时被浑屠踩在脚下的那片石砖地。没有。枪不见了。
凤隐站在废墟中央,眯起眼睛环顾四周。惊夜枪不是凡铁——它是由天罡石混合九天玄铁铸成的,枪身重逾千斤,寻常修士根本拿不动。整个天界能使得动惊夜枪的人不超过五个。魔族也不可能拿走——魔气对天罡石有排斥反应,就算强行带走也会留下明显的腐蚀痕迹。但现场没有拖拽的痕迹,没有魔气残留,没有任何迹象表明有人动过那杆枪。
除非——
凤隐忽然想起了什么。她闭上眼睛,将神识缓缓铺开。金色的神识以她为中心向四面八方蔓延,穿过废墟,穿过石缝,穿过脚下的土地。然后她感应到了——地下深处,大约三丈的位置,有一丝极其微弱的灵力波动。那灵力她太熟悉了——惊夜枪上刻着她的名字,是她亲手刻的。
它不在废墟表面,在地底下。
凤隐走到感应最强烈的位置,蹲下身,用手刨开表面的碎石。碎石下面是一层被烧焦的泥土,泥土下面是一块碎裂的青石板。她掀开青石板,露出一个窄小的洞口。这应该是南天门地下的排水暗道,当年修城墙的时候顺带挖的,除了守城的老兵没人知道。惊夜枪就卡在暗道入口的石缝里,枪尖朝下,枪杆上糊满了泥浆和血污。
凤隐把手伸进石缝,握住了枪杆。触手冰凉,但那股熟悉的灵力波动顺着枪杆传到她的掌心,像是在回应她。
她用力一拔,将惊夜枪从石缝里扯了出来。
长枪完好无损。天罡石的枪杆上除了一些划痕和泥渍之外没有任何损伤,枪尖依然锋利得能映出她的脸。凤隐的手指抚过枪杆上刻着的“凤隐”二字,那两个字是她十七岁受封女将时亲手刻上去的,笔画歪歪扭扭,稚嫩得不像话。刻完之后她还得意地把枪举给凤渊看,凤渊看了一眼,说了句“字真丑”。那是他为数不多跟她说过的话之一——不是夸奖,只是陈述事实。但凤隐把那句话记了五百年,因为至少他看了一眼。
凤隐握着惊夜枪,站起身来。夕阳的最后一缕余晖洒在废墟上,将她身后的影子拉得极长,一直延伸到那片整整齐齐排列着四百二十一具尸骨的校场上。
她转过身,面对着那些尸骨,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单膝跪地,右手持枪,左手按在胸口——那是天界军礼,将军对殉国将士的最高致敬。
“裴征,诸位——”她的声音沙哑低沉,像是从胸腔深处硬挤出来的,“凤隐来晚了。”
没有一个字是多余的。没有道歉,没有解释,没有承诺。她只是说了一句“来晚了”,然后跪在那里,安静得像一尊雕像。过了很久,她才站起身来,眼底的金色火焰缓缓燃起。不是愤怒的爆燃,而是一种深沉的、被压抑了很久的、终于不再逃避的火焰。
“诸位在此安息,”她说,“等我回来,带你们回家。”
金色的火焰从她掌心涌出,没有灼烧那些尸骨,而是温柔地将它们包裹起来。火焰渗入地下,将整个校场封印在一个金色的结界里——这个结界会保护他们的遗骨不受魔气侵蚀,不受风雨摧残,直到她回来。她做完这一切,转身朝那片废墟深处走去。
她要做最后一件事。
南天门的城楼虽然塌了,但地基还在。地基正中央有一块石碑,上面刻着南天门历代守将的名字。凤隐在废墟里找到那块石碑时,它已经断成了两截,上半截埋在碎砖里,下半截还立在原地。她拂去石碑上的灰尘,看到自己的名字刻在最下面一行——“南天门守将,凤隐。”这是她的第一任驻地将士在城破之前刻上去的,笔画潦草但力道很深,像是用刀尖硬凿出来的。在石碑上刻名字不合规矩,守将的名录应该记在兵部的卷宗里,而不是刻在城楼的地基上。但南天门的兵从来不怎么守规矩——她的兵随她。
凤隐抽出腰间的匕首,用刀尖在石碑上重新刻了起来。她没有刻自己,而是把那些她找回来的、能辨认身份的、还记得名字的士兵,一个一个地刻了上去。裴征的名字排在第一行,字迹端正而有力,像是怕刻得不够清楚就没人知道他是为她挡了那一击而死的。然后是其他人的名字——有人叫“周岩”,是她的副旗手,死的时候才二十三岁;有人叫“蒋长河”,是瓮城的守门老兵,退役前最后一场仗选了死守;有人她连名字都想不起来了,只记得绰号——“石头”、“大刘”、“小六”。
她刻了很久。匕首钝了就用惊夜枪的枪尖,枪尖钝了就用手指蘸着灵力硬划。当她刻完最后一笔的时候,石碑上已经布满了名字,密密麻麻,从上到下,从左到右,没有一个空白的角落。最后一行,她刻上了——“南天门守军五千零三十七人,殉国于此。”下面还有一行小字——“援军未至。”这四个字,是她对天界最后的评价。
凤隐把匕首插回腰间,伸手按在石碑上。掌心的温度传进石碑里,那些名字在金色灵力的映照下,一个一个地亮了起来。不是火光,不是灵力,是一种更纯粹的东西——她体内的涅槃之火。那火焰顺着她的手掌流进石碑,渗进每一个名字的笔画里,让那些名字在这片废墟上熠熠生辉。然后她收回手,握紧了惊夜枪,背对着那面刻满了名字的石碑,面对着南天门残破的大门和远方的万丈云海。南天门的夜风很大,吹得她衣袍猎猎作响,她站在那里,披着一身星光和灰烬,像一杆被重新淬过火的枪。
沉睡了整整五百年。
在这一刻,彻底醒了。
天界,文华殿深处。
云昭这辈子做过最勇敢的事是当年在文华殿门口答应了凤隐的求婚,第二勇敢的事就是此刻——只身一人走进老掌库的住处。
这是一间藏在档案库最深处的偏殿,比档案库更偏僻、更阴暗、更与世隔绝。殿外长满了荒草,门上的漆皮剥落了大半,铜环上落满了灰。云昭推开门的时候,门轴发出一声尖锐的呻吟,像是不满有人打扰了它的清静。
殿内比外面看起来更糟糕。四壁都是书架,书架上塞满了发霉的古籍和落灰的卷轴,地上堆着半人高的纸堆,踩上去会发出令人牙酸的窸窣声。角落里点着一盏昏暗的油灯,灯火如豆,勉强照亮了灯下那张破旧的木桌和桌后一个佝偻的身影。那是一个老得看不出年龄的仙人,仙人的头发已经掉得差不多了,剩下几缕稀疏的白发贴在头皮上。脸上的皱纹层层叠叠,眼皮耷拉着,遮住了大半的视线。他穿着一件不知道多少年没换过的灰袍,袍子上满是墨渍和虫蛀的破洞,整个人缩在椅子里,像一堆被遗忘在角落的旧书。
老掌库。
文华殿档案库的守门人,在这间偏殿里住了几千年。
“来了?”老掌库头也不抬,手里拿着一卷泛黄的竹简,正用一支秃头的毛笔在上面涂抹着什么,“你比我想的晚了三天。我猜你在档案库里翻了三天,然后被天机阁的人堵了,然后编了个谎话把人家唬走了——你编了什么?”
云昭愣在门口。
“你怎么知道——”
“天机阁那两个探子在偏殿外蹲了你三天了,”老掌库终于抬起头,那双被耷拉的眼皮遮了大半的眼睛看向云昭,浑浊的眼底闪过一星锐利的光,“你以为你躲得很好?文华殿的夜巡路线是老夫排的,你每天晚上走哪条路、翻哪扇窗、从哪个书架后面钻出来,老夫比你更清楚。”
云昭的额头渗出了冷汗。他以为自己这三天行事缜密,没想到全程都在这个老头的眼皮子底下。
“您是天机阁的人?”云昭的声音发紧。
老掌库发出一声沙哑的干笑,那笑声像是两块砂纸互相摩擦:“天机阁?老夫给他们管了几千年档案,他们连份例银子都不给涨。你说老夫是不是他们的人?”
云昭不知道该怎么接话。他站在门口,手暗暗摸向腰间那枚金色火种——如果老掌库也是来杀他的,他这次不会再犹豫了。他不会再成为凤隐的拖累。
“别摸了,”老掌库头也不抬,干枯的手指继续在竹简上涂抹,“你那枚火种是涅槃之火的子火,捏碎了凤隐确实能感应到。但老夫不建议你捏碎——她正忙着在南天门捡尸骨、找她的枪,你打断她,她会分心。分心就容易出事。”
云昭的手僵住了。这个老头连他腰间的火种是什么都一清二楚。他到底是谁?
“坐,”老掌库用毛笔指了指桌子对面那张瘸了一条腿的凳子,“老夫知道你要问什么。天机阁阁主是谁,追日行动是什么,养火行动又是怎么回事——你兜里那份档案的编号被谁涂掉的,老夫都能告诉你。但老夫有一个条件。”
云昭没有坐。他站在门口,脊背绷得笔直:“什么条件?”
“你听完之后,自己决定——这份真相,要不要告诉凤隐,”老掌库放下毛笔,双手交叠在桌面上,那双浑浊的眼睛直直地看着云昭,“有些真相能让人变强,有些真相能把人压垮。她的涅槃之火只差最后一步就能完全觉醒——心碎之泪。这份真相如果在她觉醒之前让她知道,她会心碎,但她未必能撑过去。如果在她觉醒之后让她知道——她可能会杀了那个人。不管是哪种结果,三界的格局都会被她一把火烧得干干净净。”
云昭沉默了。他想起守夜人在苍梧山顶对凤隐说过的话——心碎之泪不是普通的眼泪,是灵魂层面的撕裂,是彻底的绝望中依然选择活下去。如果老掌库说的是真的,那他接下来要听到的真相,就是足以让凤隐经历心碎的东西。而他——他必须替她先扛住这份真相,然后决定什么时候告诉她、怎么告诉她、告不告诉她。
“你说。”云昭说,声音沉稳得不像是从一个文弱书生嘴里发出来的。
老掌库看了他一会儿,像是在评估他能不能扛得住。然后老头叹了口气,从桌上那堆乱七八糟的纸堆里抽出一卷黑色的卷轴。卷轴的材质很特别——不是纸,不是竹简,不是绢帛,而是一种云昭从未见过的黑色材质,表面泛着幽冷的光泽,像凝固的夜空。
“天机阁阁主,”老掌库将卷轴推到云昭面前,“你自己看。这个人你应该认识——不,你一定认识。”
云昭接过卷轴,展开。黑色的卷轴上用银色的墨水写着一行行密密麻麻的记录,每一行都标注着日期、代号和行动内容。他的目光从最上面一行往下扫,越看越心惊——追日行动,神陨历五百年启动,目标锁定苍梧山。养火行动,神陨历五百零一年启动,目标代号“凤隐”,监控其成长轨迹,记录涅槃之火状态。血骨泪计划,神陨历一千年启动——协助凤隐集齐血、骨、泪,推动涅槃之火完全觉醒。
云昭猛地抬头:“推动觉醒?天机阁阁主在帮阿隐?”
“帮他?”老掌库发出一声冷笑,“你看到最后一行了吗?”
云昭翻到卷轴的最后一页,上面只有一行银字——“涅槃之火完全觉醒后,启动‘夺火’计划。执行人:阁主本人。”
云昭的手指在发抖。不是恐惧,是愤怒。五百年,有人一直在暗中监视凤隐,观察她的成长,记录她的每一次突破、每一次受伤、每一次情绪波动。那个人推着她一步一步走向觉醒,不是为了帮她,而是为了在她觉醒的那一刻摘桃子。她的力量,她的涅槃之火,是神族最古老的本源之力,有人等了五百年只为了在她最强的瞬间夺走一切。
而那个人——云昭的目光落在卷轴最下方的署名上。
那是一个他太熟悉的名字。
他认识那个人,整个天界都认识那个人。那个人是天界的英雄,是凌霄殿上最受尊敬的元老,是无数年轻仙官景仰的楷模,是连天帝都要礼让三分的存在。那个人曾经拍着凤隐的肩膀说过“你是天界的骄傲”,曾经在凤隐被众人排挤的时候替她说过话,曾经在凤隐出征前送过她一壶酒说“等你凯旋”。凤隐信任他,感激他,甚至把他当成半个师父。
而他的名字,就签在这份夺火计划的执行人一栏上。
云昭合上卷轴,手指冰凉。他想起凤隐在南天门死守的时候,那个人在凌霄殿上沉默不语,没有替她说一句话,没有阻止那份通敌诏令,甚至没有在凤渊递折子的时候站出来反对。他什么都没做——因为他不需要做。他要的就是凤隐死,然后涅槃之火在南天门的废墟上彻底觉醒。万劫深渊的觉醒是意外,不在他的计划之内。但他很快调整了布局——凤隐归来之后,他没有慌,没有怕,反而继续隐藏在幕后,等待下一个机会。
而那个机会,就是心碎之泪。
“你现在明白了?”老掌库的声音变得低沉而疲惫,“他不急。他等了五百年,不差这几天。他知道凤隐只差最后一步——心碎之泪。他在等。等她心碎的那一刻,在她最脆弱、最绝望的瞬间,他会出手夺走涅槃之火。”
“那一刻是什么?”云昭的声音沙哑,“什么能让她心碎?”
老掌库没有回答。他只是看着云昭,那双浑浊的眼睛里忽然涌上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悲悯。云昭被那个眼神击中了——他读懂了。心碎之泪需要一次彻底的绝望,而能让凤隐绝望的事情,无非是她在意的人受到伤害,或者背叛。凤渊已经背叛了,不算。浑屠是敌人,不算。守夜人虽然是叛徒,但凤隐对他的感情不够深,也不够。还能有谁?能让凤隐心碎的人,在这个世界上只剩下两个——一个是她的母亲,已经死了;还有一个是——
他自己。
云昭的血液在那一瞬间冻结了。
“那个人会用我来逼她心碎,”云昭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他知道阿隐在意我。如果他在阿隐面前杀了我——”
“比那更糟,”老掌库打断了他,“你翻过那些档案,你应该猜到了。他养了凤隐五百年,不是把她当敌人养的。”
云昭愣住了。然后他的瞳孔猛地收缩,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不是敌人——养火,不是驯养敌人,不是研究敌人,是养人。
“不可能。”云昭说。
“你觉得天帝为什么对凤隐又拉拢又打压?你觉得凤渊为什么对女儿又冷漠又在意?你觉得为什么整个天界没有一个人敢真正对凤隐下死手——直到南天门那份诏令?”老掌库一字一顿地说,“因为所有人都知道,她背后站着一个人。那个人不让任何人碰她,连天帝都不行。天帝之所以用通敌罪把她扔进万劫深渊,就是想绕过那个人——借魔族的手、借深渊的黑暗,让她死得干干净净,死得跟那个人没有任何关系。但那个人比天帝更聪明。凤隐没有死,反而在深渊里觉醒了——他一直在暗中推动这一切。他把烬渊关在深渊最深处五百年,就是为了等凤隐来。”
云昭的世界在坍塌。他认识那个人,天界最受尊敬的元老。他曾经在凌霄殿上替凤隐挡过一次天帝的责罚,他曾经送过凤隐一卷上古枪法。而那个人做这一切的真实目的,是等她觉醒之后夺走她的力量。而那个人之所以能如此从容——是因为他根本不是天帝的臣子,他是天帝的兄长。上一任天帝的第一顺位继承人,在夺嫡之争中败给了现任天帝,被削去帝籍,隐入幕后创立了天机阁。几万年来,他一直蛰伏在凌霄殿的阴影里,名义上当着天界的忠臣,实际上用天机阁的力量暗中渗透了整个三界。他要夺的不是帝位——是涅槃之火。有了涅槃之火,他就能复活他想复活的人,重塑三界的秩序,推翻天帝——或者更可怕——成为新的天帝。
“所以你现在知道这份真相有多重了,”老掌库站起来,走到云昭面前,将那双干枯的手按在他的肩膀上,“老夫守了天机阁的秘密几千年,一直不敢说,因为没有人能扛得住。凤隐扛不住——至少现在扛不住。但你——你是她的未婚夫,是她最信任的人。这份真相,老夫交给你。什么时候告诉她、怎么告诉她、告不告诉她——你自己决定。”
云昭攥着那份黑色卷轴,指甲嵌进了掌心,几乎要掐出血来。他的脑海里一片混乱——愤怒、恐惧、心疼、不甘——所有的情绪搅在一起,让他几乎喘不过气。但他没有失控。他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再睁眼时眼神已经恢复了平静。那种平静不是无动于衷,而是把所有情绪都压在心底、等处理完眼前的事之后再慢慢发作的克制。
“还有谁知道这件事?”他问。
“天帝知道一部分,但不全,”老掌库说,“他知道天机阁阁主在暗中培养凤隐,但他不知道夺火计划的具体内容。这也是天帝留凤隐一命的原因——他需要一个能制衡天机阁阁主的棋子。凤渊——应该也知道一部分。他自己猜出来的,不过以他的性格,他不会说。他宁肯让凤隐恨他,也不会告诉她真相。”
云昭的手指微微发抖:“因为真相更残忍?”
老掌库没有回答。他只是看着云昭,那双浑浊的老眼里藏着一丝几千年都没能磨灭的愧疚。云昭没有追问。他把那份黑色卷轴小心翼翼地收进袖中,和那份泛黄的追日档案放在一起。两卷密档加在一起,分量不重,却像两块烧红的烙铁贴在他的皮肤上。
“老掌库,”他说,“你为什么帮我?”
老掌库沉默了很久。然后他转身走回那张破旧的木桌后面,重新拿起那支秃头的毛笔,低下头继续在竹简上涂抹着什么。
“老夫年轻的时候,欠过神族一个人情,”他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轻得像一声从几千年前飘来的叹息,“那个人的妹妹,叫烬羽。”
云昭愣了一下。烬羽。他在凤隐母亲的笔记里见过这个名字——是凤隐母亲的乳名,是那个在苍梧山上住了三千年的女孩,是那个在信纸上写“想摘给师父看又怕他嫌我不好好练功”的少女。
“你是——”
“老夫是苍梧山上送她下山的那个人,”老掌库没有抬头,干枯的手指继续在竹简上涂抹着,动作一丝不苟,“她下山的那天,老夫没有拦她。如果再给老夫一次机会——”
他的声音到这里就断了。
他没有说完。
云昭也没有再问。他转过身,走出了那间阴暗潮湿的偏殿。殿外的天已经亮了,晨曦从长廊尽头照进来,将他素白的长袍染成了一层淡淡的金色。他在长廊上站了一会儿,感受着袖中那两卷密档的重量,然后做了一个决定——他不能等。凤隐七日之内传消息回来的时候,一定会约他见面。到那时候,他必须把真相告诉她。不管她扛不扛得住,她有权利知道。而他要做的,是在那一刻到来之前,为她铺好所有的路。
云昭迈开步子,朝文华殿外走去。他要去找一个人。
那个唯一可能帮他对抗天机阁阁主的人。
下一章预告:云昭做出了一个疯狂的决定。与此同时,一个意想不到的人找上了凤隐,带来了一份来自“那个人”的礼物——一份足以动摇凤隐所有认知的“诚意”。
编辑:阿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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