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包粽子时，话少，做事却极认真。两片箬叶叠在掌心，手指一弯卷成锥形，先舀一勺糯米垫底，再抓一把红豆撒上去，然后摁一颗红枣在中间，再用糯米填满、盖严。最后，他把叶梢折过来封口，腾出一只手扯五色线——那线在他指间绕来绕去，绕了三圈，打个结，用力一拽，粽子便硬邦邦地立在了桌上。那线嵌进箬叶里，深深的，像勒进了一道印子。

看父亲包得这么利索，我也学着他的样子，卷叶子，装米，塞枣，折口，扯线。可不知怎的，到了捆扎这一关，手就不怎么听使唤了——线绕了两圈，松松垮垮的，米粒从缝里挤出来，滴滴答答掉在桌上。我赶紧又绕一圈，还是松。急了，使蛮劲一拉，“啪”的一声，线断了，箬叶散开，糯米哗啦一下全撒了，红枣滚到桌底下，骨碌碌转了两圈才停住。

父亲停了手。他把那只散了架的粽子捡起来，重新舀米、装枣、折叶。

“来，看着我。”

他把绑线的过程在我眼前放了一遍“慢动作”：缠一圈，拽紧；缠两圈，再拽紧；第三圈收尾，打结。

然后把线递给我说：“你自己再来。”

我又包了一个。这次线总算没断，可我有点心虚，怕它再散，绕了四五圈，把粽子缠得像只受伤的麻雀。

我正要把这个粽子往锅里放，父亲拿起来看了看，只说了一句：“重新绑，绑不紧，怎么能行呢？”

我顶嘴说：“差不多就行了呗！”

父亲严厉地说：“粽子绑不紧，一煮就漏了。跟做人一样，做事不牢靠，早晚要漏。”

那时我大概就八九岁，听了这话似懂非懂，但心里只觉得委屈——我明明也包起来了，怎么就“不牢靠”了？但我也不再顶嘴，而是闷着头又包了两个，到第三个的时候，终于扎出了一只像样的粽子，线勒得紧紧的，箬叶被绷得发亮，像穿了件合身的小褂子。

父亲这回没说话，把那几只粽子都搁进了锅里。

“绑不紧，一煮就漏。”父亲这句话我记了三十年。后来，我读到一句话：“凡事预则立，不预则废。”意思是说，做什么事都得提前预备，落到实处，不然就做不成。我立刻联想起父亲的“绑不紧，一煮就漏”，这不就是“不预则废”的大白话版吗？

父亲虽然说不出“预则立”这样的文辞，可他用一只粽子、一根线，把这个道理实实在在地“绑”进了我的心里。每当我做一件事，写一篇文章，答应别人一个承诺，我都会下意识地想一想：这只粽子，我绑紧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