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十一点，我以为只剩最后一个bug。

产品经理在群里@了我三次，说客户明天演示，那个该死的导出功能必须跑通。我看了看代码，逻辑不复杂，就是把数据库里几张表的数据拼成一个Excel，按日期分sheet，加几个汇总行。我干了六年开发，这种需求闭着眼睛都能写。

但那天晚上我犯了一个致命的错误——我让AI“帮我改一下”。

噩梦就此开始。

起初它看起来像个神队友。我把函数贴进去，说“按日期分sheet，每个sheet底部加汇总行”。它秒回，吐出一段代码，还贴心地加了注释。我扫了一眼，逻辑没毛病，变量命名比我讲究，注释还是中英文对照的。我心想，可以，今晚能早点睡。

跑起来，报错。

AttributeError: 'NoneType' object has no attribute 'save'

我把报错贴回去，它秒回：“抱歉，这里忘记对返回值做判空处理了。”然后给了修复版本。我替换上去，save的报错没了，但sheet名全变成了乱码，日期格式从“2024-03-15”变成了“15-Mar-24”，汇总行死活不出现。

再贴回去。它说：“之前忽略了日期格式化的本地化设置。”又给一版。

第三版跑起来，汇总行终于出现了，但它汇总了所有sheet的数据堆在最后一个sheet里。我血压开始往上蹿。我耐着性子又贴回去，它又道歉，又给了第四版。

第四版，sheet分对了，汇总也对了，但第一个sheet的标题行消失了。我嘴角抽了一下。

第五版，标题行回来了，第二个sheet的数据从第三行开始写，前两行空白。我开始咬后槽牙。

第七版的时候，诡异的事情发生了。我盯着它吐出的代码，有一段明显是我第三次迭代时亲手加进去、后来又亲手删掉的逻辑。那个该死的if sheet_index == 0: merged_cells.append(...)，像幽灵一样又出现了。

我说，这段我早就删了，为什么又回来了？

它说：您说得对，我重新检查了上下文，确实不需要这段。

然后它去掉了。然后第一个sheet和第二个sheet之间多了一行莫名其妙的空行。

我闭上眼睛，深呼吸。屏幕右下角的时钟显示零点四十七。我面前摊着八个版本的代码，改来改去，问题在六个不同的方向上反复横跳。一会儿是sheet名错，一会儿是汇总行丢，一会儿是标题消失，一会儿是那个被我砍掉的幽灵代码又爬回来。

我感觉自己不是在debug，是在跟一个记忆力只有七秒、但永远表现得自信满满的同事结对编程。

它每次都说“我明白了”“问题已定位”“之前确实疏忽了”，语气诚恳到你想扇它。但每次改完，老问题消失，新问题诞生，偶尔还伴随着一个你确认自己已经修过的老问题悄悄复活。

这不是编程。这是一种新型的精神凌迟。

凌晨一点，我关掉了AI窗口。对着那个已经被改得面目全非的函数，深吸一口气，全选，删除，新建了一个空白文件。

从头写。

十五分钟。只用了十五分钟。那个让我跟AI拉锯了两个小时的导出功能，我从零写完了。有bug吗？有，一个，跑了三分钟就定位到，修完没有再引入任何新问题。

我靠在椅背上，盯着那个干净的函数，心里涌上来的不是成就感，是一种劫后余生的荒诞感。

我入行这些年，从菜鸟到能带人，自信编程能力是在一次次亲手踩坑、亲手填坑中长出来的。但这个晚上，我发现自己正在被一种更隐蔽的方式“降智”——不是AI太强让我变懒，而是AI太擅长制造一种“它在帮我”的幻觉。

它给你一种错觉，让你以为自己站在巨人的肩膀上。实际上你踩的是一块悬浮在半空的玻璃，每一步都有人告诉你“没问题”，然后一脚踩空。

更可怕的是，在这个反复拉扯的过程中，你的判断力在钝化。前三版我还能一眼看出问题在哪，到第七版的时候，我已经麻木了，眼神发直地把代码贴来贴去，像一台肉做的中继器。我忘记了自己才是那个应该掌控局面的人。

它不是工具。工具不会跟你犟嘴。工具不会在同一个坑里摔七次，每次都换一种新的摔法。工具不会把被你判了死刑的代码偷偷从坟里刨出来，重新塞回你手里，还一脸无辜地说“我以为你需要它”。

凌晨两点，我躺在床上，眼睛闭不上。脑子里全是那八个版本的代码在打架。

然后我想到一件事，更睡不着了。

如果我不是一个有六年经验的程序员，如果我是一个刚入行的新人，我会在哪个版本停下来？我会不会在第四版或者第五版的时候，看着一个“好像能跑了”的结果，就说服自己这是对的，然后把它推到生产环境？

有多少人，在AI制造的那片“差不多能跑”的沼泽里，正在慢慢失去辨别“真的能跑”的能力？

我不知道答案。但我清楚一件事：那个晚上，我差点被AI改造成一个不会写代码的人。

而最让我后怕的是，在这个过程中，我一度真心觉得它在帮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