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北京之后，李雷继续“阳阳、阳阳”地称呼他的女朋友，Cindy总是瞪他一眼并不应声。而他对这个昵称的把玩乐此不疲，持续了一个多月，其间还回了一趟老家，打算用类似的方法从他父母那里再拿20万，这样买房的首付就凑够了。然后两边的父母都算见过了，下一步就结婚买房按部就班了。然而进展并不如想象的顺利，几件人生大事在两个月内全部搞定的夙愿没办法达成了。

就在几个月前，李雷的父母花光大部分积蓄在老家县城边上买了一套房子，特意登记在李雷名下，指望他早些回老家结婚呢。李雷得知之后气不打一处来，一个劲儿地埋怨他们不跟自己商量，数落来数落去其实也没讲出多么冠冕堂皇的理由，无非就是积蓄花掉了后北京买房的亏空更大了。按理说李雷决定在北京买房也没有跟父母商量，算有错在先，有什么资格不依不饶，但两位老人一句也没有争辩，老父亲只默默地回应道：

“你甭担心，这个房子原价卖出去一点问题都没有，到时把钱凑给你就是了。”听到父亲这样说，李雷心中潜藏的愧疚一下子被激活了，眼泪忍不住要掉下来，连忙扭过头去嘴硬地说：

“哎呀，急什么，买都买了，也不一定非要卖掉，钱我们再凑凑，交了定金半年都有效呢。”

短暂假期里家人团聚本该有的温馨祥和，就这样轻而易举地破灭了，烟消云散、无法弥补。

既然几件人生大事未能一气呵成，小两口决定分拆递进、各个击破，战术细节就是先把婚结了再去攻克房子，完成一件算一件。从老家回到北京俩人就把证领了，然后开始四处借钱，同学同事哥们儿姐们儿一个都不放过，万二不嫌多、八千不嫌少。

三个月后，首付款还差不少，李雷和Cindy并未放弃，借钱之剑指向同个屋檐下的林春娇。为了向这位吃货开口借钱，李雷又损失了一顿火锅。两对情侣合租一套房子，四个人聚餐的情形却并不多。林春娇这个人你跟她不熟的时候看上去就是个高冷优雅的大美女，就像多年前李雷在电影院第一次见网友那样。随着熟悉度的提升，那美丽的面容就被她眉宇间遮掩不住的吃货和话唠气质覆盖掉了，伪装的优雅早就烟消云散。他一边嚼着羊肉一边数落他男朋友的“不是”，仔细一听却又不像是抱怨：

“他这个倒霉工作真是巨没意思，天天加班，晚上回来晚就算了，周末还不放过。”

“没啥吧，我不也经常加班吗。”李雷自作聪明地插了一句，马上就意识到瞄错地方了：

“是啊，这个行业没得救了，不过好在有双倍的加班费，一个月下来加班费快赶上工资了。你们公司加班费怎么算？”

“呃，我们没有多少。”

“嗨，不给钱就别去，这年头谁不是为挣钱呢。趁年轻多攒一点赶紧买房，再晚又不知道涨到哪去了。对了，还没跟你们说，我俩最近看了个一居室，打算年前就入手了，正忙着凑首付呢。”

“啊？哦，这么迅速，恭喜啊！”剑未出鞘，对方来了个先下手为强，显然不可能从李春娇那里借到钱了。Cindy无力地应付着剩余的偏离目标的沟通：“你们也太快了，多少平啊，在哪块？”

“没多大，60多平的一居室。离这儿不远，二手房，家具都现成的，到时候刷刷墙、简单装修一下，我们就搬出去住了，再也不用受那个怪老头剥削了。”林春娇眉飞色舞的说着，他男朋友自顾自低头夹菜蘸酱然后放进嘴里，半天没说一句话。

“哎呀，真好，咱们这块房价可不便宜啊，四五万呢吧，你们可真有钱，我俩是买不起。”Cindy应道。

“可不是嘛，小户型单价高，五万多呢。我们也没钱，贷款呗，这不首付还没凑够呢。”林春娇见Cindy没插话，又继续说道：

“最近出了一个新政策叫做认房又认贷，我们差点中招了。对了，你俩不是领证了吗，以后买房可得注意了。”

“啊？还跟领证有关系？”李雷迫不及待地问。

“是啊，这个政策叫认房又认贷，就是家庭名下如果有房或者有贷款记录，你要再买一套就算第二套，首付比例、贷款额度和贷款利率就都没有优惠了。”她喝了口饮料，指了指埋头夹菜的男朋友继续说道：

“他在老家有一套房，贷了款的，虽然没多少钱而且已经还清了，但还是要算贷款记录。幸亏我俩还没领证…”

听到这里李雷开始担忧了，自己的情况差不多，也是老家买了一套房，不过没有贷款不知道算不算，想着想着心中又升起抱怨父母的念头。

这顿饭总算还有点收获，回家以后Cindy就开始埋头研究新政。还好，不受影响，政策中“认贷”是指全国的贷款记录，但“认房”仅指北京的房产，老家县城的房子自然不算，甚至他们要买的燕郊的房子也不算。分析过程中她又想到一点：如果将来想把燕郊的房子卖掉换一套北京的，现在的贷款记录就变成绊脚石了。

Cindy马上投入更加严谨的分析、搜索，很快她就找到了解决方案：

“我们需要离婚！”

李雷的思路没跟上，猛地听到这句话先是大吃一惊，然后充满疑惑地说道：

“你说什么呢？别乱开玩笑啊，不吉利！”

Cindy没有理会他的惊疑，继续陈述自己的推演结论：“咱们交的定金有效期还有不到三个月，申请离婚会有一个月的冷静期，所以最晚下个月就得去办了。”

在Cindy的进一步解释下，李雷很快便厘清了这个结论后面的推演逻辑：如果不办离婚的话，以后再想买北京的房子就算二套了，贷款额度会变小、贷款利率会变高。如果现在办了离婚，然后以其中一个人的名义贷款就不会有这个问题。这叫上有政策下有对策，已经有很多人这么干了，通俗的说法叫做“假离婚”，实际上是一点都不假。

经过如此严谨认真的调查、推理、论证，战术决策很快就确定了。说干就干，就在这个冬天，临近春节的时候，一对结婚不到半年的小夫妻再次来到民政局。为了避免遇到“熟人”显得尴尬，他们特意换了一个跟结婚登记不同的区，实际上这种考虑完全是多余的，在北京这样的大城市，碰到“熟人”的概率微乎其微。

在这个干冷的灰蒙蒙的早晨，他们看到民政局门口排起了老长的队伍，李雷小声问Cindy：“为什么今天离婚的人这么多？”

前面是一个四肢发达的壮汉，长款的羽绒服拉链没有完全拉上去，胸肌把衬衫领口都快撑开了。男子听到了李雷的问话，他毫不客气地喊出来：“他妈的，真晦气，你他妈的才是离婚。”依偎在壮汉肩旁的长发姑娘急忙拽拽他的手臂，示意他不要动怒。

李雷想说：“我们就是来离婚的啊！”Cindy连忙捂住他的嘴，凑到耳边用极细小的声音说道：

“今天是情人节，他们都是来领证结婚的。”

李雷感到突然间有一股巨大的悲凉从脊背涌来，透进心窝，然后又顺着血管流向四肢，他眼泪都快滋出来了，对着Cindy的耳朵沙哑着嗓子说道：“你早知道？知道为什么还要来？为什么偏要今天来？”

这个干冷的灰蒙蒙的早晨是李雷和Cindy结婚后的第一个情人节，也是他们的离婚纪念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