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摘录并梳理了扎米亚京《我们》的多个章节,作品以D-503的笔记展现众一国以数字、时刻表、透明住所和数学法则统治生活的反乌托邦秩序。随着爱情、梦境、想象力与自由觉醒,主人公开始质疑所谓幸福,并见证国家以手术和暴力消灭异议,思考个体、人性、革命与无限的关系。
内容简介:《我们》以笔记的形式,描绘了二十六世纪的一个集权主义国度“众一国”的生活场景:每个人都只有号码,没有姓名,住在完全透明的玻璃房子里,身穿同样的制服,吃的是化学食品,享受配给的性生活,由一位永不更替的全权“恩主”统治。《我们》是扎米亚京的传世之作,开创了反乌托邦小说这一崭新的文学类型,与奥尔德斯•赫胥黎的《美丽新世界》和乔治•奥威尔的《一九八四》并称为世界文坛最著名的反乌托邦三部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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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们的任务就是征服其他星球上或许仍然生活在原始自由状态的未知生物,让他们服从理性仁慈的约束。如果他们无法理解我们将带给他们的数学意义上完美无瑕的幸福,我们的责任就是强迫他们得到幸福。但在我们诉诸武力之前,我们将尝试用语言的力量去说服。
因此,以恩主的名义,我们向众一国的全体号码作出如下宣言:
每一个觉得自己有能力做出贡献的号码,都必须承担责任,创作传单、颂歌、宣言、诗歌或其他作品赞美伟大的众一国。
这些将是“统一号”送去的第一批物品。
众一国万岁!号码万岁!恩主万岁!
突然间我领略到了阳光灿烂的湛蓝的天空下这出气势恢宏的机器芭蕾舞的壮丽。我只热爱——我可以肯定地说,我们只热爱——这一片万里无云的完美无瑕的蓝天。
然后我问自己:为什么这是美丽的?为什么这出舞蹈很美?答案就是:因为它是不自由的运动,因为这出舞蹈的深层含义蕴含于美学的绝对服从,蕴含于理想的非自由状态中。
非自由的本能是亘古以来人性的本能,而时至今日,我们在生活中有意识地——
我读到过也听说过许多关于人们生活在自由的散漫的野蛮状态下的离奇事件。但在我看来,最离奇的事情是,那时候的国家政权——无论它是多么原始简单——居然允许人们脱离类似我们的时刻表这样的约束,自由自在地生活,没有强制性的散步,没有精确地规划用餐时间,想什么时候起床或睡觉都可以。有的历史学家甚至说那时候的路灯彻夜通明,人们可以在晚上的任何时刻在街上开车或闲逛。
这时(我要重复一遍,我所写的这些内容毫无隐瞒)——从高音喇叭里流出的生命之泉似乎根本无法浸润滋养我。突然间我觉得来到这里根本没有意义(为什么会“没有意义”呢?而且因为我是被安排到这里的,我怎么能够不来呢?)我觉得一切都很空虚,毫无内容,只是一具空壳。
接着,我聆听了我们的当代音乐,噢,多么美妙!(它被放到最后进行演奏作为对比。)将无穷级数进行会聚与发散的通透绚丽的手法、以泰勒与麦克劳林公式为基础的合成和弦、音调饱满的堂皇激昂的《毕达哥拉斯的裤子》、通过将衰减的震动、生动的节拍与弗朗霍夫的间歇线条相结合而营造的哀伤的旋律——就像对星球进行光谱分析……这真是何其壮观!多么坚不可摧的可预测性!古代人的音乐是多么任性可悲,全然由狂野的幻想所主宰……
自然而然地,在征服了饥饿之后(通过代数意义上的外部福利的总和),众一国向世界的另一个主宰——爱——发起了进攻。最后,这股原始的力量也被镇压,得到数学法则的组织与约束。大约三百年前,我们宣布了历史性的《性爱法》:“每一个号码都有权利与任何号码发生关系,性就是一件供应品。”
从那时开始,它就变成了一个技术问题。你在性爱部的实验室里接受严格的检查,你的血液里的性荷尔蒙含量被精确检测出来,然后你就领到一张合适的时间表,上面规定了你可以进行性爱的日子。之后,你报告说在自己的性爱日想和某某号码好,然后你就能领到票据(粉红色的)。事情就是这么简单。
显然,这使得嫉妒无从发生,幸福这道分子式的分母被减为了零,而分数则变成了无穷大。因此,对于古代人来说原本是无数愚昧悲剧之源的性爱被改造成了一种和谐、愉悦而且有用的组织功能,就像睡眠、劳动、消化、排便那样的功能。
有的作者是为了与他们同一时代的人进行创作,而有的作者是为了他们的后代进行创作,但没有人曾经为祖先进行创作,或为了像他的祖先那样的人进行创作。
我躲在报纸后面——我觉得每个人都在盯着我——立刻忘记了那根眼睫毛,那对手钻,所有的一切。我读到的那则新闻令我忐忑不安,将其他的一切事情都抛诸脑外。我的脑海里只有短短的一句话:“据可靠消息,已有关于某个神秘组织的新线索,该组织妄图推翻国家的仁政,争取解放。”
“解放?”真是奇怪,人性的犯罪本能实在是太顽固了。我用的就是“犯罪”这个词。自由与犯罪是密不可分的,就像……嗯,就像飞机的运动与它的速度,当它速度为零时,它就是静止的,当人没有自由时,他就不会犯罪。这是很清楚的道理。不让人犯罪的唯一途径就是剥夺他的自由。而现在,我们刚刚消灭了自由(在宇宙的层面,几个世纪也只不过是“一瞬间”),一小撮卑劣愚昧的……
R转过脸对着我。他仍然唾沫横飞地说着话,但我看到他的眼睛已经失去了快活的神采。
“是的,我最亲爱的数学家,真是幸运,真是幸运,真是幸运!我们是最快乐的算术平均值……正如你们数学家所说的——将零到无限统一起来,从白痴到莎士比亚……是的!”
“迅速消灭一小撮人就比让很多人有机会缓慢地毁灭自己更合理吗?堕落,诸如此类,真是正确至极。”
我与自己展开了争辩:到了晚上号码们必须睡觉,这是他们的责任,就好比他们在白天应该工作。晚上不睡觉是一种犯罪行为……但是,我就是睡不着。
我完了。我无法为众一国履行我的职责了……我……
入夜。起了薄雾。天空被牛奶般黏稠的金色的薄纱遮掩着,你看不到上面有什么东西。古时候的人认为上帝——他们最伟大的无聊的怀疑论者——就在那里。我们知道那里只有水晶般清澈的蓝色,荒凉寂寥,什么都没有。但现在我不知道那里有什么——我知道得太多了。知识,绝对的一贯正确的知识,就是信仰。我曾经对自己有坚定的信仰:我曾经相信自己无所不知,但现在……
我写下所有这些内容,只是想表明人的理性,如此清晰和精确,居然会经历迷茫和陷入混乱,这是多么奇怪的事情,即使这同样的理性已经成功地将古时候的人如此害怕的无限,变成了可以接受的事物,通过……
天堂里有两个人,被给予了两个选择:没有自由的幸福,或没有幸福的自由。没有第三个选择。那两个白痴选择了自由,结果呢?当然,之后他们长久地渴望着锁链。锁链——你明白吗?世界正是为了它而懊悔。
只剩下我一个人。起雾了。天空隐藏在牛奶般黏稠的金色的薄纱后面。要是我知道在天空里有什么就好了!要是我知道就好了:我是谁?我是一个怎样的人?
永恒的多情的二乘以二,
永恒地被团结在热情激昂的四里,
世界上最火热的恋人——
就是密不可分的二乘以二……
再没有比那些按照乘法表的和谐永恒的法则而存在的数字更幸福的数字了。不会犹豫,不会胡思乱想。只有一个真理,只有一条真实的道路:真理就是二乘以二,真实的道路就是——四。这些快乐的理想的被乘法表约束的数字们开始幻想荒唐的自由——也就是说,想要犯错,这难道不是一件荒唐的事情吗?我觉得R-13成功地抓住了最根本的公理……
我的思绪从部分过渡到整体:R-13是部分,而宏伟的整体是我们的诗人与作家协会。我不知道古时候的人怎么就没有发现他们的诗歌与文学是多么荒唐无稽。文字汹涌澎湃的力量被完全浪费掉了。这实在是荒唐——每个人都在写他感兴趣的内容。这种事情就像古时候的人由得海洋每天二十四小时沉闷地拍打着海岸这件事一样荒唐可笑,海浪所蕴含的数以百万千瓦计的能量只是用于烘托恋人的情感。但我们利用海浪多情的低语去发电,我们将这头野性的口吐白沫的野兽驯服成了家畜。我们以同样的方式驯服了曾经放荡不羁的诗歌。如今,诗歌不再是一只夜莺空虚的不害臊的歌喉,诗歌在为政府服务,诗歌在发挥作用。
“这表明你爱它。你害怕它是因为它比你更强大。你痛恨它是因为你无法让它服从于你的意志。只有无法被征服的事物才会被爱。”
外科医生和强盗手里都拿着刀,两人都在做同样的事情——割开一个活人的喉咙——但前者在造福人群,而后者则是在犯罪,前者是正能量,而后者是负能量。
我朝他冲过去,仿佛他是我的亲人,嘟囔着说着失眠、做梦、影子、一个黄色的世界。那双剪刀般的嘴唇闪烁着光亮,微笑着。
“你病得不轻啊!显然,你有了灵魂。”
灵魂?这个奇怪的古老的早已被遗忘的词语。我们有时候会用诸如“灵魂僧侣”“灵与肉”“惊魂动魄”、“魂不附体”这些词语,但“灵魂”……?
“这种病……很危险吗?”我结结巴巴地问道。
“无药可治。”那把剪刀断然说道。
“到底怎么了?灵魂?你是说灵魂?真是活见鬼了!如果一直这样下去的话,我们很快就会回到霍乱的时代。我告诉过你的。(用他那对犄角将薄如纸片的医生挑了起来)——我告诉过你,我们必须杜绝想象力。将每个人的想象力消灭……只有手术,只有手术才能够做到……”
我的心跳得很快,就像一架飞机那么轻盈,载着我越飞越高。我知道——明天将会有幸福在等候着我。那会是什么呢?
每一道等式,每一道方程式,在平面世界里都有其相对应的曲线或实体。但对于无理数方程式,比如我的√-1,我们知道,就没有相对应的实体,我们从来没有见过……但恐怖的是,这些看不见的实体真的存在,不可避免地,它们一定存在:在数学世界里,它们飘渺的多刺的影子——无理数方程式——就像在一面屏幕上从我们眼前列队走过。数学和死亡是不会犯错的。因此,如果我们在自己的世界里看不见这些实体,不可避免地,它们一定存在于一个广阔的世界——就在那里,就在平面之下……
十个号码还不到众一国人口的百万分之一,从务实的角度考虑,它是一个无穷小的三阶函数。只有古时候的人才会有不符合算术法则的怜悯,对于我们来说,这实在是太荒谬可笑了。
对我来说,昨天我去关注一个不起眼的小灰点,甚至在记录里写到它,这也是荒谬可笑的事情。这些都是所谓的表面的“软化”,而表面应该如同钻石一样坚硬——就像我们的墙壁一样坚硬。
承受惩罚是我对众一国的权利,我不会放弃这个权利。我们,我们国家的号码们,不应该也绝对不能放弃这一权利——我们所拥有的唯一的因此也是最宝贵的权利。
人类历史呈现圆圈式的上升,就像一架飞机。圆圈各不相同——有的是金色的圆圈,有的是血腥的圆圈。但所有的圆圈都可以被等分为三百六十度。运动从零度开始——渐渐推进,十度、二十度、两百度、三百六十度——又回到零度。是的,我们已经回到了零度,显然,这个零度是完全不一样,完全崭新的。我们从零度向右边开始,我们从左边回到了零度。因此,我们不是来到了零上,而是来到了零下。你能理解吗?
我想象这个零就像一个巨大的沉默的狭窄的刀刃般锋利的绝壁。在狂暴野蛮的黑暗中,我们屏住呼吸,从零之绝壁的黑夜那一面出发,几个世纪以来,我们,哥伦布们,航行着,航行着,我们绕着地球整整一圈。最后,我们终于发出欢呼,高声致意,每个人都爬上桅杆:在我们面前,是零之绝壁未知的另一面,在众一国的北斗星的照耀下——一团淡蓝色的物质、火花、彩虹、太阳、数百个太阳、数十亿条彩虹……
要是我们只是与绝壁的黑暗的另一面只有一刃之隔呢?刀子是人类发明中最强有力、最不朽和最辉煌的发明。这把刀是断头台,是解开所有绳结的利器,而刀锋就是悖论之路——配得上这个无所畏惧的思想的唯一道路。
古时候的基督徒能够理解这个道理,他们是我们唯一的先行者(尽管他们并不完美):谦卑是一种美德,而骄傲是一种罪恶:“我们”源于上帝,“我”源于恶魔。
“为什么你认为愚蠢不好呢?如果人的愚蠢像智慧那样得到无数世纪的精心照料和培养的话,或许它已经成为某种极其宝贵的品质。”
当然,显然:要确定一道函数就必须推导出它最终的极限。显然,将昨天荒唐的“消融于宇宙”这道函数推导到它的极限,就意味着死亡。因为死亡意味将自我最彻底地消融于宇宙。因此,如果我们设爱为“L”而死亡为“D”,那么L=f(D)。换句话说,爱与死亡……
毋庸置疑,在我们这个国度,就像其他的方方面面一样,在这一方面,偶然性没有存在的空间,任何不可预料的事情都不会发生。选举本身的主要意义是象征性的,在于提醒我们,我们是一个强大的由数百万个细胞构成的单一个体——用古时候的人的话说——我们是一体的不可分割的教会。因为众一国的历史从来没有偶然,绝对不允许哪怕一个声音反对宏伟庄严的和谐。
因为“每个人”和“我”是一体的“我们”。
“有谁反对?”
这总是仪式最神圣庄严的时刻:每个人应该继续纹丝不动地坐着,幸福地俯首接受号码中的号码仁慈的束缚。
不知道为什么,这一幕比其他事物更加深切地印在记忆里:数千张发出无声的号叫的嘴巴,就像是一部恐怖电影的画面。
“明天……”透过紧闭的白森森的牙齿,她大口大口地贪婪地喘息着。“没有人知道明天会发生什么事情。你明白吗?——我不知道,没有人知道——明天是不可预料的!一切已知的事情都已经完结了,你明白吗?现在所有的一切都会是新的,从来没有发生过的,不可想象的。”
明天会发生什么事情呢?明天我将何去何从呢?
“昨天我们庆祝了每个人企盼已久的全体一致日。在无数场合展现出坚毅和智慧的恩主第四十八次在不记名投票中当选。这场庆典遭遇了一场由幸福的敌人挑起的小小风波。这些敌人放弃了充当由昨天的选举更新的众一国的基础之一砖一瓦的权利。每个人都清楚地知道,如果认可他们的选票,就像将观众中病人的咳嗽当成一首壮丽的英雄交响曲的伴奏去欣赏一样荒唐。”
“行政办公室、医务所和守护者办公室将于今天十二点举行联合会议。众一国将于未来几天内采取重大行动。”
接着,我来到了上方。在我下面——是一个个的头颅,大张着的呐喊着的嘴巴,上上下下地甩着胳膊。这太美妙了,令人陶醉:我觉得自己在万人之上。我就是我,一个独立的个体,一个世界。我已经不再像以前那样是一分子,而是成为一个独立的个体。
“谁知道呢?人就像一部小说:不读到最后一页你不会知道它会有怎样的结局。否则,它就不值一读……”
《众一国公报》的封面闪耀着一则宣言:
快乐吧!
因为从此你们将获得完美!直到今天,你们所创造的事物——机器——要比你们更加完美。
何以见得?
电动机的每一个火花是最纯洁的理性的火花,活塞的每一次运动堪比一则没有瑕疵的三段论。但你们不也拥有同样一贯正确的理性吗?
起重机、压缩机和抽水机的哲学就像圆规画出的圆圈那么完美。但你们的哲学不也像圆规画出来的圆圈那么完美吗?
一部机器的美蕴含于它的韵律——就像一个钟摆那样稳定精确。而你们,从孩提时期就接受泰勒系统的熏陶——你们不也像钟摆那么稳定精确吗?
区别只在于:
机器没有想象力。
你们可曾见到过一个泵缸在运作时陷入迷离的愚昧的梦呓般的微笑?你可曾听说有起重机在晚上规定休息的时候辗转反侧唉声叹气?
没有!
而你呢?因为羞愧而脸红吧!守护者们已经注意到越来越多类似的微笑和夜晚的叹息。还有——实在不忍直视——众一国的历史学家们请求退休,这样他们就不需要记录下羞耻的事情。
但这并不是你们的错——你们生病了。这种疾病的名字就是:
想象力
它就像一只虫子,啃蚀着额头上的黑色的皱纹。它就像是发烧,驱使你远远逃开,即使那个远处就是幸福的终点。它是我们通往幸福的最后的障碍。
快乐吧:这个障碍已经被清除了。
道路已经敞开。
国家科学部最新的发明找到了想象力的中心部位——在脑桥区域的某个可悲的微小结节。对这个结节施以三倍剂量X光的烧灼——你的想象力病就被治好了。
永远痊愈!
你将成为完美的人。你将变成一部机器。通往百分之百的幸福的金光大道已经敞开。大家赶快——无分男女老少——赶快进行这个伟大的手术。赶快到实行这项伟大手术的礼堂。伟大的手术万岁!众一国万岁!恩主万岁!
我独自走过昏暗的街道。风在盘旋,吹着我跑,我仿佛变成了一张纸。一片片的铁灰色的天空在飞荡——它们还有一天,两天的时间猛冲过无垠的蓝天……穿着制服的行人和我擦肩而过,但世界上仿佛只有我一个人在行走。我清楚地看到:每个人都得救了,唯独我没有得到救赎,而我也不想得到救赎。
幸福的敌人并没有睡着。用你们的双手捍卫幸福吧!明天一切工作将会中止——全体号码必须报到并接受手术。违反命令者,将被送上恩主的机器。
突然间,在一条狭窄的过道里,有什么东西碰到了我——一切都从那一刻开始。
一声沉闷的爆炸——一阵摇晃——飞船的尾部涌起一道汹涌的绿白相间的水墙——脚下的甲板在挪动——软绵绵的就像橡胶一样——下面的一切,所有的生命,永别了……有那么一会儿,我们似乎越来越深地掉进一条隧道,一切都在缩小,城市仿佛成了冰蓝色的浮雕,圆顶就像泡泡,集合塔有如一根孤零零的铅铸的手指。接下来的一会儿,云朵就像是棉花和羊毛,我们沉入云中,贯穿过去——迎来太阳和蓝天。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穿越了无数英里——蓝天在迅速凝固,被黑暗填补,星星出现了,就像冰冷的银色汗珠……
现在——诡异的亮得无法忍受的漆黑一片却又星光灿烂的夜空。你似乎突然间变成了聋子:你仍然看得见正在大鸣大放的喇叭,但只是看得见而言,那些喇叭没有发出声音,一切都沉默着。太阳也沉默着。
所有这一切都很自然,是意料之中的事情。我们已经离开了地球的大气层。但事情发生得太快了,每个人都猝不及防,我身边的人都被吓呆了,沉默无语。而对于我来说——在这个沉默的梦幻一般的太阳下似乎轻松了一些:似乎经历了最终的挣扎之后,我已经跨过了无法逃避的门槛——我的身体还在下面的某个地方,而我已经在高速进入一个崭新的世界,那里的一切是如此陌生,完全上下颠倒……
在头顶的上方,一面旗帜孤零零地飘在空中,上面写着:“打倒机器!打倒手术!”除了我之外——一个念头在我心头闪过:每个痛苦的人只能把心掏出来才能消除痛苦吗?每个人都必须做点什么吗?在……之前。在那一刻世界变得空荡荡的,只有我那毛茸茸的手和那根沉重的铁棒……
真是奇怪——我的脑袋就像是一页白纸。我不记得我是怎么走到那里的,我是怎么等候的(我知道我等候过)——什么都没有,没有一个声音,没有一张面孔,没有一个姿势。似乎我与世界的一切联系都被切断了。
“记住:一座蓝山,一个十字架,一群人。有的人——正在上面把一个人鲜血淋漓地钉在十字架上,其他人在下面,哭得眼泪汪汪,正在抬头仰望。难道你不认为上面那些人扮演着最艰难而又最重要的角色吗?要不是因为他们,这整出恢宏的悲剧会上演吗?他们被无知的群众辱骂,但对于悲剧的作者——上帝——来说,他们更应该得到慷慨的嘉奖。将那些拒绝皈依的人扔到地狱里慢慢地炙烤折磨的基督教最仁慈的上帝呢?难道他不是一个行刑者吗?被基督教徒活活烧死在火刑柱上的人的数字比被活活烧死的基督教徒的数字少吗?但是——你知道的——这位上帝千百年来被称颂为慈爱的上帝。荒唐吗?不,恰恰相反:它是人类血液中流淌的不可磨灭的智慧的体现。即使在那个时候——头发蓬乱的野蛮人——他们也明白:真实的代数意义上的人性的爱不可避免地是非人性的,真相必然的特征就是——残忍。正如火焰不可避免的真相就是它会烧死人。给我看看烧不死人的火。你可以向我争辩,证明相反的一面!”.
我闭上眼睛,坐在通往机器的台阶上。天一定是在下雨。我的脸湿了。远处某个地方传来沉闷的喊叫声。但没有人听得见,没有人听得见我在哭泣。救救我,让我摆脱这一切——救救我!
如果我像古时候的人一样有母亲,我的母亲——是的,就是这样——我的母亲。对于她来说,我不是“统一号”的建筑师,不是号码D-503,不是众一国的一分子,而是一个人——是她自己的一部分,被践踏、压迫、抛弃的人……让我钉十字架,或让我被钉在十字架上——或许没什么两样——但她将会听见别人听不见的声音,她那张老女人的嘴巴,合拢在一起,长满了皱纹……
所有这一切就像掉进已经饱和的溶液里的一小撮盐:晶体立刻开始形成、凝结、固化,长出针一般的尖刺。显然,一切都已经被决定了——明天早上,我将会行动。这无异于自杀——但或许这是复活的唯一方式。因为只有被杀的人才能复活。
我不记得我是怎么到楼下的。我发现自己置身于一个地铁站的公共厕所里。在上面,一切都在毁灭,历史上最伟大理性的文明正在分崩离析,但在这里,就像是一则讽刺,一切就像原来一样——美丽而静谧。想到所有这一切注定将会毁灭,青草将到处滋生,只留下“神话”……
他说道,“但不管怎样,你必须冷静下来。不要慌张。所有这一切会回来的,一定会回来的。唯一重要的就是大家一定要了解我的发现。你是第一个听到这件事的人:根据我的计算,无限并不存在。”
“是的,是的,我告诉你吧:无限并不存在。如果宇宙是无限的,那么宇宙里的物质的平均密度应该等于零。因为它并不等于零——我们都知道这一点!——这意味着宇宙是有限的,它是球形的,宇宙的半径的平方根Y2,乘以平均密度……我现在唯一要做的事情就是——计算出系数,然后……你知道:一切都是有限的,一切都是简单的,一切都是可以计算的。然后我们将完成哲学意义上的征服——你明白吗?你,我亲爱的先生,却在干扰我,你不让我完成我的计算,你在大吵大闹……”
“告诉我什么是最后的数字,最终的数字,最大的数字。”
“但这太荒唐了!数字的数目是无限的,怎么会有最后的数字呢?”
“那怎么会有最后的革命呢?最后的革命是不存在的:革命是无休止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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