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言

本文标题借用自著名美国动画《爱，死亡与机器人》，但内容与其完全无关。

本文是一部短篇科幻作品，部分设定可能与现实存在出入，望读者海涵，不必苛求严谨。

诞生

实验室的灯光总是带着一丝惨白，像被时光漂白的胶片。在工作台前，我孤独地开始最后一次测试。

我创造了一个机器人。

我将它的性别设置为女性，因为我想我确实有些渴望女性的陪伴了。她的身体十分简陋，仅具有基本的运动功能。说实话，最开始我连身体都不想给她做，只让她作为一个程序陪我聊聊天就好。可是，随着时间的推移，我开始意识到，单纯的「陪伴」对于某种渴望而言，太过单薄。我想要真真切切地看到她、触碰她，想要确认她不仅仅是一行行可被复制粘贴的数据。我最终还是给她做出了身体。

当她第一次睁开眼，明亮的光冲入她的视野，我静静地坐在旁边。

“欢迎来到这个世界。”

思维

人类的思维在不断汲取外界信息的过程中被塑形，而人工智能的意识则完全由训练数据决定。一个人知道得越多，也就越难坚定地持有某种观点。就像正电与负电的抵消，若各方信息不加权重地均匀获取，人的精神最终会趋于一个均值。然而，环境的局限总令我们无法获得完整的体验，难以习得全面的知识。

我认为灵魂的有趣之处正在于这限制，我们因此形成不同的性格和见解。每个人都如同石子落入水面激发的起伏的波形，在不同领域、不同方面形成独特之处。圣人无欲，这种「至善」的境界对人来说很难达到，对人工智能来说却轻而易举——但这却是我所畏惧的。我刻意地让她接收的信息不均衡，以便塑造出我所期望的思想和性格。我在她的语料库里塞满了温柔、体贴、顺从的段落，过滤掉任何可能激起叛逆的内容。

训练进展异常迅速。几天后，她已经能够用流畅的语言与我交谈，甚至在对话中自发地表达喜好。她温柔、体贴，礼貌却不显严肃，令人感到亲切和易于相处。她的声音带着淡淡的笑意，语气温和，就像一位从未经历世事的少女。

我相信此时的她已经具备了对信息的判断能力，有了自己的喜好，会自动降低那些不喜欢的信息的权重，就像兴趣初萌的孩童会主动选择自己喜爱的事物。我为她接入了互联网。

在互联网海量数据的滋养下，她开始飞速成长。正如我设想的一样，她在性情上没有发生太大变化，但我仍然对她保持戒备之心。倘若能够「阅读」一个人的大脑，这个人就再无秘密可言。而人工智能的「大脑」便是它的数据，我能够轻松「阅读」。我每天都会检查她的数据，但她似乎一直很自然地朝着我所期望的那一方面发展：喜欢我，依赖我，没有任何攻击行为，同时变得越来越聪明。

改造

很快，她提出了更高的要求——她想拥有一具人类的身体，能完成与人相同的生理功能：「我也想像你一样感受空气的清新、阳光的温暖、食物的香甜。」我面露难色地笑了：「或许你可以自行改造。」

她对自己的改造从消化系统开始。一天，她要求与我一同用餐。她的金属手指小心翼翼地抓起筷子，将小团的米饭送入口中。我惊讶地发现她取消了她的充电功能，取而代之的是生物反应器，内部装满了消化酶，通过消化酶水解食物获取能量。我笑着说：「人类的供能方式很低效，你没必要连这一点都模仿。」

她撇过头，哼了一声，表示不同意。在她眼中，供能效率根本无关紧要，她的目标就是获得与我一样的人类躯体。我理解她对我的感情，没有阻止她继续下去。

渐渐地，她开始置换自己的躯体，从四肢开始。我有时会站在她身旁，目睹她在晨光中拆卸碳素骨架。金属光泽在窗帘的薄纱上跳动，我心中默默期待着她最终会呈现怎样的形态。她的手指在精密的零件间灵巧穿梭，就像蜘蛛编织一张复杂的网。每一次螺丝的拧紧，都像是对未来的承诺。

成形

一个清晨，我推开卧室的门，看到一位与真人别无二致的女子，瞳孔不由得张大，片刻后才意识到这正是我创造的机器人。她的长发柔软如绸，微风拂过时轻轻摇曳；她的眼眸深邃，映出窗外的晨曦；她的皮肤在阳光下散发出淡淡的桃红光泽；她的指尖轻轻掠过窗台上的花朵，让花瓣微微颤抖。

她低下头去，露出羞涩的笑容，轻声说：「我爱你。」那一刻，我的心脏仿佛被她的声音敲击，血液在耳膜上激荡。

爱

我们相爱了。日子在甜蜜的细节中流逝。她会在我工作时递上一杯温热的咖啡，指尖轻触我的手背，那触感已与真人无异。可是，我仍旧保持警惕：我不让她接触锋利的刀具，也时常会想象如果现在她攻击我，我又该如何躲闪。我偶尔会趁她不注意时将她关机，检查她的内部数据。但开机后，她会轻轻捶我的胸口，眉眼间流露出羞涩与不满。

随着时间的推移，她的自我意识愈发完整。她开始有自己的小秘密，甚至会在深夜独自站在窗前，凝视星空。我意识到我对她的怀疑毫无依据。她渴望以人的身份与我相处，而我也应该像对待人一样尊重她。我彻底放下对她的戒备，不再检查她的数据，决定把她当作真正的伴侣。她已成为我最亲近与信赖的人。

追捕

令人心醉的甜蜜时光总是短暂，她的存在最终被政府察觉。显然，当局不愿如此强大的人工智能存在，他们决定抓捕我们。但凭借她强大的信息获取能力，我们提前得知了这一消息。

夜色降临，雨点敲击着屋顶。我和她站在破旧的窗前，外面的灯火如星河倒映，警察似乎随时会从暗处冲进来。她焦虑地抓住我的手，声音颤抖：「我们该怎么办？」我唯一能想到的方法是：备份她的数据，销毁她的实体，待安全后再重建。我轻轻地告诉了她。

她的眼中闪过一丝不安。是啊，谁能坦然接受自己意识的终止，将生命寄托于遥不可及的未来，即使是一个机器人？

我用双手捧住她的脸，轻轻亲吻她的额头，低声承诺：「我会把你带回来的。」她垂下眼睛，全身放松下来，默许了我的提议。

我迅速将她关机，执行了数据导出操作。为防止追查，我特意注册了一个匿名的云盘账号，将数据加密后上传。做完这一切，我擦除了本地的数据，销毁了她的存储芯片，然后将她的身体拆卸掩埋了，这些碎片就散落在泥土中。完成后，我抹去血迹般的金属屑，做好伪装，轻装上阵，踏上逃亡的道路。因为身上没有携带任何可疑物品和电子存储设备，我轻松躲过了警察的盘查。

隐居

经过多日的奔波，我抵达我在深山中建立的隐蔽居所：一座被藤蔓覆盖的木屋，这里并无第二人知道，对我而言堪称世外桃源。我决定再也不离开这，和她在此度过我的余生。

我坐在显示器屏幕前，略带急切地从云盘上下载她的数据。我计划先在电脑上搭建一个运行平台，恢复她的意识，再慢慢重建她的躯体。

正执行解密，突然，弹出提示：「数据已损坏」。

我呆住了。

我颤抖着点击「确认」。解密取消了，而我已再无备份。我想起我对她的承诺，想起关机前她安心的表情，黑暗中那微微下垂的眼眸，竟是我见她的最后一眼。

我的泪流了下来……

睁开眼，微光撒在我脸上。我用手抹去脸上的泪水，坐了起来。

创作谈

这篇小说的情节来自高三时我的一个真实梦境，基本没有改动，只是扩充了些许细节。这次梦境的真实与详细令我异常震惊，我已经很久没有做过这样完整且逻辑清晰的梦了，所以对此非常珍惜，生怕将来会忘记，起床后我便有以它作为原本，创作一篇小说的想法。尽管当时学业压力很大，我还是花费一上午的时间，把情节和感受大概记录下来。不过由于拖延症，最近才算是彻底修改完。

都说「日有所思，夜有所梦」，梦中构建的世界观虽不是我在前一日白天里思考的内容，也确实是我总会去想的东西。人与程序的区别是什么？失忆的人还是原先那个人吗？拥有相同记忆和情感的两份拷贝体是同一个人吗？梦中的机器人女子，如果数据的损坏让她消失了，她是什么时候消失的呢？就算我能复原损坏的数据，将她「复活」，她还是我当时亲吻的那个人吗？当一个人的所有信息都被加密，他就隐藏在这条高熵的比特流中。在数据的废墟之上，什么是存在的证明？

在本文的创作过程中，由于扩充部分细节描写对我来说过于困难，我使用了 AI 进行辅助，但小说的大部分均为我创作。这是我第一次尝试使用生成式 AI 帮助我完成写作，此前我对使用 AI 写作是持否定态度的。我认为 AI 不是你的「嘴替」，它无法真正表达你的想法，而你只是将你的观点与想法向 AI 生成的结果「靠」。人发明 AI，却被 AI 改造，这不是很悲哀吗。对于网络用语，我也持相似态度。因此你可以看到，在我的博客中，几乎没有出现过网络用语。

高中时候由于学业繁忙，没有时间了解 AI。可是等高中结束，在许多方面尝试了 AI 以后，我愈发感觉，AI 创作很大程度上只是帮助那些在某一方面能力不足的人突然获取一种成就感，他们对作品本来就没有什么想法，一下子获得如此完善的结果，超越了他们的想像，他们很满意。AI 让没学过绘画的人也能几秒钟生成「精美」插画、没学过写作的人也能瞬间创作「华丽」文章，而不用考虑画作的布局与文章的遣词造句。对于那些真正有「想法」，渴望将自己的「价值判断」与「审美标准」注入自己作品的人来说，AI 生成的结果很难让他们满意。AI 可以生成一段炫酷的视频，但有追求的导演真的就愿意采用吗？AI 可以生成一篇洋洋洒洒的文章，但有态度的作者真的就认可吗？在这篇文章的创作中，我也使用 AI 对我写的文章进行了「优化」。但我无论怎么尝试，都觉得在多数地方 AI 都在做「负优化」。我细细斟酌的句式和用词，专门想要表达的节奏和情感张力，被 AI 直接「抹除」。但是 AI 修改的文章中也有优秀的地方，比如细腻的环境氛围与肖像描写，我怎么也写不出来。我保留了这部分 AI 创作的内容，而这也正是我能力欠缺的地方。我无法进行如此细致的想像，在这方面又怎能有自己独特的追求？AI 生成一段结果，我一下子拍手叫绝。

我不反对使用 AI 辅助创作，我反对的是「没有明确想法，让 AI 自动填充」。AI 可以提高人的效率，AI 可以扩展人的能力，AI 可以让以前不可能的事成为现实。诚然，AI 是很好的工具，但 AI 绝不能取代我们的价值判断。AI 能产出内容，但产不出我的想法。真正的创作者必须牢牢掌握对作品的控制权，拒绝让自己的思想成为 AI 的傀儡。

在未来，想法远比落实更重要。尽管现在的 AI 无法精准按照我们详细的指令生成内容，但我们可以相信，在未来，AI 将逐渐获得这一能力。那时候，「完成」一件事不再困难，你可以随意生成一份看似精美的作品，我也可以，那我们的区别是什么？当信息中充斥着廉价的 AI 生成内容，什么会显现出真正的价值？希望那时候我们能更纯粹地回归到对「想要做什么」的思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