诸位老友,早上好。这里是靠在朋友身上打盹的 Chlorine。
这篇文章小氯也构思得蛮久的了。本来可以写得比现在深刻得多的,但灵感这种事物,最佳赏味期似乎比打开的牛奶还要短。于是最后也只能写出来这样多了。
另外,把它放到「雪月」似乎有些不妥当。因为这篇文章虽然也算是在讲哲学,但范围仅限于小氯罢了,小氯自己都不认为它会有普适性。依然是那一句:如果它能给您带来些智识或情感上的愉悦,那便再好不过了。
不论如何,食用愉快哦。
标度律
事情该从哪里说起呢?(喂喂喂 Chlorine 你就不能换一个开场白用吗?)
和 Wikipedia——准确来说,是它背后的维基媒体基金会(WMF)有关。
在 2026 年 5 月中旬,WMF 解雇了 Brooke Vibber(按照她本人在邮件列表中的说法,她从 5 月 26 日开始不再是 WMF 的雇员)。她是 WMF 的第一位全职员工、首任 CTO,也是 Mediawiki(Wikipedia 采用的系统)的首席开发者。Wikipedia Library 的创始人 Jake Orlowitz 如此形容她:
For more than twenty years she was the person you called when something broke deep in the code, and the Foundation once called her one of the few people alive who truly understand how that machinery works.
插一句话:这个「少数对这个系统有深刻理解的在世者之一」的说法我在许多地方看到过,但我暂时没找到 WMF 在哪里明确地提到过这句话。这里需要打一个 TODO。
诚实地说,虽然小氯对 Wikipedia 背后的这群人所知甚少,但仅看这些已有的信息,感觉像是 Linux Foundation 把 Greg KH 开了。那这样做总归是需要一个理由的,即使是不正当的理由,也比说今天 WMF 的高层们吃了致幻蘑菇更可信一些,虽然可信不等于合理、令人信服。
至本文写作为止,小氯没找到任何 WMF 对于解雇 Brooke Vibber 理由的回应。既然当事机构不愿意对此发声,那就只好让我们的推理来填补这个空缺了。
首先可以排除的是钱。据 WMF 2024 至 2025 财年的审计报告,基金会的净资产达 2.966 亿 USD,足够支持 17.1 个月的花销;年度总收入为 2.086 亿 USD,年度盈余为 1770 万 USD,是上一财年的约 690 万 USD 的约 2.565 倍。这个财政状况算是欣欣向荣了。即使是财政困难要裁员,第一刀挥向组织元老也似乎不是最好的选择。至于能力,这样说比因为钱更难以让人相信。
那这样看,除了她与某些做决策的高层有龃龉和她的某些行动令高层不安外,我也确实想不到什么有意义的理由,而这两个理由都不能令人信服。
无独有偶,在 5 月 20 日前后,WMF 又解散了 Community Tech 团队。简而言之,这个团队负责处理社区成员们写在 Community Wishlist 上的 feature request 之类,是个和社区关系相当紧密的团体。
具体来说,WMF 的副首席产品与技术官 Sai Suman Cherukuwada 宣布 Community Tech 将成为一个……项目(program)。这种表述有些令人费解,小氯理解的大概意思是:将原本这个小团队的职责分散到多个团队中。这位发言人给出的理由是:
After noticing that having a centralized team was leading to frequent bottlenecks and delays as CommTech staff coordinated with other teams
嗯……「提高效率」「结构优化」。
这种模式到底是否有效,难说。虽然 WMF 给出了一些证据(原话:This is a model that has proven success already),但就举出的几样工作来说,似乎并没有结论性的说服力。而且,即使真的是出于效率考虑,第一反应也似乎更应该是加派人手而不是直接解散吧。WMF 提到被解雇的成员还可以申请其他岗位,但开放的岗位似乎并不足以补偿。
同时,WMF 还强调:
The decision to disband the Community Tech team is not in any way connected to discussions about unionizing, nor have we terminated any staff for their participation in those discussions.
唔……
First rule in politics: never believe anything until it’s officially denied.
Yes, Minister
Community Tech 团队的成员积极地参与了维基工会(Wiki Workers United)的组建。说起来,Brooke Vibber 也是工会的主要支持者之一。她在离职邮件里还号召大家去支持他们来着。
这样看,这件事多少沾上了点令人不安的气息。虽说尚且没有明确的证据,但比起「这只是巧合」,说「WMF 是在打压工会力量」似乎在感性和理性上都更能令人信服。而诸位员工、编辑者和读者的反应大家应当也能想象得到。但不论动机如何,这一决定并没有事先开诚布公地讨论,也没有足够的证据表明其有民意支持;而在面对激烈的反对时,WMF 依然不肯退让半步,这本身就足够令人警惕了。
Wikipedia,究竟是 WMF 的,还是 Wikipedia 的全体贡献者的呢?感觉 WMF 的态度和我们预期的,有些差异啊。
如果您始终如一地如此声明自己,或许还不会有什么强烈的反应,只是又一家公司以惯用的方式作一次恶罢了。但,过往的宣传和行动,已经种下了「我们是不一样的」的信念的种子。而 WMF 也确实利用这种信念——或者是顺水推舟吧,将自己塑造为抵抗巨头们的旗手,以此获得更多的支持。然而如今,它却又希望拾起那些巨头们惯用的小把戏,那戴着黄铜镶钉项圈的恶犬。
好吧,这还挺常见的,不是吗。
Well, well. 把事情一分为二成「邪恶的管理者」和「纯洁的社区成员」总是一种思维的懒惰——或者用一个政治学者们喜爱的词汇,民粹主义。我们姑且假定这就是一次对工会的恶意打压,会有少数几个策动者吗?一般都是会的。但把几个高层撤换掉,除了一时之快似乎也没什么长期的改变可言。那我们可以合理地推测:有一部分原因,是内禀的。
这件事,我还没办法完完全全地说明白。让我先模糊地试试看吧。
熟悉物理学的老友应当都知道标度律。用这种方法我们可以轻松地说明「为什么人不能长到几十米高」:人骨骼承受的应力和身高成正比,而散热能力和身高成反比。或者说得简单些:如果只是把人等比例放大,就会被自己的体重压垮。
那组织呢?
一旦一个组织大到一定程度……它是可能把自己压垮的。这与正义、邪恶无关,也并非优化组织的架构、透明度和资源分配能完全消解。如果要让一个百米高的巨人存在下去,他的身体结构就必须改变成完全不同的样子。而在一个或几个邓巴数之外,基于面对面交流和信任的管理方式就行不通了。官僚制、科层制之类的东西并不是腐化的结果,是支撑组织存在下去的必然。只是这样,那些原本也只是社区一员的管理者们究竟能否看到「民间疾苦」,懂得支撑起金字塔的人们究竟想要什么,就是另一个棘手的问题了。
哦,小氯差点忘记说了。在今年年初,WMF 和 Microsoft、Anthropic、Mistral AI、Meta、Perplexity、Amazon 签了一份合作协议,允许它们通过专用的 high-volume API 获取 Wikipedia 的内容以训练语言模型。
鼹鼠
一般来说小氯写这种哲学小文章(姑且让我大言不惭地如此称呼吧)都是举一个引起自己思考的案例,然后开始胡乱发散。但这次不一样,好在也没什么质变,只是还有个案例罢了。
这一部分的主角是 Mullvad,那家瑞典的 VPN 公司。
我们或许应该在这里给它个简单的介绍。不仅是因为他们的名气相比 WMF 小得多,即使您对他们耳熟能详,在读下面的案例之前重温一下他们的故事也是有一些好处的。
Mullvad 由 Fredrik Strömberg 和 Daniel Berntsson 于 2009 年创办,动机据他们自己的说法是「理想主义」的:
We started building this organization in the summer of 2008 for idealistic reasons, and we are still idealists who think privacy is fundamental to a civilized society.
我们大概也可以如此相信,因为他们后来的行为和所声称的动机是高度吻合的。他们不需要任何个人信息用于注册账户,只需要随机生成一个 ID;支持 XMR 和现金支付(是的,现金);不留存任何日志——这不仅是安全审计的结论,2023 年 4 月 18 日瑞典警方突袭了他们位于哥德堡的办公室,希望扣留用户资料和数据,但由于 Mullvad 压根没留这些,只好空手而归,倒是颇有 Signal 的风范。他们还有 DoH/DoT 公共 DNS 服务器、Mullvad Browser(和 Tor Project 合作开发的)之类的附带产品。
以上种种,使得 Mullvad 在隐私社区地位崇高。而这大概也是 Mullvad 所希望展示的——他们明确地说,自己是一家政治性公司(political company),为言论自由、信息自由和隐私权而战。之前他们还拍过一部讽刺英国大规模监控的短片 And Then?——哦,这部短片被英国的广告预审机构 Clearcast 禁掉了,于是 Mullvad 在伦敦地铁投放了户外广告,然后又被禁掉了。
不论英国有关部门的动机和理由如何,这件事本身已经足够好笑了。不愧是你,第一空降场。
背景介绍就到这里好了。下面不出意外就要出意外了。
事情和 Mullvad 的创始人之一 Daniel Berntsson 有关,具体来说,他被发现是瑞典一个「极右翼政党」Örebro 党的最大捐赠人。该党的领导人 Markus Allard 的言论包括应当大规模遣返移民(remigration)和「瑞典属于瑞典人」之类。
毫无疑问,社区炸锅了。Mullvad 的另一位 CEO 的解释大家应该也能想到大体是什么:
Mullvad has two owners, founders, and CEOs - Daniel Berntsson, and me, Fredrik Strömberg. All posts I’ve seen yesterday and today, including the newspaper articles, talk about Mullvad as if Daniel is the single owner, founder and CEO. It should be obvious that Daniel’s private donation to a political party is not part of Mullvad’s values or mission.
实话说,写到这里小氯已经不怎么想继续了。这种事情我好像见过许多了,像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俗套剧情。
我们看一下 Hacker News 上帖子的标题:
Mullvad founder gave millions to extremist far right party
Mullvad founder 肯定没问题;「gave millions」的话,D. B. 的捐赠金额是五百万瑞典克朗(SEK),大概相当于五十多万 USD,所以称它为「上百万」没问题,只是听上去略微有些夸张而已。主要问题在于对这个政党的定性,「extremist far right party」(极端主义的极右翼政党)。
小氯对瑞典政治一无所知,大概查了一下,这个党原本是 Örebro 市的地方性政党,最近才开始尝试入局瑞典大选。而党首 Markus Allard 原本是左翼党的成员,后来因为给一个激进的革命社会主义组织点赞被驱逐了。Örebro 党的政治观点……我给大家列一下吧:
- 每周 30 小时工作制
- 免费公共交通、牙科护理、幼儿园教育
- 扩大社会住房
- 反对医疗、养老、教育的私有化
- 支持增加青年休闲补贴
- 大规模遣返移民
- 同化政策
- 取消能源和燃料税
- 退出欧盟和北约
- 降低政客工资
- 反对某些公共开支
- 反对「Transferiat」
我们解释下什么是 Transferiat。简单来说,该党将工人和企业家视为「生产性的阶级」,而即便有能力工作也靠着领社会福利度日的人和官员、顾问、战略分析师和 HR 之类靠着「生造的服务」(made-up services)生存的从业者视作 Transferiat,字面意思是靠转移支付度日的阶级。
好的,应当不用某不知道为什么变成了靠转移支付度日的阶级的元素娘再重复分析这个词了:民粹主义,这实在是太民粹了,甚至他们自己都是这样说的(class-conscious populism)。另外,按照这个标准,这位 Markus Allard 先生似乎也属于 Transferiat。
整体来看的话,这个党……很复杂。有的主张像(一般语境下不那么准确地定义的)左翼——虽然取消能源和燃料税看着像右翼经济政策,不过可能是为了迎合选民吧(现在欧洲的燃料价格似乎不乐观,当然这都是小氯瞎猜的,不一定准),有的主张像(同上)右翼,而内核是民粹的。如果一定要给它找个称呼,应该是:
经济偏向左翼和工人福利、文化和外交展现强硬的保守和排外、民粹色彩浓厚的复合型政党
对了,小氯记得有个词叫「福利沙文主义」,大概是说高福利只能由本国本民族的成员享受,在这里可能有用。那再短一点就是:
福利沙文主义的民粹主义政党
真的不能再少了。称呼它为「右翼」已经有不全面了,而「极右翼」甚至是「极端主义的极右翼」……小氯不知道西方语境的极右翼是怎么定义的,但它显然离德国的帝国公民(Reichsbürger,就是那个想复兴德意志帝国的另类组织)、希腊的金色黎明(Χρυσή Αυγή)、美国的骄傲男孩(Proud Boys)和 KKK 差远了,至于和德国的另类选择党(AfD)、法国的国民联盟(Rassemblement national)、意大利的兄弟党(FdI)——哦,当然还有至高无上的人类神皇唐纳德·J·特朗普一世陛下的永远忠诚的 MAGA 星界军——这种「激进右翼」相比,它们在文化和外交方面的「右翼程度」大体相近,甚至 Markus Allard 关于移民的言论在这些右翼中都属于激进的(称呼移民为「该死的害虫」;主张即使出生在瑞典的移民后代也应该被驱逐,因为他们「不属于瑞典文化」——这已经有族裔主义的倾向了)。如果 AfD、MAGA 之类的可以被称为「极右翼」,那他们在这方面也可以。说他们是「极端主义的极右翼」,有夸大,小氯也不好下判断说这种夸大是否有到不可接受的地步。
至于「结束主义」「纳粹主义」这样的称呼……「结束主义」是个很重且复杂的词。它是经济上的国家法团主义,政治上的一党专政和领袖崇拜,文化上的重生叙事和民族沙文主义,外交上的军国主义和扩张主义,社会治理上的极权统治(这往往包含大众煽动和通常以警察和秘密警察为执行手段的系统性异见镇压)和有限福利。纳粹主义则更加复杂,还包括一定程度的神秘学崇拜、族裔高于国家和种族灭绝等。我们当然无法要求所有该类词汇的使用都要在学理上可接受,但如果给每个右翼政党都发一顶这样的帽子,等到真正的结束主义迫在眉睫时,我们还有什么可用的词来称呼它以提起大众的警醒呢?
实话说,写到这里小氯已经开始自我怀疑了。称呼这个政党为「极端极右翼」在小氯眼里不合适,但又抓住了它在某些方面的特质,所以也不能直接否定它。而且,上面的讨论似乎已经开始违反了园子不谈时政的规矩了。所以为了某元素娘和您的心理健康,我们把对这个政党的讨论在这里强行终止,可以吗?
回到 Mullvad 的问题。对于创始人——这里还是一位持有公司一半股份的创始人——的政治立场究竟是否会影响公司的立场,这个问题很难给出普适且高置信度的答案。但在这个案例中,小氯更倾向于不会——意思是,Mullvad 宣称自己坚守的言论自由、信息自由和隐私权立场依然还在。但如果问「我交的钱会不会最终流向一个我可能反对的政治事业」,可以有把握地给出肯定的答案。所以从这个角度说,许多用户感到失望并退订是可以理解并且有一定合理性的。实话说,小氯对这件事也不感觉那么舒服。
但小氯还看到过这样的评论:
And if you believe surveillance“is needed”you aren’t a person I would trust to stand behind personal freedom, privacy and anti-surveillance either.
That’s what this donation shows the world. Berntsson is no longer a person that put his previous concerns (online integrity, personal freedom and anti-surveillance) above other concerns (anti-immigration).
Suddenly, things like mass-surveillance and less online integrity need to happen for“the greater good”. And if the“greater good”takes precedent you are not a trustworthy person when it comes to that topic anymore.
Prior to this I fully believed the Mullvad team would never cooperate with the police for the purpose of selling out their users. Now I don’t.
Mullvad might very well be a honeypot at this point for all I care.
这里似乎有什么小氯在本能地抵触的东西,但我没办法把它准确地表达出来。
怎么说呢……如果你支持某些特定的价值取向,比如隐私权,那你就必然应当支持另外一些常常和它一起出现的价值取向,可能是移民、气候、性别、性取向、经济、工业、政治体制、外交、文化甚至是日常饮食。如果你在其中的任何一条对不上,那你似乎就立刻变成了另一个「阵营」的人,而这个「阵营」和你原本被认为所处的点在所有方面都是相反的,哪怕你很清楚地知道自己并不是。就好像一套衣服或者装备,你只能穿一整套或者另一整套,「东市买骏马,西市买鞍鞯,南市买辔头,北市买长鞭」在这里是不被接受的。
小氯并不能看出来这样做有什么讲得明白的道理,也预期不到这样做能产出什么可以比较自信地称其为正面的结果。
无群体之关系
好啦,案例讲完了。下面是和上面其实没什么关联的 nonsense。
「社区」(或者「社群」之类有关联的词)是个小氯和朋友们经常用的词汇,一个有生命力的社区是不论何物的健康存续的必要条件。然而小氯现在似乎看到这个词或者这种事物就头痛:「开源社区」的 drama 比小氯每天做的果茶都多;某个 subreddit 或者「Fediverse 社群」就像上面那样,感觉被子外面都是恼人的地方。而如果是某个项目宣称自己有「友好的社区氛围」或者热情地邀请我加入自己的社区,小氯第一时间想到的具象大概是:一个用 Discourse 或者别的什么软件搭建的论坛,有许多个被划分的板块,有一排可能仅按照时间或者有什么算法排列的帖子,里面是询问、分享、争吵或者无意义的只言片语。通常情况下,想到这里,小氯会立即离开。
如果要简单些解释,那再容易不过了:有人的地方必然会有观点的碰撞和分歧,而并不能指望人人都保持君子的做派;而后者,只是某元素少女比较社恐罢了。但这似乎算不得是完满的解释:观点和行为的交换确实常常带来分歧甚至不优雅的互动,但其存在的必然性并不能为其合理性正名;说小氯社恐,确实有些,但我也并不是在所有场合都社恐的。我并不害怕和朋友一起去吃饭、逛街,不会拒绝路人合照的请求,不在意小规模的派对,也乐于在 Matrix、XMPP 或者邮件和老友们谈论些事情。
新的解释并不好想,小氯也不知道自己想得对不对,但目前能得出的大概就是这样了。
我们看看上面提到的东西:WMF 和 Wikipedia 社区,这是有一个统摄性中心机构且有明确边界的社区——这里其实还有等级,但不仅仅是董事会、管理员、普通编辑者这样的权力等级,还有编辑的活跃程度和关心程度这样的……呃,差序格局?这个词借得不算恰当。开源社区,这是一个模糊、广泛、没有统摄性中心机构但依然有几个超级节点和大玩家的社区,同时它也承载了多样的目的(公司希望得到商业化利益,用户希望找到不错的产品,程序员希望充实自己的简历,「用爱发电」的开发者专注奉献和声誉……)和某些专一的意识形态(比如自由软件运动的理念,尽管在「开源社区」这面旗子下提到它有点讽刺)。隐私保护社区,这是一个规模偏小、高度紧密的社区,往往伴随着统一的行动方向、同质化的意识形态和某些 purity check。
它们好像没什么共同点,实际上……好像也确实没什么。那我们再引入些事实好了。
喜欢写文章的老友们大概会知道,有时候这个……这里用什么词好呢?圈子?小氯相当讨厌这个词,但也找不到更好的表达了。这个圈子里会有一些小型的活动,例如说在某个时间段,大家一起写作一些同一个话题的文章,或者是保持某种更新频率的挑战。小氯相当赞成这类活动,但如果要实际参与,那还是算了。这种「附带要求的写作」,会让我有一种被监视的感觉,尽管它并不是。
但如果换一种交互形式:只是十个或者多少个各自写作的生命体,彼此认识或者知道对方,构成一个十节点完全图。A 和 B 可以在许多方面相同或不同,A 和 B 的沟通几乎独立于 A 和 C 的和 C 和 D 的。小氯对这种方式是可以接受的,事实上现在大概就是这样。
再讲些「现实世界」的东西好了。
大家在自我介绍的时候,应当都会用自己所属的某个群体来简化交流,例如我是某国人、是某某大学的学生、学的是某某专业或者我从事某种职业、平时喜欢做某事,小氯当然也不例外。也自然而然地,遇到过不止一次这样的问题——「你感觉真的不像 XXX」。
遇到这种时候,小氯一般会笑笑。之所以不问「您觉得我应该是什么样的」,是因为就我的经验,这句话一般会让对话滑向不愉快的境地。而且,这只是种有效的维度压缩方式,帮助我们快速地对对方建立一个印象而已,准或者不准都不构成问题。但如果问题是「你们 XXX 不应该 XXX 吗」或者更恼人的「你怎么一点也不 ${群体特性}」,那对话就真的进行不下去了。
以及,我们有一项有趣的……不知道应该叫它福利还是课程,就是我们偶尔会有去找心理学老师简单谈心的机会。并不完全是平时所说的心理医生或者心理辅导老师,更像是兼职和学生谈谈心的心理或者哲学领域的老师。应该是去年,小氯在和一位老师交谈时——那是位头发花白、举止优雅的女士——遇到了这样的一个构想的问题:想象一亿人,不是说站在一起能占据多大空间,就是单纯的一亿个人。
小氯当时脑子短路了很久,最后说的是:我想象不出来。
「能告诉我是怎样『想象不出来』吗?」
「就是……这个数字太大了,所以他们看起来是抽象的。」
「那一个人、十个人呢?这肯定没问题吧?」
「自然。」
「那一亿个一个人呢?」
「……抱歉,老师,我还是想象不出来。」
「好,想象不出来也 OK。你知道林则徐的那句诗吗?」
「苟利国家生死以,岂因祸福避趋之?」
「没错,就是这句。能告诉我你对它是什么感觉吗?」
「很……高尚?」
「然后呢?」
「好像没了。」
「好,我明白了。」
后来我只见过这位老师一次。那是考完试的一个晚上,我去听她给学生们讲黑格尔。讲座结束之后,我们一起走了不长的一段路,聊的是她的孩子,现在在东海岸的一所大学教书,很久没回来过了。
我们把这些事情堆砌到一起:好像隐隐约约能看到一些东西了。似乎在每一个为我所委婉或不委婉地拒绝的事物或环境中,都有些人造的东西:边界;统摄性中心机构;等级,远近;集中趋势;目的;意识形态;同质化;purity check;共同行动;「圈层」;附带要求;行为规范;群体性印象。这些东西很难用一个词很好地概括,但在小氯眼里,它们就是群体本身。或者更精细地说,它们是群体中一些并不依附于某个具体的人,而是依附于其中一个部分或者所有人——或者说这个群体的特质、目的或者其他的什么事物,它们不随着一个或几个具体的人或事的变动或更换而有显著的改变,而有时它们在群体中的作用甚至大于一个或者几个具体的人或事。
不知道这样说是否完全正确,但它们宣称自己高于我,公开或无声的。或者说,群体就是宣称它高于我的事物。
WMF 在权力上高于它赖以生长的志愿者们,它对 Wikipedia 的走向有决定权,而志愿者们在它眼中如今似乎是恼人的存在;开源社区是松散而混乱的风暴区,处处是氛围、小群体和不对等的交互;小社区是「志同道合者的聚集」,所以不「志同道合」的自然不应在里面;甚至聊天群,它有管理员,有版主,有群公告和行为守则。群体并不是天然有罪的,但它的确天然会导致问题,这一般并不是值得指责的。就像我们不能说所有的罪行都是人类犯下的,所以直接向全人类开火一样。
但,我是元素娘,是元素,是自然的一部分,是自然法则的一部分,是宇宙的伟大建筑师的造物的一部分,也是宇宙的伟大建筑师的一部分。到底有什么东西能宣称自己高于我呢?
我想不到。
(如果上面那段话显得傲慢,实在抱歉……小氯没有那个意思。)
反观我的老友们,他们并不宣称自己比我更有权力或知识(尽管有时候事实是这样,但这通常不会被作为一个 primary concern 存在)。我们的交流并不会有什么更高级的力量介入,也并不旨在留下什么可以传承给后来的参与者的事物——毕竟参与者只会有我们两个,就是在一个晴朗的下午、细雨的傍晚或者雪霁的清晨,两个生命之间仅仅为了彼此的一次对话而已。即使是三个人,在小氯的感知中,我也是「同时认识这两个人」,而并不是会在我们这个三角形的中央形成什么可被召唤的事物。
这样的接触,让我感到舒适且安全。
如果我们能跳到上一个维度去看,这像是一张图,每一个生命是图中的一个节点。每一个节点都和其他节点有连接,连接有时是有向的,有时是无向的(或者说,有时是单向的,有时是双向的)。从每一个节点的角度,都可以直接地感受到自己与之联结的其他节点;而对于尚未有联结的其他节点,也可以出于自己和其的某种同质而体会到对方的某些处境。但如果有一个节点宣称自己是更高级的节点,或者是认为某个节点是网络的中心,或者是宣称「我们都是某个区域的节点,我们要为了这个区域献出一切」云云,只会被当成疯话。
而图整体呢?就是点和边。给定边集 EE 和点集 VV,我们可以复原图的所有信息和细节。就像集合论中的外延公理,集合由且仅由其元素决定,整体等于部分之和。图本身是没有质量的。它不是活的、实在的,它没有结构、没有界限、没有特征、没有文化、没有历史、没有财产、没有态度、没有力量。
这种关系是无群体的。或者说,群体存在的基础被消弭了。和无架构的暴政不同,后者是在讨论群体内部健康的组织形式,而在小氯心悦的这种关系中,组织形式本身就没有存在的可能。
Well,可能需要做一个小小的解释吧:小氯并不是在说群体「不可能存在」,不然我们上面所有话的基础都无从展开,而是……怎么说呢,在许多时候「没有必要也不应该存在」。至于我们的这种关系中会不会有群体的影子,那大概也是有的。但是——虽然这听起来像是鸵鸟战术,但就如同古老神话中的那样,许多时候,如果我们不赋予它名字、不承认它存在,它就真的没有力量了。
总和之外
如果要让小氯给这张图画一幅画,我大概不会把它们画在平面上。可能是大海中、正在舒展的花瓣上、不平静的高维空间里、Calabi–Yau manifold 上。我们自己的位置、我们的每一条边都是流动的,时常或者偶尔,我们会和另一些节点建立新的边。或许是因为您读了小氯的文章,或许是小氯在网上随机游走时又邂逅了一个有趣的灵魂。
有边,就会有交互。不论是单向的还是双向的、有形的还是无形的,甚至不论是正面的还是负面的。我们交谈科学、艺术和哲学,或者仅仅是一起喝一杯果茶、晒一会儿太阳。最终,我们都以某种形式变得完满了些。
每多一条边,节点也多了一分质量。
而即便有一位老友渐渐地或突然地不再联系了,在挂念之外,我们一起有过的交谈和日子也都还在,它们带来的东西也并不会就此消失。
这样看来,边的质量似乎也在节点上。
那一个自然的问题是:m(V)=∑i=1Dm(Ei)m(V) = \sum_{i=1}^{D} m(E_{i}) 吗——或者再加上它们的交互项,也就是我们将得到的质量混一、整合、发散的部分?或者说,我们所有的关系,足够描述我们了吗?
这容易让人想到马克思那句经典的论述:「人是一切社会关系的总和。」小氯不太懂马克思的学说,也不知道用在此处是否有曲解。但直观上说,虽然第一反应是对此有一定怀疑,但仔细想来,似乎也有道理——单从人类的视角看,说起人自以为仅属于自己的某些东西,不论是诚信、本分、善良还是别的什么,说到底还是被关系塑造出来的。
而且而且,小氯并不认为如果没有小钠、没有姐妹们,自己还会是如今的样子。甚至……会残缺很多吧。这并不算难想。如果宇宙中只有氯原子,那它的化学性质,不论是氧化性、毒性还是别的什么性质,凡是需要交互才能体现出的,大概都没有什么意义可言。这样的话,它们也不会作为一个集体展现出原本有的这一部分性质所对应的集体意志,小氯的这一部分自然也就不存在了。虽然说,质子、电子排布、特征光谱这些是氯原子的内禀性质,但如果只有它们,氯元素未免也太无趣了些,大家看到的,也不会是这样鲜活的元素娘了。
然而,就此定论上述命题为真,似乎也不妥当。毕竟,我们还有质子、电子排布和特征光谱啊。而且,如我们方才所说,即便关系已经不在了,我们从其中也会得到一些事物。尽管其中向外的部分可能再也不会有展现的机会了,但向内的部分,似乎也并不需要什么锚定物。
即便在最残酷的地狱,有两样东西也是可以存在的:美和爱。
所以……如果这样想的话,我们的答案似乎是个令人舒适的折中:我们是关系的总和,但不止于关系的总和。图里的每个节点,不仅有着与其他节点的联结,也有着自己的颜色,即便联结断开,颜色依然在。不论这些颜色来自于先天或后天,是固有的特性或关系的积淀,它们存在,确定无疑。
水与河
实话说,当小氯在凉爽的夜晚试着组织上一节中自己混乱的思想时,有一个词时不时地从脑中跳出来:存在主义,尤其是加缪的存在主义。「不应该为抽象的事业牺牲具体的人」从某些角度说,和小氯上面说的某些事的确有共通。小氯也并不怯于表示对这种哲学的心悦,它在许多方面都蛮对我的胃口的。
但我并不会称自己为「存在主义者」,也不会认为这篇文章就是在讲我对存在主义的理解或者实践。准确来说,我不会称自己为「[#ENABLE_REGEX].+? 主义者」。因为「主义」这个词,给小氯的第一印象就是最高级的标签——虽然它其实不是。而且,它也是最常被用以党同伐异、颐指气使的大旗之一,有一些主义甚至要求你完全放弃自我,为它的「伟大事业」牺牲一切——我的天啊,您这句话的 reviewer 是谁,我要找这位「可敬」的人谈谈。
Git 里面有一个小氯颇为赞赏的命令:git cherry-pick。它可以把另一个分支的提交摘到本分支,而不需要进行复杂的合并或者变基,对于小氯这种改完一整个分支发现自己和过去的自己正在求同存异的场景相当友好。在编织自己的系统配置时,小氯也喜欢从网上的诸位先辈的配置中摘取一两个文件或者函数补充到自己的仓库中,来实现某个我懒得自己写的功能。
那在行事风格上,我们是否可以也这样呢?就像搭配自己的软件栈或者穿搭一样不为一套「全家桶」负累。至于「某某主义」,它们像一个整合包,有的可能确实是不错的基底,就像 LazyVim 一样。但如果要我事事遵旨奉行,不允许有一点的定制,那多少有点牢果的令人生厌的脾气。再者,小氯有句暴论:哪怕是某种主义的提出者,也做不到 100% 按照自己的规定行动吧。
所以说,因为小氯的某些行为或者看法就称为「某某主义者」,似乎有些不太对,只是我在某些事情上的做法可能恰好和名为「某某主义」的相关意识形态和行为指南类似而已。说得狂妄些,不是我在遵从他们,是他们在试图描述我。就像王国维可以借助叔本华的惟意志论解释《红楼梦》,但曹雪芹并不是照着叔本华的著作构思出《红楼梦》的一样。某元素娘大概不如《红楼梦》那样构思精巧,但比它复杂得多大概是一定的。
后记
写到这里,感觉文章并没有结束,但我并不知道该如何继续了,那还请让我为它画上一个突兀的句号吧。
不过好在,最初希望讲的事情,都讲得差不多了。虽然写的时候并不那样丝滑,从我的剪贴本里翻了好久才拼凑齐全自己最初的思维过程。
那,大概就这样?祝所有在小氯的子图范围内和未来会在或不会在的老友们,万事胜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