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深度学习中,Roon 说过一句话,被很多人当作信条:最大的 whitepill 是:局部极小值在高维空间中很罕见。也就是说,你的模型很难卡在局部最优里。但它到底有没有道理?如果有道理,道理又在哪里?
这句观点并非对每个光滑函数都字面成立。比如凸函数可能只有一个全局极小值,压根没有鞍点。它的精确版本需要一个「景观的概率模型」,以及退化与非退化临界点之间的区分。这篇文章会把这句直觉,分三步严格化:
Kac–Rice 公式为这一现象在高斯随机场中提供了严格的计数框架,Morse 理论则解释了为什么「指数」是临界点的自然拓扑不变量。下面我们一步步把这条链路走完。
我们习惯把优化问题想象成一幅二维或三维的地形图:有山峰(极大值)、山谷(极小值)、还有山口(鞍点,像马鞍一样一边上一边下)。这种直觉在低维时很管用。
但当维度 NN 变得很大——几千、几百万,甚至更多——这幅图景就开始「失真」。想象你站在高维空间的一个点上:此时脚下不再只有「前后左右」两个方向,而是有 NN 个相互独立的方向可以移动。要说这个点是一个真正的谷底(局部极小值),你必须保证:无论往哪个方向迈一小步,海拔都会升高。
这个直觉在数学上如何精确化?我们从最基础的定义开始。
设 f:RN→Rf: \mathbb{R}^N \to \mathbb{R} 是二阶连续可微函数,记作 f∈C2(RN)f \in C^2(\mathbb{R}^N)。C2C^2 假设保证了 Hessian 良定义且对称。
定义 2.1(梯度)。函数 ff 在 x=(x1,…,xN)∈RNx=(x_1,\dots,x_N)\in\mathbb{R}^N 处的梯度是向量
∇f(x):=(∂f∂x1(x)⋮∂f∂xN(x))∈RN.\nabla f(x) := \left(\begin{array}{c}\dfrac{\partial f}{\partial x_1}(x)\\ \vdots \\ \dfrac{\partial f}{\partial x_N}(x)\end{array}\right)\in\mathbb{R}^N.
定义 2.2(临界点)。若 xc∈RNx_c \in \mathbb{R}^N 满足
∇f(xc)=0,\nabla f(x_c) = 0,则称该点为 ff 的临界点。对开区域上的光滑函数,内部的局部极小值与局部极大值都必然是临界点。
定义 2.3(Hessian)。ff 在 x∈RNx\in\mathbb{R}^N 处的 Hessian 是 N×NN\times N 矩阵
Hf(x)=∇2f(x):=[∂2f∂xi∂xj(x)]i,j=1N.H_f(x) = \nabla^2 f(x) := \left[\frac{\partial^2 f}{\partial x_i \partial x_j}(x)\right]_{i,j=1}^N.由于 f∈C2f\in C^2,由 Clairaut 定理可得
∂2f∂xi∂xj(x)=∂2f∂xj∂xi(x),\frac{\partial^2 f}{\partial x_i \partial x_j}(x) = \frac{\partial^2 f}{\partial x_j \partial x_i}(x),因此 Hf(x)H_f(x) 是实对称矩阵。
Hessian 之所以重要,因为它是泰勒展开中的二次项。设 h=x−x0h = x - x_0,则
f(x0+h)=f(x0)+∇f(x0)Th+12hTHf(x0)h+o(∥h∥2).(1)f(x_0+h) = f(x_0) + \nabla f(x_0)^T h + \frac{1}{2}h^T H_f(x_0) h + o(\|h\|^2). \tag{1}
在临界点 xcx_c 处,线性项消失,因此局部几何由下式决定到二阶:
f(xc+h)−f(xc)=12hTHf(xc)h+o(∥h∥2).f(x_c+h) - f(x_c) = \frac{1}{2}h^T H_f(x_c)h + o(\|h\|^2).
由于 Hf(xc)H_f(x_c) 是实对称矩阵,谱定理给出由特征向量 v1,…,vNv_1,\dots,v_N 组成的标准正交基,对应的实特征值为 λ1,…,λN\lambda_1,\dots,\lambda_N。若
h=∑i=1Naivi,h = \sum_{i=1}^N a_i v_i,
则
hTHf(xc)h=∑i=1Nλiai2.(2)h^T H_f(x_c) h = \sum_{i=1}^N \lambda_i a_i^2. \tag{2}
因此,Hessian 的特征值就是 ff 在临界点处的主二阶曲率——每个特征值的符号,直接告诉我们函数沿对应方向「向上弯」还是「向下弯」。
定义 2.4(非退化极小值、极大值与鞍点)。设 xcx_c 是非退化临界点,即 Hf(xc)H_f(x_c) 没有零特征值。
- 若 Hf(xc)H_f(x_c) 的所有特征值都为正,则 xcx_c 是非退化局部极小值。
- 若 Hf(xc)H_f(x_c) 的所有特征值都为负,则 xcx_c 是非退化局部极大值。
- 若 Hf(xc)H_f(x_c) 至少有一个正特征值和至少一个负特征值,则 xcx_c 是鞍点。
定义 2.5(Morse 指数)。非退化临界点 xcx_c 的 Morse 指数是 Hf(xc)H_f(x_c) 的负特征值个数
index(xc):=#{i:λi<0}.\operatorname{index}(x_c) := \#\{i : \lambda_i < 0\}.非退化局部极小值的指数为 0,非退化局部极大值的指数为 NN,鞍点的指数在 1 到 N−1N-1 之间。
高维的困难此刻清晰可见。在 1 维中,非退化极小值只要求一个正的二阶导数。在 NN 维中,非退化局部极小值要求 NN 个同时成立的正曲率条件:
λ1>0, λ2>0, …, λN>0.\lambda_1 > 0,\ \lambda_2 > 0,\ \dots,\ \lambda_N > 0.
相比之下,鞍点只要求至少一个正特征值和至少一个负特征值。当 Hessian 是随机的、且对正曲率没有强偏好时,后者显然容易满足得多。
在讨论「临界点是不是极小值」之前,先确认一个更基础、但常被忽视的事实:临界点本身在空间中就是「测度为零」的稀疏集合。这个结论不难证明,但它还不是本文要讲的高维现象——它对一维函数同样成立。
定义 3.1(Morse 函数)。若 C2C^2 函数 f:RN→Rf:\mathbb{R}^N\to\mathbb{R} 的每个临界点都是非退化的,即对每个临界点 xcx_c 有
detHf(xc)≠0,\det H_f(x_c) \neq 0,则称 ff 为 Morse 函数。
命题 3.2。若 ff 是 Morse 函数,则其临界点是孤立的。特别地,在 RN\mathbb{R}^N 的每个紧子集中,只有有限多个临界点,因此临界点集具有 Lebesgue 测度零。
证明:临界点是梯度映射 ∇f:RN→RN\nabla f: \mathbb{R}^N \to \mathbb{R}^N 的零点。该映射在 xcx_c 处的导数就是 Hessian Hf(xc)H_f(x_c)。若 xcx_c 非退化,则 Hf(xc)H_f(x_c) 可逆。由反函数定理,∇f\nabla f 在 xcx_c 附近局部可逆,因此 xcx_c 是 ∇f\nabla f 在某个邻域内的唯一零点。于是每个临界点都是孤立的。由于临界点集是闭集,紧区域内若有无限多个临界点,就会有一个同样为临界的聚点,这与孤立性矛盾。因此任何紧区域中只有有限多个临界点。有限集具有 Lebesgue 测度零。■\blacksquare
这说明:如果从 RN\mathbb{R}^N 中的一个盒子里均匀采样一点,恰好落在临界点上的概率为零。但真正有趣的问题是条件性的:
既然我们已经身处某个高维随机函数的临界点,那么这个临界点是非退化局部极小值的概率是多少?
这个问题的答案,由 Hessian 特征值的符号来回答。
在进入随机矩阵论证之前,先看一个最简单的鞍点例子,建立手感。
函数 f(x,y)=xyf(x,y) = xy 在 (0,0)(0,0) 处有一个临界点,因为
∇f(x,y)=(yx),\nabla f(x,y) = \binom{y}{x},
所以 ∇f(0,0)=0\nabla f(0,0) = 0。它的 Hessian 是
Hf(0,0)=(0110).H_f(0,0) = \begin{pmatrix} 0 & 1 \\ 1 & 0 \end{pmatrix}.
特征值为 11 和 −1-1,因此原点是一个鞍点。
这个例子也说明了为什么混合偏导数项会遮蔽几何。在 (x,y)(x,y) 坐标中,二阶导数 fxxf_{xx} 与 fyyf_{yy} 都为零,而混合导数 fxyf_{xy} 非零——主曲率方向并不是坐标轴。定义旋转后的坐标
u=x+y2,v=x−y2,u = \frac{x+y}{\sqrt2}, \qquad v = \frac{x-y}{\sqrt2},
等价地
x=u+v2,y=u−v2.x = \frac{u+v}{\sqrt2}, \qquad y = \frac{u-v}{\sqrt2}.
则
xy=u+v2⋅u−v2=u2−v22.xy = \frac{u+v}{\sqrt2}\cdot\frac{u-v}{\sqrt2} = \frac{u^2-v^2}{2}.
在旋转后的坐标中,Hessian 是对角的:
H=(100−1).H = \begin{pmatrix} 1 & 0 \\ 0 & -1 \end{pmatrix}.
此刻鞍点结构一目了然:函数在 uu 方向向上弯曲,在 vv 方向向下弯曲。
不变的事实并不是 Hessian 在某个选定坐标系中的具体矩阵元素,而是它的符号分布:一个正特征值、一个负特征值。这是西尔维斯特惯性定律(Sylvester's law of inertia) 的一个特例——该定律说,实二次型的正、负、零方向的数目,在可逆线性坐标变换下保持不变。
现在回到主线问题:假设我们随机站在高维景观的某个临界点上,它是局部极小值的概率有多大?
第一个启发式是把典型临界点处的 Hessian 建模为一个随机实对称矩阵。这个模型对每个随机函数并非字面上都正确——Hessian 可能与函数值、梯度或问题中其它结构相关——但它抓住了核心机制:如果 Hessian 没有强的正偏向,它的特征值谱就应当同时含有正负号。
仅仅出于直觉,假设每个 Hessian 特征值取正的概率为 1/21/2,且这些符号相互独立。那么
P(非退化局部极小值)=P(λ1>0,…,λN>0)=2−N.\mathbb{P}(\text{非退化局部极小值}) = \mathbb{P}(\lambda_1>0,\dots,\lambda_N>0) = 2^{-N}.
这已经在 NN 上指数衰减。独立性假设对对称随机矩阵的特征值并不成立——特征值彼此强烈排斥——但「正定很罕见」这一结论仍然正确,而且真正的随机矩阵估计还要更尖锐。
高斯正交系综(GOE) 是中心化随机实对称矩阵的标准模型。非正式地说,N×NN\times N 的 GOE 矩阵是其独立元素为高斯的对称矩阵,归一化方式使得特征值在 N→∞N\to\infty 时保持在 O(1)O(1) 量级。
维格纳半圆律(Wigner's semicircle law) 表明,中心化 GOE 矩阵的经验特征值分布在 N→∞N\to\infty 时收敛到关于零点对称的确定性半圆分布。因此,典型的大 GOE 矩阵有大量正特征值和大量负特征值,它的指数通常接近 N/2N/2,而不是接近 0 或 NN。
然而,一个临界点要成为非退化局部极小值,Hessian 必须正定。在 GOE 模型中,这就是事件
λmin(H)>0.\lambda_{\min}(H) > 0.
这个事件迫使整个特征值谱——其自然的极限形状以零为中心——平移到正的一侧。这是一个大偏差事件。
定理 4.1(GOE 正定呈指数级罕见)。设 HNH_N 是 N×NN\times N 中心化 GOE 矩阵,采用通常的随机矩阵标度。则存在常数 c>0c>0,使得在 N→∞N\to\infty 时
P(HN正定)=P(λmin(HN)>0)=exp{−cN2+o(N2)}.\mathbb{P}(H_N \text{正定}) = \mathbb{P}(\lambda_{\min}(H_N)>0) = \exp\{-cN^2 + o(N^2)\}.更精确地说,对高斯 β\beta 系综,指数具有 β θ(0) N2\beta\,\theta(0)\,N^2 的形式,其中 θ(0)=(log3)/4\theta(0) = (\log 3)/4(Dean & Majumdar 的结果与约定)。
精确常数不如标度重要。要点在于:正定不仅是「不太可能」,对中心化 GOE 矩阵而言,它在 N2N^2 上呈指数级不可能——比前面粗糙估计里的 2−N2^{-N} 还要猛烈。于是,在随机 Hessian 模型中,
P(临界点是鞍点)⟶1,P(临界点是非退化局部极小值)⟶0.\mathbb{P}(\text{临界点是鞍点}) \longrightarrow 1, \qquad \mathbb{P}(\text{临界点是非退化局部极小值}) \longrightarrow 0.
在临界点 xcx_c 处,二阶近似为
f(xc+h)−f(xc)≈12hTHf(xc)h.f(x_c+h) - f(x_c) \approx \frac{1}{2}h^T H_f(x_c) h.
若 Hf(xc)H_f(x_c) 只要有一个负特征值 λ\lambda,对应特征向量 vv,那么
vTHf(xc)v<0,v^T H_f(x_c) v < 0,
沿 vv 移动一小段距离会使 ff 在二阶意义上减小:
f(xc+tv)−f(xc)≈12t2 vTHf(xc)v<0.f(x_c+tv) - f(x_c) \approx \frac{1}{2}t^2\, v^T H_f(x_c) v < 0.
因此,单个负特征值就摧毁了非退化局部极小值的可能性。在高维中,随机 Hessian 有很多机会获得这样的负方向。只有当这些方向都不向下弯曲时,非退化局部极小值才能存活。
随机矩阵论证解释了为什么随机 Hessian 不太可能正定。要把这一论证与实际随机函数联系起来,需要一种计数临界点并按指数分类的方法。标准工具是 Kac–Rice 公式。
设 ff 是区域 D⊂RND\subset\mathbb{R}^N 上足够正则的随机场。对 0≤k≤N0\le k\le N,定义
Ck(D):=#{x∈D:∇f(x)=0, index(Hf(x))=k},C_k(D) := \#\{x\in D : \nabla f(x)=0,\ \operatorname{index}(H_f(x))=k\},
即 DD 中指数为 kk 的临界点个数。在正则性与非退化性假设下,Kac–Rice 给出
E Ck(D)=∫DE[∣detHf(x)∣ 1{index(Hf(x))=k} ∣ ∇f(x)=0] p∇f(x)(0) dx.(3)\mathbb{E}\,C_k(D) = \\ \int_D \mathbb{E}\Big[|\det H_f(x)|\,\mathbf{1}\{\operatorname{index}(H_f(x))=k\}\ \Big|\ \nabla f(x)=0\Big]\, p_{\nabla f(x)}(0)\, dx. \tag{3}
这里 p∇f(x)(0)p_{\nabla f(x)}(0) 是梯度在零处的密度。行列式因子的出现,是因为梯度映射的零点要按局部雅可比体积变化来计数。指示函数则选出所需的指数。
方程 (3) 使问题变得精确。计数非退化局部极小值就是取 k=0k=0:
C0(D)=#{x∈D:∇f(x)=0, Hf(x)≻0}.C_0(D) = \#\{x\in D : \nabla f(x)=0,\ H_f(x)\succ 0\}.
计数鞍点则是对 1≤k≤N−11\le k\le N-1 求和。
对许多高斯随机场,在 ∇f(x)=0\nabla f(x)=0 条件下,Hessian 的条件分布是一个正交不变的高斯矩阵,通常是 GOE 型矩阵加上一个依赖于场值的标量平移——这正是随机矩阵理论严格介入之处,Hessian 的指数分布控制着每一类临界点的期望个数。
在自旋玻璃模型中,这一方案已被详细执行。Bray 与 Dean 计算了大维空间上高斯场的平均临界点个数,把它作为能量与指数的函数。Aufinger、Ben Arous 与 Černý 利用 Kac–Rice 与 GOE 特征值渐近,对球面 pp-自旋自旋玻璃哈密顿量的复杂度给出了严格的渐近分析。这些工作展示了一种典型模式:临界点可能是指数级众多的,但主导指数通常不是 0——相反,在景观的大部分区域,占主导的临界点具有正比例的负特征值,即它们是鞍点。
因此,严格的概率陈述不是「每个高维函数都只有很少的局部极小值」,而是更接近:
在广泛的高维随机景观模型中,期望的临界点计数以鞍点为主,而指数为零的临界点只构成一个趋于消失或指数级更小的比例,除非处于特殊的低能区域。
Morse 理论为指数提供了拓扑诠释。它本身并不证明极小值是罕见的,而是解释为什么指数是应当追踪的正确不变量。
设 f:M→Rf: M\to\mathbb{R} 是紧光滑流形 MM 上的 Morse 函数。当抬高阈值 aa 并考察下水平集
Ma:={x∈M:f(x)≤a}M_a := \{x\in M : f(x)\le a\}
时,MaM_a 的拓扑只在 aa 经过临界值时改变。若临界点的指数为 kk,那么粗略地说,穿过该水平会连接一个 kk 维手柄:局部极小值的指数为 0,因此它会为下水平集创造出新的连通分支。指数为 1 的鞍点可以把分支合并。更高指数的鞍点则创造出更高维的隧道与空洞。
一个推论是欧拉示性数的 Morse 关系:
∑k=0N(−1)kCk=χ(M),(4)\sum_{k=0}^{N} (-1)^k C_k = \chi(M), \tag{4}
其中 CkC_k 是指数为 kk 的临界点个数,χ(M)\chi(M) 是 MM 的欧拉示性数。由于在复杂的随机景观中,χ(M)\chi(M) 通常相对于临界点总数很小,许多临界点必须在这个交错求和中相互抵消——相邻指数的鞍点天然适合这种抵消。
这一拓扑图景与概率图景一致:随机高维景观常常含有大量散布在各个指数上的鞍点。但重要的是不要夸大拓扑论证:球面上的函数可以只有一个极小值和一个极大值。Morse 理论约束着可能的临界点计数。随机矩阵理论与 Kac–Rice 则解释了为什么在随机高维模型中,计数的绝大部分通常是鞍点式的。
在非退化临界点附近,经过光滑坐标变换后,每个光滑函数都看起来像它的 Hessian 标准形——这正是 Morse 引理 的内容。
定理 B.1(Morse 引理)。设 f:M→Rf: M\to\mathbb{R} 光滑,p∈Mp\in M 是指数为 kk 的非退化临界点。则以 pp 为中心存在局部坐标 (u1,…,uN)(u_1,\dots,u_N),使得
f(u)=f(p)−u12−⋯−uk2+uk+12+⋯+uN2.f(u) = f(p) - u_1^2 - \dots - u_k^2 + u_{k+1}^2 + \dots + u_N^2.
因此,在光滑局部坐标变换意义下,非退化临界点完全由其指数分类。非退化局部极小值的标准形为
f(p)+u12+⋯+uN2,f(p) + u_1^2 + \dots + u_N^2,
非退化局部极大值的标准形为
f(p)−u12−⋯−uN2,f(p) - u_1^2 - \dots - u_N^2,
而指数为 kk 的鞍点有 kk 个向下的方向和 N−kN-k 个向上的方向。这正是「指数」成为高维临界点自然语言的原因。
任何听起来很「美」的结论都需要打上补丁,这个也不例外。
有了这些限定,可以更准确地表述为:在许多 Hessian 谱近似无偏的高维随机景观中,一个典型的非退化临界点压倒性地倾向于成为鞍点。 Morse 临界点中的局部极小值要求所有 Hessian 特征值为正,而这一正定事件随维度增长呈指数级罕见。
这有助于解释为什么高维优化常被描述为「鞍点逃逸问题」,而非单纯的「坏局部极小值问题」。这一陈述不应被过度解读:它并不证明梯度下降总是有效,也不是说所有实际目标都表现得像 GOE 随机矩阵——真实的损失函数具有架构、数据、对称性、退化与约束,远比理想化模型复杂。
尽管如此,几何上的教训是有用的:
最后提醒一点:上述结论适用于随机、无结构化的景观。在深度学习中,由于对称性(如神经元置换)和平坦极小值的存在,景观结构更加复杂,但「鞍点主导」这一高维几何直觉依然成立。
NN 维中的非退化局部极小值必须通过 NN 个同时成立的曲率检验——在临界点处,每个 Hessian 特征值都必须为正。鞍点只需要正负号的混合。随机矩阵理论表明,大型中心化对称矩阵天然具有这样的混合:它们的谱散布在零附近,有大量正、负特征值。「所有特征值都落在正侧」这一事件是一个大偏差。
这解释了高维的直觉。临界点本身是光滑景观中体积为零的特征,但在临界点之中,决定性的问题是 Hessian 的符号。在随机模型中,典型的符号其指数靠近中间,而不是极端:非退化局部极小值指数为 0,非退化局部极大值指数为 NN,鞍点占据两者之间的所有指数。随着 NN 增长,中间压倒了极端。
因此,最好把这一观点理解为一条稳健的概率原则,而非关于每个高维函数的定理:
在高维随机景观中,指数为零的 Morse 临界点是例外,而鞍点才是默认。
这正是深度学习等现代优化能够成功的理论基石之一:绝大多数临界点是鞍点,其负曲率方向提供了逃离的出口。带噪声的一阶方法能高效地把优化过程推开这些鞍点。
参考来源:《Why Local Minima Are Rare in High-Dimensional Landscapes》,Grant Stenge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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