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上禮拜三有場講座,說的是「知的外部化」。
人類把記憶、知識、計算、閱讀、書寫,一樣樣交給外部媒介。文字、書物、圖書館、印刷術,後來是電腦和數位資料庫。如此說來,AI不算什麼突然的異物,都在這條線上;知識外部化走到今天,走出這一步,幾乎是順理成章。
柏拉圖批評過文字和書物。文字保存知識,也讓人把「記得」當成「理解」,把「讀過」當成「知道」。書物傳播思想,卻脫離對話情境——被人誤讀,被人轉用,被人片面引用。今日對AI的疑慮,不過是這份古老的擔憂又重演了一次。
講座後半,講者談到井筒俊彥與伊斯蘭學者。那裡的知識理想是另一種樣子:知識不囿困於書本或工具,而是被人記住、消化、內化,成為即時判斷和回應的能力。
放在這個背景裡看,這場講座真正在問的是:AI能代替人整理、閱讀、生成文字之後,人還剩下什麼?
我覺得這場講座最有意思的地方,在於它把AI擺進了「知的外部化」這條長線裡——從文字到印刷術到數位資料庫,人類一直在把知識工作往外移,AI不過是這個動作的延續,並沒有什麼本質上的斷裂。
只是AI外包的,比以往的更進一步(甚至講者覺得它已經到達了一種終極形態)。它接手的,是閱讀、摘要、敘述、推論,乃至某種看似思考的活動——這些,原本接近人類思想行為的核心。人們對AI保持警惕,終究是怕自己誤以為已經理解、已經判斷、已經思考。流暢的答案容易製造全知的錯覺,讓人跳過理解的過程本身。
這也關係到不舒服(或者說是一種遇到障礙的感覺)的價值。人遇到超出自身習慣與認知的事物,原本會感到困惑、不安、不適。人們感覺遇到了障礙,但這又往往不是終點,而是探索的起點。人因為不懂,所以停下來;因為不適,所以重新整理自己的前提。AI的問題在於,它能迅速把陌生事物轉化為可讀、可接受、可消化的說法。效率提高了,人面對陌生物事時本應有的停頓與驚訝,也可能隨之消失。
因此,AI時代真正要追問的,不是「我們要不要使用AI」,而是「我們要成為什麼樣的人」。我們是否應該繼續追求舊時代那種全知全能的「宿儒」形象?還是應該坦承,知識已經不可能由單一個體全部掌握,並在此前提下重新理解專業性、開放性與責任?
講座裡提到一個說法,「開放的專門笨蛋」。在這個問題上,我覺得這是一個很有啟發性的說法。這個說法,把專業性和開放性放在一起,已經允為持論——畢竟,專業讓人洞察細節,開放使人謙遜好學——我們很容易想到這一點。
不過,關於「笨蛋」。一般人常常不願看到專業人士的無知或驚訝,因為他們期待專家提供確定答案。人們把金錢、資源、信任和責任交給專家,自然希望專家表現得可靠、穩定、強大。當專家承認自己不知道,或者在某個問題前顯得遲疑時,旁觀者很容易把這理解成「露怯」。這背後有一種普遍心理:既然我把事情交給你,你就應該知道答案;既然你是專家,你就不應該表現得像一個仍在學習的人。
但現實中的專業性並不是全知,而是一種被委託的專門投入。所謂專家,是因為他長期把時間、精力乃至生活的一部分投入到某件事裡,所以社會願意把相關問題交給他處理。這種委託同時包含信任和責任:他可以被譽為專家,也必須在出錯時乾脆俐落地承擔後果。人們表面上說自己在為「無所不知」買單,實際上是在為「專門投入」買單。這一點在「草臺班子」這類謔談裡也能看出來:人們知道很多事情並沒有想像中那樣完美,但仍然需要把工作交給相對更「專門」的人,而不是交給全知全能的神。
AI時代可能會加劇這種矛盾。一方面,AI會讓「全知全能」的外觀變得更容易取得。任何人都可以迅速生成一段看似完整、有條理、有根據的回答。另一方面,真正的專業性反而更難被辨認,因為專業不只體現在能否給出答案,也體現在能否判斷答案的邊界、問題的前提,以及自己何時應該停下來。
因此,有追求的人在AI時代的出路,也許不是扮演一個無所不知的人,而是成為一個「開放的專門笨蛋」。他需要有專門性,因為沒有長期投入就沒有真正的判斷;他也需要保持開放,因為專業一旦失去驚訝,就會變成封閉的權威。更重要的是,他要能承認自己仍然不知道,並把這種不知道轉化為繼續探索的力量。這種人不再以全知作為理想,而是以能夠負責地學習、判斷和修正自己作為理想。
西元二〇二六年五月二十四日夜草就,後又亂添數筆
此内容由惯性聚合(RSS阅读器)自动聚合整理,仅供阅读参考。 原文来自 — 版权归原作者所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