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合歡山曾經是可以滑雪的地方,也有滑雪場。|Photo Credit:鄭文豐提供,Webber Lo 羅弘旭翻拍
你知道嗎,今天被單車騎士視為聖地的武嶺,曾經也是台灣人的滑雪聖地,1977 年,中華民國滑雪協會公開向大專院校招募合歡山滑雪訓練營領隊,高豐旅行社執行長鄭文豐,當時還是青澀的中原大學生,被選進這套訓練營系統,從帶隊、上山、學滑雪與協助營隊運作開始,走進台灣滑雪圈,到 1979 年,被選為合歡山滑雪訓練中心駐站主任。
在鄭文豐口中,台灣滑雪史並不是旅遊業興起後才開始的市場故事,半個世紀前,合歡山不只有雪,還有滑雪訓練中心、單人座纜車、每年上千人次參加的滑雪訓練營,甚至和「反攻大陸」年代的雪地訓練、冬季奧運與中華民國的國際處境連在一起。

鄭文豐說,早期台灣本來就有雪訓場地,而且分成軍隊與民間兩條線,軍隊的部分叫寒訓基地,後來被定位為「國防體育」,原因很直接,當年國家敘事仍有反攻大陸想像,若部隊越過長江、黃河以北,面對的是大片雪地環境,軍隊不能到了雪地就停下來。
這也是合歡山雪訓被放進軍事訓練體系的背景,鄭文豐提到,雪訓後來進入特戰訓練中心,合歡山負責雪訓,谷關有山訓,高雄茄定有海訓,屏東龍泉有傘訓,這些名稱今天聽來像歷史片段,但在戒嚴時期,山、海、雪地與空降訓練都連著國家安全想像。
合歡山因此不只是有雪的高山,也曾是國家訓練體系裡的一個節點,這個背景讓後來的民間滑雪發展多了一層特殊性,台灣滑雪的起點不是單純的休閒活動,而是先被放在軍事、體育與國家動員的脈絡裡。

軍事雪訓之外,民間滑雪要發展,關鍵仍是道路,鄭文豐提到,中橫公路與合歡山支線打通後,才讓人可以真正把器材、教練與學員帶上山,交通一旦能進入,雪地活動才可能從少數登山者的經驗,變成較有規模的訓練。
他回憶,從霧社往大禹嶺的路線會經過合歡山,冬天發現山上積雪充足,滑雪運動才慢慢有了條件,早期台灣當然也有其他高山雪況更好,但合歡山的優勢在於能到達,這讓武嶺一帶從高山道路,變成民間滑雪活動可以聚集的地方。
那時的合歡山和今天遊客開車上山看雪不同,鄭文豐說,學員常常必須從大禹嶺或翠峰附近開始步行,最後 9 到 12 公里要靠雙腳走進滑雪區,快的人兩三小時,慢的人可能四五小時,這種上山方式也讓滑雪訓練帶有登山、團體活動與野外生活的成分。

滑雪真正獲得資源,和 1971 年後的國際局勢有關,鄭文豐指出,中華民國退出聯合國後,許多國際運動賽事空間受到壓縮,但冬季運動因為中華人民共和國當時尚未完整跟上,台灣仍能在 1972 年札幌冬奧、1976 年因斯布魯克冬奧以中華民國名義參賽。
這讓冬季運動在那個年代有了特殊位置,滑雪不只是山上的運動訓練,也帶有維持國際能見度與國家面子的意味,鄭文豐提到,1972 年到 1980 年之間,冬季項目獲得較多出國培訓預算,每年有數十名年輕人被送到海外接受滑雪訓練。
這些人回來後帶回技術,也帶回器材,合歡山滑雪訓練營才有擴大的基礎,鄭文豐說,國手最後可能只剩下少數幾人,但每年出國受訓的一批年輕人,成為教練、選手與推廣人才,讓台灣滑雪在合歡山上真正形成一套系統。

鄭文豐自己的合歡山記憶,從 1977 年開始,那一年中華民國滑雪協會向大專院校公開招募滑雪訓練營領隊,他說,當時能上合歡山滑雪是很多學生擠破頭想爭取的機會,登山社、康輔社等學生社團裡有能力帶隊的人,成為訓練營需要的人才。
合歡山滑雪訓練營並不只是教人滑雪,鄭文豐說,山上需要教練組、器材組、營務組、醫護組,晚上還有室內課、器材介紹與晚會,白天學滑雪,晚上像自強活動一樣安排團體活動,滑雪營因此有專業運動訓練,也有那個年代很強的集體生活氣味。
1979 年,鄭文豐擔任合歡山滑雪訓練中心駐站主任,他回憶,訓練中心大約可容納 120 人,每一梯次約 30 多名學員,雪季從 1 月 10 日到 2 月 20 日左右,約 40 天可以每天出團,合計一年超過 1200 人次參與,對當時的台灣而言,這已經是一個相當完整的滑雪訓練系統。
合歡山曾有單人座滑雪纜車,這是今天許多人難以想像的畫面,鄭文豐說,松雪樓後方曾建有一條纜車,原本是為了選手訓練與滑雪推廣,但他擔任駐站主任時,纜車大多處於關閉狀態,因為上去之後的雪道條件並不好,坡道沒有完整整理,雪況也不穩定。
真正能給一般學員使用的雪道,是從松雪樓到滑雪訓練中心一帶約 200 到 250 公尺的斜坡,當時沒有壓雪車,早上滑雪前,教練與學員要先去「踩雪」,把太鬆的雪踩實,再開始一天的課程,器材用完後,晚上還要由器材組維護,因為每一批滑雪器材都很珍貴。
合歡山滑雪的退場,也是在1970年代開始,鄭文豐回憶,民國 60 年代的合歡山曾有積雪達 3 公尺的時候,一樓門窗被雪封住,人要從二樓進出,後來隨著全球暖化,雪況一年比一年不穩,雪不夠厚時,下滑時候雪板會直接磨到石頭,學員滑得不順,器材也容易受損。
加上合歡山可用雪道只有 200 到 250 公尺,松雪樓後方雖然有單人座纜車,但雪道沒有完整整理,雪況不穩,維護成本又高,多數時候無法真正支撐一般學員使用,訓練中心的生活也克難,住宿是大通鋪,取暖靠煤油爐,山上運補有限,餐食多半是能久放的高麗菜、蘿蔔這類蔬菜,年輕人可以把這些當成共同記憶,但當海外雪場開始向台灣人打開,克難就不再只是青春故事。
1987 年解嚴後,台灣人出國旅遊的限制鬆動,滑雪也跟著離開合歡山!韓國先以較低團費承接第一批海外滑雪客,5 天團大約 1 萬 5 千到 1 萬 8 千元,對當時的年輕人來說,已經比在合歡山走路上山、短坡練習更接近真正雪場;後來日本再以更好的雪質、更大的雪場、溫泉、餐食與度假感拉開距離,合歡山曾經是台灣滑雪的起點,最後也因為氣候、設施與出國選項一起改變,成為昔日滑雪人的記憶。
冬季奧運的政治角力,也在 1980 年出現轉折,1979 年國際奧會通過名古屋決議,要求中華民國改用中華台北名稱並更換旗歌,1980 年普萊西德湖冬奧前,中華奧會透過法律程序爭取暫停決議未果,最後缺席該屆冬奧。
1981 年洛桑協議後,中華台北模式逐漸確立,1984 年塞拉耶佛冬奧,台灣以中華台北名義重返冬季奧運。
到了 1987 年解嚴後,台灣人出國旅遊限制鬆動,加上合歡山雪況轉差、設施老舊,滑雪活動開始往海外移動,早期先到韓國,後來轉向日本,今天台灣人談滑雪多半想到粉雪、溫泉、教練與自由行,但鄭文豐口中的起點,仍是那座曾經有雪訓、有纜車、有訓練中心的合歡山。
回看這段歷史,台灣人瘋滑雪其實不是突然出現的旅遊風潮,合歡山曾經是反攻大陸的雪地作戰想像、國家體育資源、冬奧參與與民間訓練營的多重想像與記憶,當武嶺的記憶已經成被單車與觀光地標所取代,徒留泛黃的老照片與耆老的回憶,提醒人們,台灣曾經真的是一個可以滑雪的地方。
責任編輯:羅弘旭 / 核稿編輯:林筠騏
此内容由惯性聚合(RSS阅读器)自动聚合整理,仅供阅读参考。 原文来自 — 版权归原作者所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