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年初，Meta 的技術長安德魯・博斯沃思（Andrew Bosworth）對員工發出了明確的訊息。針對一名表示員工受到糟糕對待的員工，他告訴對方：「如果你有那種感覺，你應該辭職。」對於另一位質疑公司爭議性變革的人，他則說：「你應該考慮去別的地方工作。」博斯沃思當時正在強化 Meta 過去幾年努力轉型的形象：一個精簡、快速、高壓，且不再對內部爭論保有耐心的組織。博斯沃思說：「你可以離開，或者選擇保留意見並執行（disagree and commit）。」

但在本月的一份備忘錄以及與員工的會議中，博斯沃思聽起來判若兩人。他表示，士氣「可能是史上最糟糕的時期之一」，並補充說公司在最近的重組工作中表現得「慘不忍睹」。他說：「我們破壞了你們對自身專業知識和貢獻會受到重視的信任。」

自 2022 年以來，Meta 圍繞著一套冷酷的管理劇本進行了重塑，這套劇本協助定義了矽谷（Silicon Valley）的新時代。透過持續不斷的裁員和許多其他不受歡迎的決策，高層們在創紀錄利潤的鼓舞下勇往直前，似乎對不斷累積的不滿情緒免疫。博斯沃思上週的言論則有所不同，這是一種承認，代表 Meta 的領導層可能終於要面對其行為所付出的代價。

Meta 的員工隊伍正處於崩潰邊緣。英國的員工正試圖組建工會，譴責高層「殘酷且短視的行為」。超過 1,600 名員工簽署了一份請願書，要求 Meta 停止追蹤員工的按鍵紀錄來改進其 AI 模型。正如《Wired》本月的報導，情況已經糟糕到一名受挫的員工在與高層的直播會議中插話，對著高層大罵髒話。另一名員工將在新的 AI 訓練單位工作比作古拉格集中營。其他人則感到非常沮喪，甚至祈禱自己被裁員，這樣他們至少可以帶著一些資遣費離開。

在這種背景下，博斯沃思是最近幾週急於進行損害控管的幾位高層之一。產品長克里斯・考克斯（Chris Cox）承認「這家公司的瘋狂」創造了一個「艱難」且「殘酷」的環境。執行長馬克・祖克柏（Mark Zuckerberg）也承認「我們犯了錯誤」。

很難想像馬克・祖克柏會是一個具備公信力的變革代言人。—— 桑德拉・蘇徹（Sandra Sucher），哈佛商學院管理實務教授

「這是自食其果的典型案例，」哈佛商學院管理實務教授珊卓・蘇瑟（Sandra Sucher）表示。「他們幾乎是有系統地摧毀了信任。現在他們正試圖想辦法從自己挖的深坑中爬出來。」

這場挖掘工程始於 2022 年底裁員 11,000 人的行動，當時祖克柏（Mark Zuckerberg）至少還表現出歉意。隨後，該公司在隔年春天又削減了 10,000 個職位，祖克柏將此譽為「效率之年」。接著在 2025 年又裁減了 3,600 人，他聲稱這是為了汰除「表現不佳者」，此舉實際上破壞了部分員工的求職之路（事實證明，其中許多人曾獲得良好的績效評估）。今年 3 月，有消息流出該公司即將進一步裁員，但公司數週內都未確認裁員消息，直到 5 月才通知受影響的人員，讓所有人陷入長達兩個月、令人作嘔的煎熬期。在這種懸而未決的狀態中，Meta 於 4 月宣布將開始追蹤員工的按鍵記錄，引發了公司想將其工作自動化的恐懼。到了 5 月，在裁員 8,000 人的同時，Meta 又重新分配了 7,000 人，其中許多人被調往涉及訓練人工智慧（AI）的基層工作。Meta 未回應採訪請求。

在本月與 Instagram 員工舉行的一場會議中，克里斯・考克斯（Chris Cox）將在那裡工作比作「在冰雹中跑馬拉松，然後你的隊友被換掉了，接著我們還在錄影記錄你。」他補充說：「這簡直是搞什麼鬼。」

對於身陷這場冰雹風暴的員工來說，聽到高層對他們的處境表示同情，一定感到獲得了認可。但考克斯和 Meta 的其他領導層肯定早就知道這些舉措會讓員工不快樂，卻依然故我。那麼，為什麼現在突然開始認錯了呢？

或許所有的憤怒、不滿與公開反抗已經損害了生產力。又或者，隨著新聞報導接踵而至，Meta 內部失能的狀況在公眾面前展露無遺，已成為投資者眼中的負面資產。又或者，高層終於意識到一個對其他人來說顯而易見的事實：無論 Meta 正在嘗試什麼，顯然都行不通。採取這種強硬管理風格的初衷，是為了讓員工加快創新腳步，以便在全心投入的 AI 大戰中追上 OpenAI、Anthropic 和 Google 等競爭對手。然而，Meta 反而落後得越來越遠。去年，在工程師據傳難以提升其功能後，該公司延後了原定作為旗艦 AI 模型的發布，且最終從未推出。今年，該公司又多次推遲向開發者發布另一款模型的時間。

這引發了一個問題：2022 年之後的 Meta 是否犯了一個巨大的錯誤？數十年的管理研究顯示，恐懼與不穩定是導致明星員工流失、招募新血困難，以及抑制那種能帶來重大突破的創意冒險行為的必然途徑。

「我希望我們能重新點燃我們加入時那種最好的文化，」安德魯・博斯沃思（Andrew Bosworth）表示。「在那種文化中，人們擁有心理安全感去承擔風險，並在很長一段時間內堅持做正確的事。」

研究組織信任的珊卓・蘇徹（Sandra Sucher）表示，高層承認錯誤是正確的一步。最近幾週做出的小幅讓步也是如此，包括承諾縮減主管管理的團隊規模、縮減按鍵監控計畫，以及增加社交活動預算以讓員工有更多時間互動。該公司本週在內部宣布，先前被重新分配到 AI 訓練職位的員工，現在也有機會選擇轉任其他職位。

但蘇徹建議，真正的第一步是祖克柏本人應提供一份正式的道歉，且內容必須包含「對不起」這個詞。她指出，最重要的是祖克柏需要做出可靠的承諾，保證不再犯同樣的根本性錯誤：將員工視為不值得尊重與關懷的非人類。這意味著他必須理解，員工在目睹同事被裁員、接受監控並被調往不情願的職位後，不可能奇蹟般地恢復到最佳工作狀態。

「要扭轉這類局面非常困難，」她表示。「通常這需要一位新的領導者。很難想像馬克・祖克柏能成為一個具備公信力的變革代言人。」

這艘大船是否真的會轉向，對於留在 Meta 的 70,000 多名員工來說是個大問題。這對科技產業的其他公司也至關重要。我們現在回顧 2022 年 11 月，當時 Meta 成為首家進行大規模裁員的科技巨頭，這被視為矽谷「不留活口」時代的開端。Meta 高層最近的言論，究竟代表該公司及整個產業真正的路線修正，還是只是回歸嚴酷手段前的暫時停歇？

目前出現了一些希望的曙光。近幾個月來，Google 和微軟（Microsoft）都選擇提供自願離職補償而非大規模裁員，這是一種更有助於維持士氣的人道做法。祖克柏（Mark Zuckerberg）本人也承諾將進入一段穩定時期，保證至少在今年年底前不會再有任何大規模裁員。

伊藤秋（Aki Ito）是《Business Insider》的首席記者。

◎本文經 《Business Insider》 US 授權刊登，原文發表於此，作者為 Aki It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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