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要有出世的精神才可以做入世的事业。现世只是一个密密无缝的利害网，一般人不能跳脱这个圈套，所以转来转去，仍是被利害两个大字系住……无论是讲学问或是做事业的人都要有一副‘无所为而为’的精神，把自己所做的学问事业当做一件艺术品看待，不斤斤于利害得失，才可以有一番真正的成就。”在进城的地铁上读《朱光潜谈美》，整本都有我的笔记，却不记得什么时候读过，于是也就不知到底是第二还是第三次读，也好，常读常新，书只要读过，就会对自己产生影响。每周在也闲书局的讲谈于我，就是一件“无所为而为”的事。

讲谈开始，这一季读完了莎士比亚的《麦克白》和《威尼斯商人》，问学者们是否有表演其中一场或一幕之兴趣，一位想演麦克白第一次遇到三位巫那一场，一位想演《威尼斯商人》中最精彩的“威尼斯法庭”一幕，更多的不想表演。演出是一群人的事，所以时机不成熟，不勉强，但不论演与不演，从此诸位的生命里就已经有了莎士比亚。

上周结束的高考，与往年比有了很大变化，例如数学更强调概念本质理解，而不是比单位时间内谁算得更多更准确，因为算得再快再多，也算不过AI，更重要的是数据洞察的能力；语文在哲思性文本与文言文的嵌入和经典历史文言文直引的开放性设问基础上，更加注重思辨和表达；历史强调多科联动对史料逻辑的解读，考的不再是记得了什么，而是对历史的看法。“这些，不就是我们每次讲谈都在做的么？”我说。

今次，我们从归宗慧超问法眼文益“如何是佛”到维特根斯坦“我语言的界限，就是我世界的界限。”维特根斯坦与同年出生的希特勒是校友，与同巴赫和贝多芬并列为德国音乐史上“3B”的勃拉姆斯是世交；同在1889年出生的还有喜剧大师卓别林、哲学家海德格尔、西南联大校长梅贻琦和“中国地质之父”李四光。“我们贵阳乌当区新添寨有一条四光路和一个四光广场，就是因为抗战时李四光曾在新添寨住过。”

从法眼文益到维特根斯坦，宋朝到两次世界大战的八八五年和一八八九年，两人间隔了一千一百一十三年；从中国的杭州到奥地利的维也纳，两地相隔八千七百二十公里；一位是开宗立派的禅宗大师，一位是分析哲学创始人；不论是见月忘指还是登梯后弃梯，两人用不同的语言，在不同的时空，碰撞到一起——语言的边界，即是觉悟的起点——在言说与不可言说之间——从欧洲到亚洲、大时代到小地方、从宋代到当下、大人物与我们每一个，就是这么在也闲书局里迎来第一位也闲“TED”的“思想者”分享。

五年级Kaelyn的分享真真是让我们“嚇了一大跳”的惊喜——她用文言文记录了自己在一次游学活动中与好朋友们发生的事。我从这个故事中读到了墨家“兼爱非攻”的思想。我说文言文不是遥远的故事，这就是活在了当下。就算墨子读到这个故事也会赞一句：妙哉。

Kaelyn的分享，我配的PPT是罗丹的雕塑“思想者”。罗丹想以但丁的《神曲·地狱篇》为主题，创作一件表现人间地狱的雕塑，但地狱中只有“地狱判官”米诺斯，这个雕塑是从米诺斯的“判决”中升华出来的，对自己和人类命运的忧虑和关注的思想者。从但丁到彼特拉克和博伽丘这“文艺复兴三巨头”，再到多雷为《神曲》创作的几十幅版画，“尤其是天堂篇”，我说：“我四十年前第一次读《神曲》，第一次看到多雷的这些版画时，完全被那种宏大之中的细致所震撼到，上百个天使在空中飞舞，每一个都发着光啊！没有看过的人是无法体会那种美的。”我词穷了，维特根斯坦说，凡是不能说的事情，就应该保持沉默。这些不能说的事情就包括了艺术和美。

所以，思想者对自己和人类命运的忧虑和关注的是什么？战争与和平想必是其中重要之一项。

人类历史上第一场有完整文字记载的战争，是公元前1274年，古埃及第十九王朝与赫梯帝国为争夺叙利亚地区的卡迭石要塞爆发的的卡迭石战役。

我知道的规模最小的战役，是1351年3月，英法百年战争“三十人之战”，这场战斗本身对百年战争的整体走向影响极小，但因“双方守约、公平决斗、战至最后”的特征，被中世纪史学家大加称赞，长期被当作中世纪骑士精神的典范流传至今。

人类历史上伤亡总人数最多的单场战役，是二战中的斯大林格勒战役，双方投入总兵力超过350万，伤亡总和超过260万人，还包含大量平民伤亡。

当下的俄乌冲突、苏丹内战、加沙地带巴以冲突、黎以冲突、美伊冲突、卢旺达和刚果民主共和国武装冲突、缅甸内战、埃塞俄比亚内战……从人类有文字记录开始，文明始终在战争与和平的交替中发展，从前3500年人类有历史记载至今，人类历史上仅有不到300年是“完全和平”的。这个“完全和平”还不包括局部小规模冲突，否则这个世界从人类诞生那一天起，就没有一天不是处在战争中。“苏格拉底的广场”环节迎来终极之问：人类是否能走向和平。

最终，战争与和平，是一个毁灭与重生的双重悖论。因为“没有一座文明的丰碑不同时也是一份野蛮暴力的实录。”（瓦尔特·本雅明《历史哲学论纲》）开启主题十四：兵法纵横。

希波战争马拉松战役中，希腊士兵斐迪庇第斯之死，被公认为世界上第一例有文字记载的运动性猝死案例。为纪念他的马拉松长跑比赛为什么是42.195公里，“历史之父”希罗多德的《历史》其实不是“历史”而是散文，上午的讲谈就到这里。

下午的讲谈，在分析了上周高考的变化后，请诸位轻松迎接下周的中考和地生会考，因为我们每周的内容和学习的方法都远远超过了考试要考核的范围。

法眼文益与维特根斯坦之后，我们开始主题十六：刺客列传。《史记·刺客列传》中曹沫、专诸、豫让、聂政、荆轲‌五位刺客，我选了篇幅最长、故事性最强，也是最为有名的荆轲来讲。

《荆轲刺秦王》是高中语文课本中文言文重要篇目，但课本选的原文出自《‌战国策·燕策三‌》，而非《史记·刺客列传》。我选《史记》版本是因为内容更完整，补齐了课文中对荆轲入秦之前和刺秦失败之后的关键内容。

“荆卿好读书击剑”，我认为他也就只是喜好而已，至多算是资深票友的水平。

“以术说卫元君，卫元君不用”，大概率他书读得不是很好。

与盖聂论剑，因“有不称者”而被“盖聂怒而目之”，只好“驾而去”而“不敢留。”也就是荆轲还没有拔剑就输了，可见剑术理论和技击水平都不高。

“荆轲游于邯郸，鲁勾践与荆轲博，争道，鲁勾践怒而叱之，”这次荆轲是“逃去”，更是慌乱，对弈败得更惨，所以在谋略上也算不得出色。‌

“燕太子丹质秦亡归燕。燕太子丹者，故尝质于赵，而秦王政生于赵，其少时与丹欢。及政立为秦王，而丹质于秦。秦王之遇燕太子丹不善，故丹怨而亡归。”这一段，课文中也没有，但不能不说，因为这涉及到燕太子丹的为人，就是他的老师鞠武说的：“奈何以见陵之怨，欲批其逆鳞哉！”怎么可以因个人受辱之怨而贸然挑衅强秦，将个人恩怨凌驾于国家安危之上？但丹他就这么一意孤行。所以荆轲刺秦王，从出发点来说就不是什么家国大义，而是私人恩怨的扩大化。能力平庸，见识平平之人身居高位，“德薄而位尊，智小而谋大，力小而任重，鲜不及矣。”德不配位的人很少有不招致灾祸的，只是这个灾祸不只是落在丹和荆轲个人头上，更是殃及国家。没有这些前情提要，对荆轲在秦国咸阳宫的表现进行的“舍生取义、反抗强权”的强行拔高就只是断章取义的误读。

结束一天的讲谈，离开也闲书局时购书一本，庄孔韶《银翅：中国的地方社会与文化变迁》，1949年之后中国第一位人类学（民族学）博士的一部反思性民族志。距离上一次读J.G.弗雷泽的《金枝》，林耀华的《金翼：中国家族制度的社会学研究》和费孝通的《乡土中国》差不多20年了。

见几个想见的人，说几句想说的话，读几本想读的书，做两件想做的事，大概也就这么越活越老，人生了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