潮流总是一个圈。前段时间看的许多影视作品，包括《怪奇物语》《神奇女侠1984》和《漫长的季节》，都融入了八十年代复古怀旧的元素；社交平台上回忆千禧年审美的 Neo-Y2K 风格也正在盛行。然而，对于我这个出生在世纪之交的人来说，欣赏这些美学风格的感受与面对其他全新风格时并无差异。上世纪欧美国家的怀旧文化符号对我来说时空上都过于遥远，Y2K 的时代我对世界都还没有太多记忆，因此即使我知道这些内容「怀旧」的意图，但是都还是如同欣赏其他任何风格的内容一样，并不会引起我任何真切的情绪。直到前几天，偶然看到一个视频介绍一种名为 Frutiger Aero 的美学风格时，我才第一次有了真切的怀旧感受。
只要出生在千禧年代以前，一定记得这种风格：一眼望去大面积的绿色或者蓝色，自然界中草地、海洋作为背景，鲜花、绿叶、动物和人类的笑容以完全真实的样貌拼贴在画面中，无论是在公交站台、户外广告、电子屏幕壁纸甚至老师的课件上，这样的风格几乎随处可见。
这就是 Frutiger Aero。这个名字其实是两个部分的组合：Frutiger 是指一种字体，Aero 则是 Windows 7 和 Vista 的经典设计风格，二者的结合便是使用类似 Frutiger 无衬线字体的、包含草地、植物、极光、光晕等现实元素的设计风格。在它之下还有许多子类，包括更加聚焦环保的 Frutiger Eco，向扁平化过渡发展的 Frutiger Metro 等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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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了公交站牌、老师的课件，最让我印象深刻的 Frutiger Aero 设计应该还是三星 Galaxy S4 的用户界面，当年我父亲购买了这款手机，用退役之后就留给了我。在此之前我一直就算是一个科技迷，这算是我第一台当时的主流设备，因此恢复出厂设置后，第一眼看到的草地、气球、跳跃儿童的画面混杂着我当时的兴奋感留在了我的脑海中。
在科技产品中，与 Frutiger Aero 经常一起出现的便是拟物化风格 (Skeuomorphism)，二者的结合成了我对于科技的最初理解。自然景观的壁纸让显示屏仿佛成了一扇小窗，菜单和选项则像是抽屉或文件夹，一个个图标像是我能在现实世界中看到的一个个小物体，按钮的点击的光影动效也拙朴地模仿着真实世界的触碰，即使分辨率往往不高，但每当我操作这样的界面，就如同直接操作一个屏幕中的迷你世界。
这就是 Frutiger Aero 的一个突出特点：人文主义精神。它的设计元素取于自然界常见事物的图像，给人一种真实和亲切的强烈感受，这样的效果在科技产品相关的方面作用尤为明显，在它流行的 21 世纪 10 年代左右，智能手机和平板电脑等智能设备刚刚兴起，普通用户对于智能设备等科技产品的交互并不熟悉，因此这样的自然图像和轻松氛围的设计语言，降低了大量普通用户对科技的排斥感和学习使用科技的难度和门槛。我们在显示器上看着熟悉的现实元素，逐渐了解电子世界的规则和逻辑，慢慢掌握了科技时代的语言。以至于我们能够逐渐接受如今愈发简化、抽象化的界面风格和图形设计。这样看来，Frutiger Aero 在一定程度上成为了那个年代连接人与科技的桥梁。
然而，现在回顾那个人类站在科技和人文的十字路口的年代，Frutiger Aero 风格画面中的那种乐观和谐的氛围却显得让人神伤。人们可能没有料到，它所许诺的那个幸福、和谐、人类与科技友好共处的时代并没有到来。我们快速接纳了科技，但科技也快速占领了我们的生活，换来的是数字集权、隐私危机、注意力经济、情绪操控等意料之外的问题，而多年以前那些一个个天真朴拙的画面，似乎成为了使我们放松警惕，吸引我们进入陷阱的诱饵。或许这才是为什么我现在会对 Frutiger Aero 如此怀念的原因，它提醒了我原本对于科技的幻想和期待是什么，是让科技能有温度地陪伴我们生活，是和千里之外的陌生人也能真诚交流，是在信息高速路上所有的知识和信息能够触手可得为我所用，而不是被算法圈在自己舒适的泡泡里，在被内容左右的焦虑、愤怒、罪恶感中，继续滚动刷新，以求下一条内容能给我一点点廉价的多巴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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