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雷看到屋里多了两个陌生男子，头脑中充满疑惑，他没有立即发问，而是想办法让自己平静下来，尝试厘清眼前的混乱。两个男的，其中一个看上去跟自己差不多年纪，正木木地站在林春娇身旁，他大胆猜测：此人应该是林春娇的男朋友。另外一个男的是位大叔，五十岁上下，此刻正怒目圆睁地看着自己。房间里安静了三秒钟之后，大叔打破沉默，他指着李雷的鼻子近乎怒骂地吼道：

“你也住在这儿？”李雷被问的得一头雾水，Cindy连忙一边使眼色一边拽袖子，她接住话茬，唯唯说道：“没有，没有，他不住这儿，今儿周末他过来看我。”

“过来看你？还拉这么大个箱子？骗谁呢！”大叔立即识破骗局。目睹这位陌生大叔对着自己的女朋友大吵大嚷，李雷满脑子的疑惑丝毫没有削减，此刻又增添了几分恼怒。他以牙还牙地大声吼道：

“嘿！我还不信了！我就住在这儿，怎么啦？”

“行，还挺横啊！老子不租了，押金一分钱你们也别想拿回去！”说完以后将一直捏在手里的一沓A4纸重重地摔在了桌子上。李雷终于明白过来一些：这位大叔很可能就是房东，而他摔到桌子上的A4纸大概就是Cindy和林春娇跟他签的租房合同。他隐约感到大事不妙。

搞清状况之后的李雷立马从“大爷”变回“孙子”了：“叔，叔，您消消气！”

“哟，怎么不横了？我告诉你，你他妈来北京你就是孙子！真他妈不要脸，还跟我这儿横呢！”这位真正的“大爷”毫不吝啬地甩出一串串脏字，指着着四位“孙子”劈头盖脸骂了十分钟。直到几位租客表现出放弃全部尊严的决心以后，他才勉强同意继续谈判。他用食指戳着那沓A4纸上密密麻麻的条款，以一种与他年龄很不相称的尖利嗓音说道：

“你们看仔细了！这合同上写得清清楚楚：乙方，林春娇，住房人数，2人，合租人，王春阳。看见没有，这儿，你俩的签字儿。你们数数，现在这是几个人？是2人吗？”李雷很清楚他在自己的亲爷爷面前也不会如此卑微，但此刻他不知道如何反驳，他甚至找不出反驳的理由。他像一个犯了错的小学生遇到一位脾气暴躁的老师，老师在手指间垫着一截粉笔头揪起他的耳朵，他忍着剧痛却缄口不语，直到看见自己的脚缓缓离开地面也不敢大声呼叫。

最后，这场充满硝烟的战争，以每月房租增加200块为代价而草草结束，大叔走出屋门时用尽全力甩了一把黑色风衣的袖子，以此来表达他的余怒未消。送走这位嚣张跋扈的大爷之后，四个人又去光顾了小区楼下马路对面那家火锅店，一来为李雷接风，二来给他们自己压惊。林春娇意识到已经失去二对一的优势，就不再疯狂秀恩爱了。两位陌生的地道码农被正式介绍认识，彼此都感受到一股前所未有的尴尬席卷全身。

当晚，小别胜新婚的恋人终于再次缱绻依偎在一起。

半小时以后李雷搂着Cindy的肩膀靠在枕头上，头脑放空、安静甜蜜，突然间两个人都有话说：“我们…”

“你先说。”

“你先说吧。”

“我们明天去看看房子吧。”Cindy先说道。

“我是想说，我们结婚吧。”李雷说道。

第二天上午他们来到租住社区附近的一个新楼盘的售楼处，金碧辉煌的大厅里面人山人海，想必有很多跟他们一样的年轻人，在夜晚的温存与激情过后选择第二天来看看房子。毕竟看房不是买房，相比于结婚更容易实现一些。然而五环外的房价还是给这对年轻人来了一记当头棒喝，使他们从恋爱的幸福烘托出来的七彩祥云里迅速跌落到现实的泥潭当中。

Cindy仔细计算了一番，他俩现在的积蓄加上家里人可能给到的资助，甚至算上李雷在公司里虚无缥缈的股权收益，距离这个新盘里性价比最高的小两居的首付，依然相去甚远。李雷不合时宜的地打趣道：“这样算下来，还是结婚更容易实现一些。”Cindy白了他一眼，继续开展她无力的计算。

“要不去燕郊看看吧？我们新公司有个设备加工厂就在那边。我去过几次，坐班车过去感觉也不太远，那边街道都是新建的，很宽敞，也干净整洁，看上去还比较宜居啊。而且我们现在社保还不到五年，买不了北京的房，过两年有资格了再置换也不迟。”

坐公交地铁过去比搭班车慢一些，他们吃完午饭出发，倒了两趟地铁、又坐了五站公交，转悠过去一共花了2个半小时。年轻人的无尽活力和希望之毒的麻痹让这对小情侣忘记了时间。两个人只要在一起，地铁轨道传来的隆隆的噪音也变得悦耳动听，汽车尾管喷在柏油路面上的一股股废气似乎也清香扑鼻了。

走出公交站台，深秋午后低矮的日光刺得他们睁不开眼，这个与北京通州一河之隔的城市变得异常明亮。李雷和Cindy并没有敏感到觉察出青砖灰墙里隐隐透出的萧条，但女人的第六感让Cindy感受到一种莫名的不安。他们逆着阳光的方向走过两条马路，宽敞整洁的街道营造出一种让人舒服的秩序感，Cindy内心的不安缓解了很多。继续往前，转过一个十字路口时，李雷指了指旁边的路牌对Cindy说：

“你看，这条道是用我们公司的名称来命名的，因为那个加工厂就在路的那边。”

当他们到了附近楼盘的售楼处以后，Cindy心中的不安完全消失了。这里的户型她很满意，而且三居室的价格比上午看的两居室还要便宜不少，首付比例也低。Cindy又开始拨弄她脑袋里的小算盘：凑一凑借一借两居的首付应该没啥问题，如果李雷的股权再有些收益说不定还能富余点。至于距离的问题，她想：如果在通州上班其实一点都不远，可惜这一带的IT公司不多。

人生中的各种抉择往往就是一个自圆其说的过程，只要有一个想法，你的大脑就会不断的构造各种理由和借口去佐证这个想法。在售楼处逗留了40分钟以后，Cindy心中已经没什么疑虑了。这位一贯深思熟虑的姑娘，被自己从未购买过的大宗商品冲昏了头脑，看完样板间之后她开始默默计划：半年内把首付凑齐，不够就借一些，等李雷的奖金分红拿到再还钱。这时，本就火急火燎的李雷说道：

“我刚跟销售聊呢，现在交一万的定金，到时可以抵两万的房款呢。咱交不交？”

Cindy本来就动心了，禁不住男朋友的煽风点火，两人差不多就要去ATM取钱了，这时候有一件小事分散了他们的注意力，冲动消费的火势就变弱了。他们看中的两居室房型所在的楼栋总共18层，奇数层的阳台在客厅，主卧里则是一个两平米的大飘窗；偶数层呢，正好反过来，阳台在卧室，飘窗在客厅。两个人拿出最专业分析流程来评估两种方案的优劣，李雷说：

“阳台在客厅比较好，你看，阳台跟地面平齐的，穿着鞋走进去就行；飘窗呢高出一截，跟床差不多，到时候上面铺个垫子，脱了鞋坐在上面看风景多好。”

“嗯，不过晾衣架只能装在阳台里，到时候家里来个客人，一进门就看见客厅的尽头挂满内衣袜子，不太好；如果客厅里是飘窗就不会有这个问题，到时候我们在中间摆个小桌子、放一盆花，是不是挺好？”Cindy补充道。

“好是好，可是阳台在卧室的话，衣服从卫生间拿到卧室的晾衣架，这么远的距离会不会把地板淋湿？”李雷一边在想象中模拟场景一边说。

“你真逗，洗衣机不是能甩干嘛！再说，阳台里不也能铺个垫子吗，到时候玻璃墙一封，宝宝在床边玩的时候空间就大了。”

“啊？宝宝？哪里来的宝宝？”

Cindy跳跃的思维让李雷吓了一跳，这时两个人也冷静下来了，决定不用操之过急。晃晃悠悠再坐两个半小时公交地铁回去后，天早就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