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Cindy分开后李雷每天窝在家里浑浑噩噩，睹物思情悲伤不已，燕郊的房价稍有回暖便匆匆卖掉了。奋斗多年倾其所有换来的房子，卖掉之后刚够还贷款，勉强剩了五万，也算及时止损了。李雷没勇气去找Cindy，他通过银行卡转过去四万，附言：房已卖，贷款已还清，以后不用每月打钱了。Cindy回复：收到。

这样，两个人仅存的联结也彻底断裂了。了断过去重回原点，李雷又过上了单身租房的日子，生活还要继续。他去找了小杜，杜总很热情，也够意思，他说：“我们这儿正缺人，要不你就做研发总监吧。”李雷受宠若惊，连忙推辞道：“哪敢哪敢，你能收留我就感激不尽了！就给个研发的岗，我安安心心写代码就行。”

重新开始写代码后，李雷果然心安了很多。他又像多年前刚入职的那个小伙子一样，每天从早到晚对着电脑屏幕，除了代码，别的事概不关心。不过，当初是奋斗心切、心无旁骛，现在是逃避往事、哀莫大于心死。

这家小公司是做游戏插件的，就跟李雷犯错误时做的那个东西类似，不过杜总胃口很大，挂的都是主流网游。这类游戏用户体量大，插件下载量大，收入自然就要高。当然，风险也高，一旦被举报或被游戏公司盯上就完蛋了。正是因为这个原因，李雷在杜总的公司里只干了半年，公司就被迫解散了，下载最火的一款插件被人举报了。李雷把这件事归咎到自己身上，觉得是他带来了霉运，他到哪里哪个公司就要出事儿。

杜总却不迷信，也不丧气，他主动找李雷沟通：“李哥，不好意思啊，做这个赛道风险是高些。不过这几年我也赚了不少了，是该收手了。您做过我师傅，当时帮过我不少，本打算让你做研发总监，再配些干股的，完了咱一起分红。结果没想到，被人给举报了，不知道是哪个孙子干的，咱走着瞧！”

杜总喝了口水继续说道：“李哥，这公司我打算先申请破产，回头等风声过了再干点别的。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嘛，到时候再请你来帮忙。这几个月我给你开双倍的工资。”

“多谢多谢，兄弟真够义气！”李雷对杜总满怀感激，然而，他又一次失业了。回到出租屋中，李雷坐在破旧的沙发里，两眼无神。他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再次出发，但人总要打起精神，他是奋斗的李雷、进击的李雷！回首这些年，有太多心酸往事，但也有不少精彩瞬间，他只想记住所有的美好。

房间里唯一的家电是一台智能音箱，个头不大但音质很好，此刻正在播放Michael Buble的 Sway。他觉得这首歌节奏太快，让他本就烦乱的心绪更加躁动不安。他打开许久没有访问的 Podcast App，首页的哪吒图片让他的心口剧烈地颤抖了一下。照片里的哪吒是他十年前在滨海城的泥人街买的，Cindy在医院照顾了他好几天，眼睛恢复时他把这个泥哪吒送给了Cindy。

播客名字叫做《哪吒电台》，主播：Cindy&Mr.Li，点开之后，里面已经有一百多期节目。节目列表是倒序排列的，李雷一直翻到最后，找出第一期节目《Vol.001哪吒》，迫不及待地点开…音响里传出久违、熟悉而又陌生的声音，眼泪一下子从李雷的眼眶滚落下来，他自己也搞不清楚到底是因为睹物思情想起爱人的往事，还是感慨多年奋斗的辛酸，亦或是感动于无所畏惧、坚持不懈的青春。

第一期节目里只有Cindy的声音，李雷把音量调大，闭上了眼睛，脑海里是所有让他感动的瞬间，耳畔是来自无畏青春的呢喃：

“大家好，这里是没有人赞助的哪吒电台，我是主播 Cindy，今天就跟大家聊一聊哪吒电台的由来。我有一个朋友，他总是一副干劲十足的样子，他好像觉得只要努力就没有干不成的事儿。他的这股劲儿让人觉得很踏实，与他相处久了我觉得自己也无所不能了。正是因为这一点，他才有机会成为哪吒电台的男主播。没错，他就是Mr.Li。”

“我们认识一年之际，他突然瞎了。我也是混迹在IT行业，但写代码写到瞎还是第一次听说。尽管在此之前他对我爱搭不理，听到这个消息我还是很难过，每天下班义无反顾地跑去医院照顾他，洗衣、喂饭、还读诗给他听。一周之后，我知道他动心了。”

“那天我没料到他恢复了视力，所以只穿了朴素的牛仔、T恤，也没化妆。不过，我感受到他的眼神不一样了，他设计幼稚的小把戏，其实就是想亲我。我没让他得逞，哼，哪能这么容易！”

“大家看到，播客封面的那张图片，那个哪吒，就是那天他送给我的礼物。说实话这个礼物有些奇怪，但它是我们正式交往的纪念。从此以后它就一直摆在我的书桌上，见证我们从恋人走向夫妻，它也将见证我们未来的奋斗。这就是哪吒电台的由来，感谢收听，下期节目我们将能听到男主播Mr.Li的声音。”

听到这里，李雷早已泪流满面。是啊，那只泥哪吒不光见证了他们从恋爱走向婚姻，还见证了两个人买房、假离婚直至最后分手。痛苦莫过物是人非！

后面几期节目是两个人一起录的，李雷此刻非常厌恶自己的声音，手指一划全部跳过。一直翻到第六期《Vol.006礼物》，又是Cindy一个人的声音：

“今天我又要吐槽Mr.Li了，他真是一如既往的不会选礼物！昨晚折腾半夜搞了一个什么比特币，花了好几百，比我看上那条裙子都贵，真是无语…”

李雷突然想起什么事，飞快地从背包里拿出电脑开始捣鼓。半小时后，他发财了，比特币的价格已经从他买入时$120飙升到了$120000，整整1000倍。当初投入的1000多块，现在变成了100万。

发财之后李雷首先想到的就是跑去找Cindy，这是唯一的机会，千万要抓住。

李雷没有提前打电话，而是直接跑去她的公司楼下等着。多少个夜晚，他就是在这里等着自己的爱人下班，然后手牵着手去坐公交车。今天能否重拾旧爱在此一举，结果等了好几波都不是，李雷开始怀疑Cindy是否还在这里上班。

大约晚上9:00，李雷等到了那个熟悉的身影，然而她的身旁伴着一位高个子男生。李雷远远看见这个男生高大魁梧、穿着得体，明显要比自己帅气。Cindy挽着他的胳膊，动作亲昵、有说有笑。

李雷缓缓低下头，默默地离开了，他知道，再见，有时候就是不能再见了。

…

这一年的冬天，李雷漫不经心地走在飘雪的街道。路过一家饭馆时电视上正播着迎接冬奥会、倡导全民参与冰雪运动的新闻。他忽然起了一个念头，想去滑雪，想必这也是一种自我麻痹的方式。

于是，李雷退掉北京的房子，只身来到崇礼。他办了雪场的年卡，买了全套单板雪具，然后租住在附近的民宿。每天早上8点准时去雪场打卡，一直滑到下午4:30关门。别人滑雪是寻求刺激，他却为了习惯疼痛。感情上的伤痛使他变得异常大胆，什么动作都敢尝试。这样的心态竟让他进步飞快，没过几天就练熟了正脚自由换刃。

那天下午雪场快关门时，李雷在高级道练习反脚，一路从山顶冲下去，换刃都很流畅，他满脸得意。到了山下平缓处愈发得瑟，单手触地华丽转弯，然后来了一个Ollie。这一跳不要紧，平衡没掌握好，身体扭了几下便一个狗吃屎扑倒在雪坡上。

摔倒时速度很快，李雷感觉是用胸口着的地，似乎还弹了一下，腔子里的内脏都随之一震。他不知道肋骨有没有断，只感觉全身不能动弹、心脏砰砰乱跳。过了好一会儿，他抬起头看到旁边一位浅绿色雪服、粉色头盔的女子在盯着他看。虽然她没有摘掉雪镜还戴着面罩，但李雷确定这是一位美女，美女在盯着他。

美女的雪板扣在他们身后不远的地方，警示后面的人要小心避让。看到李雷抬头了，美女猜测没大事，便摘下面罩问了一句：

“没事儿吧？”

李雷硬着头皮说没事儿，但身体完全动弹不得。美女走过来拉了一把，发现他的身体像一滩泥，完全拉不动。她于是继续在旁边等待。五分钟后，李雷终于爬了起来，他一边感谢，一边忍着疼痛收拾盔甲兵器。这时，美女问道：

“需要教练不？”

“要。”李雷没有多想，脱口而出。

既然没摔死，总得爬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