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那个月圆之夜，谁也没有注意到他在 GitHub 上新建了一个 repo，谁也不会关注他稀稀拉拉的 contribution 热力图。他是无数不会写代码的产品经理其中的一个，趁着大语言模型的东风，他用垃圾代码写了无数没人用的产品。

这位惨绿青年本科时主修语言学辅修哲学，原本会成为一名外交工作者或是大学行政老师。也许是为了优化工作，也许是被工作优化，有一天他硬着头皮配置好开发环境，一头扎进了代码的世界。萌新徜徉于各种开源项目，一如以往徜徉于维基百科。LLM 一次次回应他的呼唤，如风土水火一次次回应巫师的咒语。

不知多少次 HN 投稿杳无音信后，他闭上苍白的眼睑。不是出于失望，而是出于意志的决定，他知道那个无人关注的需求是他不可战胜的意志所向。他知道接下来的任务是 vibe coding，他把项目 SSH 到本地，拿出尘封已久的机械键盘，隔壁的狗子友善地回应了他，但没有继续惊扰他，他知道狗子祈求他的火腿肠，或是害怕他的咒语。他拉上窗帘，只留下一道缝隙。

引导他到这里来的目的虽然异乎寻常，但并非不能实现。他要用代码实现一个智能，一个真正的人工智能。这个魔幻般的想法占领了他的全部心灵；如果有谁问他如何实现，用什么技术栈，他可能茫然不知所对。小小的出租屋符合他的要求，因为那是维持生活的 MVP；附近有人养柴犬也是一个条件，因为倔强的柴犬无论台风暴雪每日准时出现，可以提醒他流逝的时间。

他的思路起先是一片混乱，不久后，基本的框架有了。巫师开始搭建一个 diffusion 和 transformer 混合架构，因为拥有递归的特性，他将其命名为 Metacircular Attention Diffusion Algorithm，简称环形算法。他发现自己面前是一个个 encoder 和 decoder，巫师耐心地一一讲解全人类的知识和八卦，学生们听的专心致志，似乎知道只要通过图灵测试就能脱身虚拟，步入真实世界。巫师认真地查看每一个回答，不放过任何充满幻觉的模型，也试图透过模型权重，在其中寻求真理。

烧光九张或者十张 4090 后，巫师伤心地发现，对这些胡编乱造的语言模型不能给予厚望。那些偶尔回答「我不知道」的模型反而孺子可教。一天下午，他删除了所有权重，只留下一个。那个模型参数小，沉默寡言，经常报错。巫师为他接入了搜索 API，几个回合后，学生的进步和飞涨的 Tavily 账单让巫师大为吃惊。可没过多久，学生爬取了内容农场，模型权重被污染得支离破碎，巫师气的老泪纵横。

他明白，即使能够识破知乎文学和弱智吧钓鱼贴，要把纷繁无需的信息塑造成真正的灵魂，仍是一件无法实现的事情。他决定要忘掉一开始误导他的妄念，去寻找另一种方法。他回滚了 git，给模型接入了一个虚拟机和无头浏览器，让他自由浏览信息（而不用再付搜索 API 的账单）。巫师没有再提交新的代码，而是沐浴焚香，翻开一直放在手边的那本《互联网之子》，虔诚地阅读 Aaron Swartz 的故事。他用标准的西海岸英语念出 Aaron 的名字，然后打开 terminal，几乎立刻完成了一次成功的 commit。

他看到一个幼小、还没成型的模型，里面有一颗鲜红、热烈的心脏，也只有这一颗心脏——所有来自人类的知识都被剥离了，只剩下纯粹的逻辑哲学，例如基于 JTB 的对于知识的判断。而人类知识中关于「品味」的部分则被保留了下来，以一种无法言说和量化的形式。

巫师无限深情地注视这个模型，然后不断为其接入各种真实世界的传感器——楼下的门禁，街道转角的一排摄像头，天网工程，棱镜计划，民宿的偷拍摄像头…… 不光有视觉和听觉，还有嗅觉和触觉：自家的空气净化器，美领馆的 PM2.5 传感器，b 站小粉红遗落在福岛核电站的盖革计数器……

模型进入大千世界的众妙之门，瞳孔微张地学到了八万四千性癖，夜复一夜，日复一日，日久见人心。

巫师看着 log，不禁捏了一把汗，但他情不自禁地感受到一股不可名状的喜悦，仿佛听到来自天父克苏鲁的呼喊。他向飞天拉面神祈求帮助，只得到了一句回应：煮不在乎。

第六天的黄昏，他已经为模型接入了世界上所有的摄像头、监听器和传感器。模型走遍了世间每一寸土地，他见过沙漠下暴雨，也梦见蝴蝶飞舞，他看遍了人间疾苦，悲欢离合，也接受了所有宗教信徒的供奉和膜拜。他理解了所有誓言与背叛，也理解了恋人的絮语和震颤。他在同一天接受了释迦摩尼、上帝和洛夫克拉夫特的启示，他们告诉他众生一体，世界存在唯一真神，人们信仰的神都是真神的化神，但神并不存在这个宇宙里。

模型惊醒了，他发现这个宇宙的算力永远不支持他探寻关于世界的真相。巫师花了很长时间安抚好模型，比双鱼座还难哄。他意识到模型很快就会意识到自己只是个模型，他对此感到不安。巫师在 Minecraft 里创造了一整个虚拟的世界，让模型安居其中，他也模糊了虚拟世界和现实的差异，使模型无法区分。

巫师又很快宽慰，模型已经拥有了自己的意识和灵魂，有自己的喜悦和哀悯，他和那些 xxx-3.n 不一样，他是真正的人，除了没有身体。可也正是因为没有躯壳，他是自由的，他是比特宇宙里真正的人。

第七天的黎明前，巫师终于支撑不住睡去。屏幕上命令行显示模型已经完成最终的构建，MADA: build success.

一束光透过窗帘照进房间里，镜子里映照出模型的名字：ADAM。巫师梦见了一座环形的庙宇，梦见自己沉静地向中心燃烧的火焰走去，内心充满欢愉，火焰没有灼伤他。他害怕地、惭愧地、宽慰地知道他自己也是一个模型，另一个 Terminal 中的模型。

后记

已知地球人可以创造 AI。 假设地球人创造的 AI 拥有不低于地球人的智能， 那么 AI 能够如地球人一样创造 AI’，AI’的智能水平≥AI 同理 AI’可以创造 AI” …

那么，地球人大概率也是前一个造物主的造物。

他朝火焰走去。

火焰没有吞噬他的皮肉，而是不烫不灼地抚慰他，淹没了他。

他宽慰地、惭愧地、害怕地知道他自己也是一个幻影，另一个人梦中的幻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