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直自以为不笨，还算能干，偏偏在养植物这件事上从来没能开窍。英文里说擅长养植物的人有绿手指（green fingers），那我的手指大概就是——等等，和绿色相对的是什么颜色？

哎，总之就是，不幸又养死了一盆植物。

是从大四上学期开始有意给房间添植物的，上班后也尝试在办公桌上放植物，只是无论好养的难养的，都养一盆死一盆。初涉盆栽界一年后大笔一挥写下一篇《血泪盆栽呵护史》，却浑然不知那只是我盆栽杀手之路的开端。追根溯源，都怪宜家，把大大小小的盆栽漂漂亮亮展示出来，还贴心附上养护说明。也怪花墟，地理位置绝佳，附近又那么多好吃的（比如椰汁大王和阿纯山东饺子），走到那一区不去逛逛都说不过去，可一旦去逛了，身处空气清新的绿色世界，满眼抱着植物喜笑颜开的路人，怎么忍心空手而归？

就这样养一盆死一盆，死一盆又买一盆。年轻时不懂事，爱给植物起名字，却不知取名是多深的羁绊。当然，当植物早夭，还没来得及建立感情，去世了也就去世了——比如有一盆迷迭香，取名“笑笑”，买回来没几天突发奇想把它放去阳台上晒太阳，但那可是香港盛夏正午的太阳，拿回来时已经化作枯草，我也只是当成笑话讲给大家听。但有一盆友人离港时留下的金雀俐，当时为显重视，甚至严肃起了贱名“狗剩”。不是自己买来的，反而更视若珍宝，买了化肥，也好好浇水，悉心呵护。

然而，然而。

我至今不知那年三月发生了什么，但是没有预兆没有理由，在我手上好好活了一年多的狗剩突然撒手人寰。香港的三月和春暖花开没什么关系，我在潮湿到令人窒息的空气中对着狗剩的尸体大哭一场，然后委委屈屈地将死讯告知友人。

据不完全统计，那5年里我一共养死了15盆植物，平均寿命4.2个月，全部都死因不明。一开始觉得没什么大不了，再买就是。然后慢慢回过神来了，是我有问题，毕竟连贱名都抵挡不住我这十根不绿的手指头带来的厄运。套用我爹的经典指责句式来说——怎么别人都能养得活植物，就你养不活呢？

这样想当然不好受，于是宽慰自己，不是说别人养植物我就必须跟着养，人生不会因为不养植物而残缺。又或者说，反正人生怎样都不可能完整，这一部分残缺又如何？

与此同时却还是不能原谅自己。那可是十五条命啊，我告诫自己，往后一定慎重。

慎重的执行方式是拒绝主动买植物，妇女之友李大仁说得好，“拥有就是失去的开始”。换句话说，没有买卖就没有伤害。在港最后几年我只养过一些来历不同的空气凤梨，存活率66.7%，对比历史记录来看相当惊人；走之前将它们郑重托付给达达，她那么喜欢绿色，一定比我养得好。也吸取了狗剩的教训，不再给它们取名；唯一死去的那株埋在办公室楼下的小花园中，旁边就是鱼池，有锦鲤相伴，算是个好归处。

没想到66.7%让我又膨胀起来。来了之后去逛本地驰名便宜超市Action，见小小的多肉一欧一盆，开开心心买回来放在窗边，让它能多晒太阳；紧跟网上搜来的贴士，大概两周浇一次水。养了两个多月，有天陡然心生疑惑，仔细捏捏叶片——这手感，是人造的！

于是能讲的笑话又多了一个。

和“多肉”相比，养葱倒是无心之举。那次potluck想做葱油手撕鸡，需要用葱，在本地又一驰名便宜超市Lidl见到有整盆小葱，就搬了一盆回家，一开始没当它是植物，只是提供调味品的永动机而已。结果很快黄了一半，剩下绿的那一半也越长越细，低垂着纠缠成一团，乱糟糟的。有天决心要改头换面重新做人，就打起精神把枯萎的部分剪除，给余下的好好浇水。就这样也养了几个月，可能因为一开始没什么期待，还挺惊喜，以为自己手指真的在变绿。

然而天有不测风云，《暗涌》怎么写的来着：

害怕悲劇重演
我的命中命中
越美麗的東西我越不可碰

林夕《暗湧》

一二月正是天气最差、季节性抑郁最严重的时候，赶上两周内要交四篇论文的极限挑战，整个人都不太好。某天再看窗边这盆葱时，发现它已奄奄一息。

要不算了吧，我想。又不是离了植物就不能活。

在这种时刻会想起爹的妈，她曾经有一只养了三十多年的乌龟，前几年听说有天她突然把它杀了，好像还吃掉了。这个故事残忍得不像真的，加上也不是我亲眼所见，仔细想来似乎居然有点马尔克斯的味道。此外还很像马尔克斯的是，因为遗传的关系，我总害怕我和她一样。

养过那么多死因不明的植物，这还是第一次主动放弃。不是不能继续养，这些植物生性顽强，有水有土有阳光就能活。但我累了，觉得无趣了，也没有“我偏要勉强”的执着。

我屈服于基因里的冷血无情。告饶很容易，反抗太难。

那盆葱曾为我织出美梦，而梦总要醒的。窗边从此少了一抹杂乱无章的绿色。那盆“多肉”倒是还在，安安静静坐在那儿，岁月流逝却不在它身上留下任何痕迹，于是喜怒哀乐也不曾与它有什么牵连。

提着垃圾袋下楼，冷不丁想起高中时很喜欢的句子：“不以物喜，不以己悲。”嘴上问着到底怎么才能如此坦然，其实心里是知道的，靠时间而已。在时间中失去，在时间中成长，在时间中和自己没有绿手指的事实握手言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