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那天跑了个半马。
从获知本市一年一度的马拉松活动到跑完这个半马,整整三个月,其间像是死了三四回,好在每次碎掉后都还能勉强搭起个架子,缺少血肉但骨骼完好,一脚深一脚浅地踩过风雨后的水洼。现在回头看去半是惊讶半是感动,想不到在铺天盖地的绝望中倒不曾有过放弃跑步的念头。
说起来跑步对我意义重大,但我从不宣称喜欢跑步,就像很少人会说自己喜欢呼吸。只是出于惯性要跑,只是不知不觉中形成了“能好好跑就能好好活”的信念,而近期的经历更是将这番信念进一步巩固。
半马前一周和朋友一起训练,目标是十五公里,从市中心向西北方一直跑去海边。在灿烂阳光里跑过一栋栋漂亮房子和精致花园,见到晴空下五颜六色的花和绿油油的叶,而且状态不错,跑完头五公里反而觉得活动开了。终于到海边时迫不及待眺望海洋,那么纯净、澄澈的蓝,仿佛回到我城,但当然还身处这里,身前身后是在这里结识的友人,海也是相对陌生的海,还不好意思称之为“我的”。不过看着广袤的蓝色心情大好,加上运动产生的多巴胺,时隔数月再度觉得自己是全天下最幸福的人,也坚信无论未来发生什么都无法夺走或破坏那一刻的幸福,甚至不怕日记里写不清,不怕遗忘。
在凄风冷雨中飘摇太久,怀疑太多,一度忘了坚定是什么感觉。那天也在突如其来的幸福中兴奋得目眩神迷,一时来不及细细体察别的什么。转眼就到了半马当天。虽然是从没跑过的距离,虽然跑前过度兴奋或是过度紧张以致失眠,但在三个月的练习中对双腿有了前所未有的信心,而且几乎始终和友人并肩跑着,获得再珍贵不过的陪伴,于是纵然辛苦,在某些时刻身体疲惫得快要无法坚持,却驰而不息,途中还生出一腔豪情,那个坚定的声音重又出现,告诉自己,你能好好地活下去。冲过终点和友人拥抱时感慨万千,然而说出口的也只是一句We did it。
我们做到了。我做到了。
半马的终点自然不是烦恼的终点,跑完那晚意外遭遇一些抓马,于是又过了几天才见到晨光熹微。三四月时只觉世事荒唐,挣扎着向亲近的朋友求救,也开始做心理咨询,幸运得到很多很好的支持,也意外学到一些之前不甚了解的名词,然后仿佛突然开窍,一切终于都说得通了。暂时不急于贴标签或下结论,挂在嘴边的说法是“再看看”,但非常庆幸能理解曾经不理解的自己,过去那个也好,现在这个也好。
跑步对我的确意义重大。我不会飞,也无法横渡海洋,唯有用双脚一步一步丈量过的土地最为踏实,让我看到世界广阔,也看到自己的力量——即使在最软弱的时候,也曾紧抓不放。
海子这首诗是在四月读到的,那时春临大地景色光明,唯独我野蛮而悲伤,分分秒秒都在质疑别人口中的曙光是什么意思。如今跑出黑暗的谷底,无法信心满满地预言自己不会重回深渊,但或许敢说,至少在这一刻,我又做好了准备。
In Spring, Ten Hai Zis
By Hai Zi
Translated by Sunny
春天,十个海子
海子
In spring, the ten Hai Zis all come back to life
Amid the bright scenery
Laughing at the one barbaric yet sorrowful Hai Zi
What is it for that you sleep such a long time?
In spring, the ten Hai Zis let out low growls
Surrounding you and me, they dance and sing
Ruffle up your black hair, ride on you and dash away, dust floating around
Your pain of being cut open permeates the vast land
In spring, the barbaric, revengeful Hai Zi
The only one remaining, the last one
He’s the son of the dark night, soaked in winter, obsessed with death
Uncontrollably, and passionate about the empty, cold village
There the grains are piled high, obscuring the window
Half for the mouths of a family of six, their eating and stomaches
Half for farming, them growing crops themselves
Gusts blow from east to west, sweep from north to south, disregarding nights and daybreaks
The dawn light you mentioned, what on earth does it mean
春天,十个海子全都复活
在光明的景色中
嘲笑这一野蛮而悲伤的海子
你这么长久地沉睡到底是为了什么?
春天,十个海子低低地怒吼
围着你和我跳舞、唱歌
扯乱你的黑头发,骑上你飞奔而去,尘土飞扬
你被劈开的疼痛在大地弥漫
在春天,野蛮而复仇的海子
就剩这一个,最后一个
这是黑夜的儿子,沉浸于冬天,倾心死亡
不能自拔,热爱着空虚而寒冷的乡村
那里的谷物高高堆起,遮住了窗子
它们一半用于一家六口人的嘴,吃和胃
一半用于农业,他们自己繁殖
大风从东吹到西,从北刮到南,无视黑夜和黎明
你所说的曙光究竟是什么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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