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刚去莱顿时听说城里许多墙上有诗可读,各种语言的,挺有情调。那一年果然看到过不少,也得知一首对我颇为重要的法语十四行诗在莱顿某处,只是一直没去看,留个念想似的。相比之下海牙没什么精致如许的细节,街头巷尾毫无字面意思上的诗意,遭我嫌弃。六月某天和朋友在某餐厅船上的露天座位吃晚饭,饭后散步,居然在王宫旁一条隐秘的小巷里看到首里尔克,荷兰语译本,于是用我那半瓶乱晃的荷语水平一个词一个词地读,还磕磕巴巴给朋友翻译(’Something it’s time, something this summer something …’)。

然后毫无预兆地,读到最后一节头两行时突然反应过来,中译本的两句在脑中轰轰作响——
谁此时没有房子,就不必建造
谁此时孤独,就永远孤独
那一瞬间彻底忘却自己身在何方,只是记起本科毕业时住的那间四平米小屋,挂一面薄薄的劣质帘子就是门了,窗子内外窗棂纵横交错,上方卡着部冷气机,开起来永远吵吵闹闹。那是整整十三年前了,从北岛《时间的玫瑰》第一次读到这首里尔克,向柚子借的牛津大学出版社精装本,书皮摸来有着难忘的丝绒质感。那时想象不到能在那座拥挤都市里买楼,也并不想长久停留,后来果然要离开。虽然视之为“我城”,可是住了十几年,也没有个实实在在的家,有的只是一个又一个暂时的住处,到最后的最后,搬离时带不走的物件只能丢掉。
明明只是想写一个瞬间,却忍不住铺陈一番,仿佛能感受到力量在冗余的叙述中逐渐瓦解。但让我们回到那个瞬间,初夏晚风和暖,小巷两侧的人家门口大多栽着花,五颜六色在近九点的天光中显得又鲜艳又温柔,而诗的力量跨越时空来震慑我。那晚回到住处后找出全诗来读,中英文七八个译本,毕竟不懂德语,只能依赖各位译者的解读,再凭直觉去判断高下,不过意思总还是那个意思,是一句冰冷坚决的谶言,需要用十多年来验证。
年初走在哥本哈根的街上,无端想起自己十年前在同人里写的一行心理活动来。写作时只能想象何为思念,只能模仿别人的写法,只能极力放大,结果寥寥几句击中十年后的自己。就像那句用滥的流行语,什么年轻时开枪射出的子弹正中眉心——查了才发现出处是加缪:
Nous mourons à quarante ans d’une balle que nous nous sommes tirée dans le cœur à vingt.
很好,如果活得更久就能找到更多伏笔,我倒可能愿意再活活看。
成年以来我在生活里疲于从一座城逃到另一座,始终没有家:父母的家不是我家,曾经或现在租住的地方也不是。究竟去到哪儿才能有家呢,甚至并不相信自己真能拥有这么个东西。七月回乡探友,拖着箱子从一个城市去到另一个,每隔几天就得换地方住,于是越发看清自己的困境。在香港最为自在,却得蜗居在闹市区小小的酒店房间;回到父母家中,有个看着很大可几乎无从落脚的房间,想哭想笑都无处可去;而我想念海牙这间屋子吗,似乎也不肯定。
好在读到这么一句话:“人们栖居于一门语言之下,而非一片故土之上。”
On n’habite pas un pays, on habite une langue.
Emil Cioran
也见网友提到作家Elias Canetti:
他没有地理意义上的故乡,他的人生是一场流亡。于是[诺贝尔文学奖]颁奖词是:The exiled and cosmopolitan author Canetti has one native land, and that is the German language.
那我呢,我的栖息之地是中文吗?也许是的,又也许我还妄想要个更大更多彩的住所。无论如何,我的家的确是在文字里,一字一句搭建起来,不时借用前辈的砖瓦。
这篇从六月就在写,可是一直写不完,想不出如何收尾。近来情绪又跌回低谷,如同还困在去年夏天,对曾经的爱好逐渐失去兴趣,没有力气完成一些简单的任务,更没有力气思考人生,现实的问题像大山压在背上,让我直不起身,在夏末越来越短的日光中无助地战栗。开始发觉尾段写得不对,文字也不是我的家,我就是没有家的,崩溃绝望时无处可去,像独自漂流在夜海中,讲不出来,写不出来,只有块垒郁结在心。毕竟文字有限,情绪和想法则无穷无尽,我似乎不愿意给它们加上更多束缚。那要怎么样呢?我不知道,不知道,不知道。我想回到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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