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面源于前几日晚的一次大雾,与内容关系不大。
还未接触真正的研究生生活,它就给了我第一个下马威。
上个周末,我的研究生导师给我打了一通电话,沟通近期的安排和状态。这时我才完全确定,我非但没向导师证明自己的能力,连她的预期都没有达到。羞赧与不甘让我坐立不安,甚至开始担心接下来的三年要怎么过。
期待落空
事情还要从去年11月说起。
我的导师是一个年轻有为的女性,沟通时语气柔和,谈吐间漾着笑意,如春风拂面一般,却比那更精准、高效。由于她是课题组的小老板,平时比较忙,就安排了一个细分方向的老师 T 来指导我;我可以加入他的小组,做一些入门的小课题。
指导老师 T 同样年轻有为,个人主页的学术成果早已排满。他似乎是标准的理工男类型,直来直去的且不善言辞,说话时常常要停下来想一会,但总能很快地抓到问题所在。
当时的我还没有捋清楚这层关系,以为 T 老师是我的直系导师。但这并不妨碍我很快地得到了第一个任务:Web漏洞验证。T 老师下载了一批 Node.js 软件包,让大模型阅读它们的代码,并报告其中可能的安全风险。他把报告交给我,让我检查大模型报告的漏洞是否真实存在。如果我能写出验证脚本,就可以上报漏洞,以期获得 CVE 编号(公开登记一个安全漏洞的存在)。
我踌躇满志——这项挑战简直是为我量身定做的。一来,在折腾各种服务的路上,我常年和 Node.js 打交道,早就把它的特性深谙于心;二来,Web 漏洞利用恰好是我最感兴趣的方向,但一直苦于不知如何上手。有 AI 生成的报告给我铺路,我需要做的就是了解这些漏洞的特性,阅读软件包代码,两者结合展开验证,一边学一边做,岂不美哉。
二话不说,我便埋头开干:吭哧吭哧地下载软件包,阅读报告,分析代码,尝试理解其中的逻辑。当然,这会说起来简单,那时遇到的坑却实在是一个接一个:一个运行在本地的小工具,怎么会被远程攻击?一个需要完全取得系统控制权限才能触发的漏洞,还有什么利用的必要吗?
于是在更多的时间里,我在翻阅各种文档和网站,纠结一份报告到底是真实漏洞还是误报,明确各种判断标准。研究代码、分析逻辑反而成了一个可选的步骤——在明确判断标准之后,我发现仅仅通过翻阅文档,就能发现大多数报告完全是一个乌龙。
一鼓作气,再而竭,三而衰。每每找到一个疑似是漏洞的目标,总能有一些奇怪的原因将其排除掉。于是它变成了一个零反馈的重复性任务。这个活我断断续续地干了两个月,越来越做不动,怨气也与日俱增。完全情绪化地说,AI 生成的这一批报告不是小菜一碟,而是构史一锅。
现在回想起来,出现这种情况,主要还是因为太缺乏和老师的沟通了。也许是我对漏洞的判断标准太严苛,也可能完全是因为老师提供的报告全都是误报——但无论出现了什么问题,要是能够早点和老师反映,事情完全能有挽回的余地。
当完成任务逐渐变得遥遥无期,目标也成为了一种负担,简直就是在我头上安了个紧箍咒。幸好 T 老师不是观音菩萨,几乎没催过。干不动活的我把这金箍一摘,便心存侥幸地假装这事不存在,去忙自己的事情了。
进退维谷
拖着拖着,上学期结束了;回家安安静静地过了个年,无事发生。可惜躲得过初一,总归躲不过十五。这个学期,老师再问起这个项目的进展,我就没招了。
我诚实地报告了进展,坦然承认了沟通不足的错误。T 老师有所克制的不满还是在从他反复斟酌的语言中渗透了出来。不过说白了,一个任务安排下去两个月,没啥进展,干活的人杳无音讯——如果我是派活的人,我也会有脾气。
所以我担下了这层不满,但 T 老师的态度完全超出了我的预期。在组会后的私下沟通中,他和我说,如果觉得对这个方向不是很感兴趣,完全可以向老师申请换个组。我不知道这句话中有几成是建议,几成是不悦。但在当时,我以为 T 老师作为我的导师,给我下达了“逐客令”——我随即吓个半死,两腿战战如筛糠,光速滑跪道歉。
不知是不是我自作多情。那次交流后,我感觉 T 老师也被我的态度转变惊讶到了,以为自己的敲打用力过猛。于是我看到他的头像被更换成了一只可爱的柯基,看起来亲切了许多。而我也在那次之后痛改前非,每周定期汇报,尽全力都做些东西出来。
但是事态并不会好转,因为真正的问题原因并没有反馈上去。我没有明明白白地把自己的困惑说清楚,更不敢向老师指出数据源的质量可能有问题。于是结果显而易见了——问题没有从根本上解决,又能做出什么呢?我像一个被用户要求干活的对话型 AI 一样,在噪声和幻觉中不断生成看似合理、却缺乏实质推进的输出。我每周都写一长串的任务总结和报告发给老师,大谈这周分析了多少份报告,在什么地方有所收获、什么地方有所改进——就是交不出实质性的成果。
过了一段时间,T 老师不再回复我的超长文字报告,而是在组会上让我口头汇报。的确,一大串看不完的内容引入眼帘,确实没什么沟通效果。但我心里也有些委屈:那确是一篇结构严谨,思考细致的报告,工作推进中的每一点都有总结到。总感觉自己的付出被忽略掉了。等到口头汇报时,老师才发现,我和他在沟通的每个环节都出现了偏差。但此时已有些晚,该有的耐心都被消磨得差不多了。
于是约莫一个月后,我想 T 老师是“忍无可忍”了。他再次劝我,如果我觉得这个方向没那么感兴趣的话,最好尽快和自己的导师沟通一次,换一个更能上手的方向。事情到了这个地步,愚钝如我,多少也能听出话里有些“礼貌送客”的意思了。这次,师兄已经提前告诉我了“导师”和“指导老师”的真相,因此我接受了 T 老师的提议。
虽然这样的结果还是让我陷入了一段时间的内耗,但至少,我不会再被困在那个漏洞验证的任务中进退两难了。

此路不通
接着就有了开头的那一通电话。
我还是不知道要怎么向导师解释我的进展,我的状态,以及对那项任务的看法。我只是旁敲侧击地表示,说“噪声很高,但自己也有总结大模型误报的模式”,说“不太确定一个漏洞成立的标准是什么”。导师听后,我察觉到她的欣然背后也有了一丝无奈。她娓娓道来,谈“看待问题可以不用那么武断”“你反馈的都是文档层面的问题,是不是没有深入到代码仔细观察?”
我不甘心得很:我觉得自己行事相当谨慎,我也有在兼顾到每一方面。但在这样的情境下,我多半是百口莫辩的——沟通不力导致方向偏离的错,确实在我。我因为没能做出些成果而感到沮丧,但好在导师真的很温柔,并不计较什么。她说,在给我安排指导老师的时候,她没能考虑到沟通效率以及师生思维契合度的问题,这才导致进展这么不顺利。(老师!这是能预先考虑到的吗!orz)她说她会再给我联系其他的老师,尝试给我一些确定性更强、更好上手的任务。我感激涕零。
于是,我作为(准)研究生经手的第一个项目,就这么无疾而终了。无论如何,这确实是给了我当头一棒,让我有些担忧未来的研究生生活。
不过一次失败,总能让人积累些教训——也许下一次就能好起来。此路不通,那就再换一条。我回想起我保研的经历,来到这个课题组,不也是因为一次“此路不通”吗?
也无风雨也无晴
我在意外界的评价,而在这次经历中,指导老师和导师对我的失望,让我感到了空前的压力和挑战。这种和人打交道、没法交差的压力,在我看来,远大于任务本身难度带来的压力。此外也不得不说,对师长的向上社交,乃至如何在沟通中高效地表达自己的想法和需求,始终是我需要面对的一个课题。
直到现在,我还在自我怀疑。究竟是我的基础知识不足,看不到老师能看到的一些问题关键,所以觉得这项任务格外难以推行;还是我没有找到一个正确与导师沟通的模式,太过拘谨、如履薄冰,以致无法表达自己的真实想法?从计算机专业跨到安全专业,真的有那么困难吗?我目前的状态真的很懈怠吗?那一大堆报告里,真的埋着我看不到的宝藏吗?
当然,我怀疑的客观原因也不少。远程沟通的形式需要承担相当大一部分责任——且不说沟通频率的问题,至少在面对面交流时,我们可以用动作和表情承载更多的信息。或者,也可能和导师所说的一样,T 老师和我的“思维契合度”不好,这才导致了在任务理解上的南辕北辙。甚至,“过度依赖AI”也能成为原因之一。AI 的普及,让我在面对瓶颈时,不再是通过反复确认需求和沟通来解决,而是直接让AI找到一条“似乎可以接着往下走”的路,然后接着闷头干。
经此一役,我也开始意识到:研究不只是做题,更是问题选择。
不过,我对于下一次尝试始终抱有信心。或许等到研究生毕业时,我再回来看这一篇文章,也会付之一笑,云淡风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