某月某日，学校为我们举办成人礼。虽为「成人之礼」，但我们多数人都未满十八，不过是选中高三前天气不错的某日罢了。年级主任决定让我们步行数十里至郊野，其想法之新颖，让我们提前激动好久。

行走在路上，音响发出的音乐声，虽谈不上喜欢，但大脑已经将其过滤为节奏了。双脚步伐有力的交替，双眼却忍不住好奇，四向地看。两侧树木层生，厚而密的树林限制了视野的宽度；已而却又辽阔无际，田地间整齐的庄稼静静地站在那里，又是一种未曾熟悉的植物。

渐至乡村，转角处第一座平房令我闪现出一段记忆的碎片。小时候在乡村生活过，虽然具体场景已经忘却，但眼前的景象又似曾相识。望向院子，连户型构造都是那么令人熟悉。我仿佛看见了最深处的羊圈，看见了侧边的小菜园和工具房，看见了屋内不高的天花板、素白的墙。我想起了夏日里游玩归来后铁壶中清凉的水，想起了睡觉前卧室里昏暗的光。然而我明白世界上并不存在这么一个地方，因为这乃是我记忆中多个村子的杂合。

目的地并不在此，继续前行，愈显静谧。我看到早已关门的砖厂展示着时代的变迁，漆在墙上朴实的化肥广告诉说着农人的粗犷。路两侧的农家小院不经意间已变了模样：围墙早已不见，取而代之的是稀疏的栅栏。人并不多，偶尔可以见到一二，有的在园中耕种，有的只是在长凳上闲坐。音乐不知什么时候就已经停了，耳边传来风声与鸟语。「将来若是能生活在这种地方，倒也不错。」我想。

来到景区，门前的装饰令我稍有不适，转角处的排排柳树却让我看到了时间的沧桑。柳树苍劲，柳絮满地，如此贴近自然。那浮躁的装饰就如同包裹的茧，遮盖了这片土地原本的面目。虽说是郊外的景区，游客并不多，但景区外围停靠的车辆与建设的游乐设施也令我感到厌烦。继续深入，直到走入学校为我们包下的场地，那里布满自然的风光，我的心才宁静下来。校领导的讲话、班主任的感言，不过是老生常谈，权当增加时长。而年级主任「写给二十年后的自己的信」的活动倒是别有创意。未来在「不确定性」的浓雾中逐渐淡去，二十年后，我又是如何呢？不知那时的我还能否重返学校，但打开信封，在全体的寂静之中，我还是默默记录下我现在的感想。

接下来的时间由班级的自行组织，我走进家长们为我们定的「蒙古包」。一进门，看到身旁的配电箱，我难以掩饰内心的嘲讽。伸手触摸，坚实的墙壁矗立在那里。蒙古包以易于搭建和移动闻名，而这个死去的建筑，又怎敢自称「蒙古包」？有些班级准备了烧烤活动，而我们坐在桌前吃做好的饭，这令我极其失望。好几个小组的同学围坐在一起，大家都变得拘谨起来，甚至有人注意起了抓筷子的姿势。从前曾以小组为单位在学校里组织野餐，也没见过这般气氛。饭谈不上好吃，总之是不符合我的口味，也可能有腼腆的原因，我根本没吃几口。不久大多数人都停下了手中的筷子，虽说剩了很多，但大家也不愿吃了。有些同学自己出去玩，班主任得知后却很不快，要求把他们找回来。而我一见此架势便知不妙，立马以出门找人为由趁机溜走。

外面满是各个班正在玩耍的同学，根本找不回人，我也放下心闲逛起来。在景区的最边缘处，圈养的鸡鸭在地窖前的土坑中走动，见到人也熟视无睹。再往远处去，拴在铁链上的黑狗突然立起，着实把我吓了一跳。不得已，只能往回走。静静看向地面，细细的尘土、成堆的干枯树枝，并不值得我感叹肮脏；而破烂的塑料瓶、废弃的烟蒂，却使我感到不适。那些人类为完成目的而设计、创造出的物品，在破败之后，并未与大自然融为一体，而是以苟延残喘的姿态向世人展示着自身的存在。正觉无聊，突然间，我看到远处山上的小亭，心生向往之意，于是立马跑步前往。刚登上亭子没多久，就看到两个女生也向这边走来。我站得高，因而发现得早，她们离我其实还有很长一段距离。我坐下，倚在靠背上，静静地看着她们过来。接近后，她们也看到了我，但并未上亭子来。我目送她们走向远方，又目送她们折返离去。

站在高处俯瞰远方，城市边缘的工厂已经模糊在地平线上。空旷而平坦的大地上，一排排白杨拔地而起，难以估量它们的高度。这枯黄而不见绿的一片云雾，犹如屏障一般，隔离了这里与外面的尘世。视野如此开阔，我平生第一次察觉仅凭肉眼之力竟能一览如此袤远的景色，心中不由得忆起了儿时读物《爱的教育》中的小侦察兵，爬上树来为祖国的军队侦察敌情。那时还怀疑即使爬上树又能看多远，现在便恍然大悟：他的所见应该就如同这般吧。转瞬间，我的思绪已经回到了古时的战场，烟尘四起，宁静即将被打破的情形又是如何呢？山脚下，一条公路通向远方，偶尔有一两辆车通过，载着去远方的游客。近处，山脚下黄沙中黑与黄交错的细腻层次，引得我注目凝望。转过身来坐下，我将双臂张开挽在栏杆上。抬起头，看到头顶上亭子朴实的木质结构，我逐渐放松下来：这里并不像学校的亭子一般，边角处兀然挂着一个摄像头，隐藏的排线将监视的内容传输至一个我并不知晓的角落。来时路上的池塘泛着波光，即使是那里也距离大多数同学活动的地点很远，只能看见几个同学在那边玩耍。就算有人看见我，短时间内，也不会来打扰。亭前道路上生长的几株小草，随风折动，盯着它们，我又一次陷入了沉思。

惬意？闲适？又或是对接下来碌碌生活的彷徨？梭罗在《瓦尔登湖》中对人追求安定居所的耻笑浮上我的心头。是为了未来的美好生活奋斗呢？还是放下追求享受当下的生活呢？将来就生活在这样的无人之境吧，又能为此欣悦到什么时候呢？「向之所欣，俯仰之间，已为陈迹。」我决心不将自己的一生耗费在体验一种生活中。微风吹过山间，轻轻地唤起我的思绪。此地不宜久留，是时候回去了。

回到蒙古包门前，组长招呼着我赶紧回来。我赶忙进去了解相关情况，却看到一个同学在前面表演，其他同学们各玩各的，只有家长在看，几个同学闷闷不乐：正如我所料的，班主任不让我们出去玩。「你们都玩了些什么？」——「把我们都关在这，看他们表演。」班主任是个很讲究「集体主义」的人，在活动之前，她就告诉我们，不允许单独参加景区的游玩项目，因为这样「没有集体观念」。在亭子上时，我看到远处几个别的班的同学在玩一个类似过山车的项目，他们班并无这个要求；而对于我们班，事实上，直至最后也没有出去玩。但我也确实没想到会变成这样，所有同学被关在一起「欣赏节目」，因为班主任认为这样很有「凝聚力」。事后她还回忆道：「唯一可惜的是有一些同学跑了。」

忍受着无聊与嘈杂，班主任终于觉得差不多了，于是动员我们吃蛋糕。是啊！居然还有蛋糕这么个东西，我都不知道，而且已经切好了。但请先不要着急，先让我们一起拍照吧！先拍一张合照，然后每个小组分别和老师合影……为了将来能够回忆起自己的过往，于是放弃了现实的体验。紧盯屏幕的眼睛观察不到现实的真诚，苦思文案的大脑体悟不到生命的美好。舍本逐末，如此描述起来倒是十分恰当的。

蛋糕还没开始吃，年级主任带着「对抗班级」的同学进来了。在互相斗嘴的混乱中，我和几个同学乘机逃掉。我和一位朋友再次登上那座亭子，他说感觉很好。再次返回时，蒙古包里已经散了，大家似乎不是很愉快。具体发生了什么事情我并不清楚，只知道对方班级一位同学把我们班一位同学气哭了。后来同学们的回忆中，也是对此事的感触最深，仇视对抗班级的理由便又增一条了。呵呵，并未亲历此事，真是可惜啊。

此后仍有许多琐碎的小事，并不一一赘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