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三被许多人称作是学业生涯中最痛苦的一年，或许也是不少人人生中辉煌的顶点。然而，回首过去，高三给我留下的苦痛记忆却并不多。学业压力就像是一只静止的牢笼，让我陷入一种机械、无聊的生活。时光飞速逝去，我现在回忆起来也感觉毫无波澜。

高考将来时

高二结束的时候我从重点班被刷下来，来到一个普普通通的班级，坐在普通学生之间。这里给我的第一印象是——吵。一到下课，不只是班里，整个楼道都拥入嘈杂的声浪中。几乎没有人坐下来学习，大家都各玩各的，教室里凑成一团团。（这一特点即使到高考前几天也没有改变。他们仍旧不愿意下课写作业或是复习知识，好像高考与他们无关。）曾经因为某事要回先前的班去，只是走进那条楼道，我的脚步就轻下来。这里实在是太安静了。我站在后门默默地看着我曾经的同学，他们或与老师探讨问题，或趴在桌子上休息，而有的只是静静靠在窗边。他们的学习压力很大，据说每天每门课的作业都是一张卷子，根本写不完。有几位同学甚至闹着要从这个班出去，但最后也是不了了之。这诚然不是我所渴望的学习环境，普通班的环境却也是令我厌恶的。我实际想处于这两种极端之间。

逐渐待的时间长些，我发现这里的同学没有重点班学生的「傲慢」。当然也是我的性格问题，我不擅长主动与人交流，而对于那些卓越的人，我又如何值得他们主动与我交流呢？在重点班的两年里，我也只是与那些成绩不太好的同学有些许交往罢了。然而在这里，同学们却对我出奇得好。倒不是说他们主动献殷勤，而是说我感觉在交往中我的「付出」与他们的「回应」并不相配。但换位思考一下，一个成绩能轻松碾压全班的人主动与你交往，积极性自然会很高吧。不过，跟他们玩熟后，这种感觉也有消减。更有甚者竟将我视为与他们同样的人，令我极度不爽。

还在重点班时，我觉得大多数老师教得一般。而来到这里时，我只能被迫开阔自己的眼界。在了解班里老师的教课风格后，我就进入了自学模式。老师在上面讲课，我在下面自己看册子、做作业，或是发呆。但我不得不承认，发呆的时间才是最多的。睡眠不足，心力交瘁，往椅背上一靠两眼放空才是最好的选择。看册子？都写的什么废话我早会了！做作业？这上午都快结束了为什么还没有布置作业！自己思考问题？老师讲课的声音也太吵了吧！于是乎，逆水行舟，不进则退。我没有进步，他们却在对知识日益熟练，一些我认为他们不应该能做对的题他们也能拿上分。我的至暗时刻，只在这么一个普通班考到了中间。当然，这其中有我考试时发挥失误的因素，但我仍然感到恐慌和挂不住面子。不过好在这种局势很快得以扭转。

转班后的第一次月考我考得很好，事实上，这也是我此后所取得的最好成绩，高考也不例外。虽然成绩还是会有小升小降，但再也没达到那次的高度。我们学校的周考座位按照上一次的周考成绩排，我的位置也由第一列逐渐向后移。我还记得高一高二时，我对那些坐在我之后的同学不屑一顾。但渐渐的，那些以往学习成绩不如我的人坐在我前面，我也感到稀疏平常。或许，我已经习惯了这种「不上也不下」的地位。我不止一次「醒悟」过，但仍旧是无力改变。高三的生活就像是一张网，努力挣脱着，终日劳累着，境况却依旧如此。

已经没有办法前进了！高一高二的时候，我有很多时间思考。我甚至可以一节晚自习不写作业，解答那些吸引我的有趣问题。而在高中生活的最后阶段，大多数时间都被老师安排的任务侵占。伴随着下课铃声的响起，我无数次将卷子收进书包，计划着回家时把那些没有搞懂的题再做一遍。肩上的书包渐渐变重，题却没做一道。做完作业头脑已经迷迷糊糊，哪有时间再钻研难题？对于不写作业的同学，老师总说：「老师怎么会害你呢？」他们愿意消解学生自己的思考，为我们安排上「绝佳」的提分之旅。然而，我能明显地感受到，老师的任务大多是熟练度训练，对提升我的能力没有任何帮助。晚上花费大量时间完成作业，不过是缓解我内心的焦虑，让我认为自己已经全力以赴。我曾决定晚上不写作业，自己复习，睡个好觉。但当卷子哗啦啦地发下来，我又觉得不做是吃了亏。距离高考还有一段时间，如果不练题我怕熟练度下降。于是乎，还没坚持两天，我又回归到低效但令人心安的学习中。

我的高三就在这样麻木与觉醒的反复之间度过。早先我就听说过一种观点：「旅游并不是浪费时间，因为你清楚自己在享乐，长时间处于这种状态会让你感到不安。相反，真正浪费时间的，是持续进行机械、重复的工作，时间在无意识中悄然流逝。」我清楚地意识到，高三的生活正属于后者。每天睡得晚，起得早，漫长的白天在椅子上度过。一天过去，躺在床上回想，好像什么也没学到。在学校里制定的周末复习计划，刚回到家躺在床上就被打破。时间在一次次重复中悄然度过，高考倒计时也无声地走向它的终点。

我不止一次假想我不再上学，而是在家中自习。我不必疲惫地靠在椅背上，听着老师晃晃悠悠地讲简单的知识；我可以睡到自然醒，精神焕发地思考那些我不会的题。然而，我真敢向老师和家长提出这个想法吗？我真能相信自己的自制力吗？我真确定这种钻研难题的学习方向正确吗？最终，我还是老老实实地在学校里度过了我的全部高三时光。

至于高考前的送行，实在是无聊的仪式，有这时间让我们休息多好。

高考进行时

高考前，舍友们都在谈论潜在的堵车问题。有人甚至决定在路上距离考场两个路口远的位置停放一辆电动车，如果堵车就骑电动车来考场。我也被这种气氛所感染。第一天早上考语文，我父母想让我多睡会儿，没有提前很久叫醒我。我甚至以为他们不在乎高考，赌气要是迟到了就不考了。但事实证明，没有社会经验的学生往往是瞎担忧。实际上，只是邻近考场的一个路口有些堵，对行程几乎没有影响，我也在安检开始前很久就到达了考场。

来到考试楼外排队，安检人员从第一位同学开始用金属探测仪扫描考生的身体。安检远没有我所想象的那么严格，安检人员只是随便扫一下，我甚至还看到一个学生插队导致没有扫他，不过教室门口的监考老师检查得很严格。考试之前我害怕会看不到钟表，但事实上我的位置能看到，反而有其他同学看不到。监考员很好心把钟表取下来，让所有人都能看到时间。不过，座位间距是真的不大，我觉得确实可以看到前桌的答题卡。我向后桌瞄一眼：哦，不用担心了，我认识她，是我们学校的尖子生。

第一次考语文时，当试卷发到我桌上，而又尚未开始作答时，我真的有一种面对国家机密的紧张感。不过在其他几场考试时，看着监考员拆试卷袋时不是很庄重的动作，这种感觉就消失了。毕竟他们最先看到卷子，他们都不紧张，我紧张啥？

监考一定是一件很无聊的事吧！尤其是高考，还不能坐下。我怀疑很多监考老师考试后没过多久就开始发呆了。考数学的时候，我的草稿纸用完了。我举手示意，但前方的监考老师竟然没反应。我下意识转头去看后面的老师，她居然也没反应。因为前面的老师离我更近，我赶紧转过头来，轻轻说「老师」，他才意识到我找他。考完数学我回想起这件事，我突然感到后怕：不会被算作作弊吧？不过那也是无可奈何的事了，所以这件事基本没有影响我的心态。

最后一场考试，当考试结束的铃声响起，我放下笔、抬起头，做了一次深呼吸。我知道我的高考成绩已在这一刻变成了确定的数字。待老师收完答题卡、站起身时，我才发现双腿已因紧张和久坐而颤抖了。向考场外走去，我并没有得到解脱的感觉，只是暗示自己应该没有留下遗憾。考场外开来了喷水车，给我们来了个「鲤鱼跃龙门」，虽然被淋湿了，但心里还是有一股被特殊关照的暖意。

整体来说，我高考发挥得还是很正常的。我没有因为紧张而耽误答题，考试时也没有发生什么变故。

高考过去时

网上的视频中，高考查分时家人们围在一起，盖张纸，一个字一个字地揭开。我查分时完全没有什么仪式感，父母都不在家。本来在查分系统开启的前半个小时我就躺在床上忐忑不安，结果系统都开启一个多小时了我才登录进去。高考成绩一下子映入我的眼帘，没有丝毫遮掩。

这成绩，说实话，是我的正常水平，但离我的期望还是有点差距。我的理想院校是上不成了。

高三的时候，我一直以大学的最低录取分数线筛选理想大学。但到真正报志愿时，我才发现，一些我曾经看不上的大学，我确实不至于上不了，但估计只是他们学校的最差专业。

我这个分数段能考虑的大学不多，太高的考不上，太低的我不愿意选。我爸用手动的方式查书帮我筛选，我用软件筛选，最后得到的结果差不多。在考虑专业和校园环境后，我很快就排出了我的志愿表。

在填报志愿之前，我妈执意拉我去了报志愿的老师那里。我认为与她们沟通十分低效，她们根本不清楚我的性格、志向如何，而我又没有提前估分，由于我的谦虚，她们一直给我推荐一些我根本看不上的大学，我只能随声附和。等到开始报志愿，我坚决要求不再去找她们，而是自己填报志愿。我填好以后我妈又把我的志愿表发给老师，老师说应该「冲一冲」，因为第一个志愿就被录走了。从这回复中，我立刻对她们的水平产生了怀疑。仅从最近两年的录取结果来看，志愿表的前几位大学似乎都能被我稳稳拿下。但我收集了这些大学将近十年的最低分位次数据，并以年份为 x 轴、位次为 y 轴建立坐标系，我发现数据几乎呈一个完美的递减直线。这些年来这些大学的名气逐渐上升，其录取位次也随之升高。我使用线性回归预测了今年的最低分位次，比我的位次要高。最终录取结果出来后，我果真没被这些大学录上。而我也为没有听老师的「冲」而报考其他大学感到幸运：她们推荐的部分大学确实低于我的分数，但我却很可能会被调剂到不喜欢的专业。

我坚信只有自己才是最了解自己的人，只有自己才能做出正确的选择。多花一点时间去了解志愿填报，去问问自己的内心到底向往什么。不要将自己的权力让渡给别人，不要轻信所谓「让专业的人干专业的事」。正如弗罗斯特所写的：「一片树林里分出两条路，而我选择了人迹更少的一条，从此决定了我一生的道路。」人生何尝不是一个个选择所造就的？自己做选择，自己承担后果，那活出的正是我们自己的人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