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来大学时，我加入了一个关注底层劳动者与社会不公现状的社团，这种社团不可避免地与马克思主义有关。并非我对马克思主义有多感兴趣，而是学长们来宣传时讲到了一些与哲学有关的东西，我希望在这样一个社团能和懂得哲学的同学进行讨论。然而，这么长时间呆下来，我却不得不失望了：这与我理想的社团相距甚远。

社团活动分为两个部分：学长们展示着 PPT 给我们「讲课」，和我们围成小组讨论与主题相关的一些问题。在「上课」的过程中，一张张 PPT 上铺满了各种数据与案例，反映着现实中各种不平等问题，但就到此为止了。没有对原因的分析，对是否合理的探讨，对解决方法的思考。就像是带着我们看报告和新闻，以扩充我们的知识面。关键是这一部分还占社团活动的大头，时长基本以小时计。我常常坐在座位上难受地扭来扭去，或抬着头发呆，感慨这简直是浪费我的时间。诚然，第一次看到这些不公的社会现状时，我也感到触动和不平，但一次次地用冰冷的数据和重复的案例，我也渐渐感到麻木了。活动结束后，我总是回忆不起自己记住了什么。

终于到了讨论环节，按理来说正是我所期待的，但我不得不又一次失望了。学长们满口「阶级」与「人民群众」，乐于背出一连串政治书上关于经济、历史、劳动的晦涩内容。讨论到一个问题便先引入概念：「XX 是 XX 的定义」，接下来边开始强行运用该理论分析。仿佛这定义乃是毋庸置疑的不刊之论，应当视若神明般供奉起来，以供我们参拜。对于那些我能听懂的部分，我总是能找出问题。当我以此向他们的观点发出攻击时，便收到「不能这样说」「与主题无关」「太过复杂你不懂」等回复，被终止继续讨论。呵呵，与其说是讨论问题，倒不如说是我们提问，他们来解答。总之，他们的观点是不可被质疑的。更何况他们能力也不高，同学提出的很多问题，我觉得十分具有讨论并继续深入的价值，但他们往往只是随便糊弄过去，便仓促地开始讨论下一个问题。因而我觉得，讨论内容杂而不精，毫无深度可言。

我能够感受到，他们执着于分析各方面的现实或历史问题，讨论经济、政治等各种因素，而从不上升到抽象、具有普遍意义的哲学的高度，因而案例终究是案例。试问，探讨阿连德为何失败与我们学生有多大关系，我们这些人中有多少人将来会从政？分析教育不平等的问题又能让我们认识到什么，我们能多大程度改变这种现状？我认为，人的认识、思考、行动，背后有准则在支持它，这就是哲学。因此，我更希望看到的是哲学方面的讨论，我们何以对此事得出如此评价？其中蕴含的更深层次的价值理念是什么？是否与我们的某些其他观念相斥？但这显然是饱读「经院哲学」的学生们做不到的，他们只会在与别人辩论时来两句引经据典，以权威或晦涩的语言压倒别人。

社团中的大多数人都是同情那些底层劳动者的。孟子说：「恻隐之心，仁之端也」，我并不反对这种朴素的情感。但是，情感倘若佐以理性，用逻辑去分析，难免发现不自洽之处。比如，我们嘴上说着关爱劳动者，却少有人从心底尊重那些为我们服务的人；我们大多数对那些因学历不足而难以求得好工作的人表达同情，却享受着稀缺的教育资源并视之理所当然。罗翔多次在他的视频中强调：「要爱具体的人，而不只是爱抽象的人。」事实上，多数人谈及道德时理想，面对生活时现实，这不是一种虚伪吗？倘若我们是一个理性的人，认为人的思想与行动当以统一自洽的原则为指导，我们必然舍弃其中的一种。然而就是这样简单的问题，在讨论中也丝毫没有涉及。我站在他们的反面，并非我不同情劳动者，而是想引导讨论进入这种更深层的话题。然而，却被他们从道义上加以批判。当情感占据头脑，论证只是维护观点的手段。如此，为维护观点即使是投机取巧也在所不惜，哪还需要什么逻辑？因此，在哲学讨论中，需尽量摒弃情感。当自己的观点被他人驳倒时，便虚心承认错误。

在一次讨论中，学长们说暴力革命必要且正当，我愤而反击：「手段代表了在形成之中的理想和进行之中的目的，人们无法通过邪恶的手段来达到美好的目的。因为手段是种子，目的是树。」然而他们却绕开去谈道德的阶级性。（事后回想起，这简直就是古希腊智者派的相对主义的观点，苏格拉底早已给出反驳。）我说道德不是完全相对的，应当具有其锚点，譬如康德就认为道德普遍且必然，可以通过理性得出。对此他们不直接回应，而是批判康德的认识论是「唯心主义」「不可知论」「二元论」。我说：「康德的认识论跟本体论有什么关系，怎么就唯心了？不可知论也未见得有问题，许多科学家都是不可知论者。另外，二元论是什么？」他们故作惊讶道：「二元论你都不知道？哦，你还没学到那，等你学了《马原》就懂了。」随后终止了这个话题的讨论。

他们不具体分析康德关于绝对命令的论述，反倒批判起哲学家及其哲学体系。更为可笑的是，仅仅因为这种批判来自于课本，便堂而皇之地认为正确，恐怕他们对康德的理论也没多少了解吧。高贵的掌握宇宙真理的马克思主义者啊，这就是你们对「实事求是」精髓的运用？或许，我在与他们辩论时，应当将一切哲学家的名字都替换为「马克思」。

「哲学」的希腊语原意是「爱智慧」。我一直认为，在哲学中并不存在绝对的孰对孰错，真正有价值的便是通过思考追寻真理。在学习哲学时，我也更喜欢欣赏哲学家们精妙的观点和论证，并享受思考的过程。然而，我不幸地看到，中国的学生要么完全接触不到哲学，接触哲学的大多数人也不过是满足于记忆书本上不加证明的结论。「马克思说，XX 是错的。」他们的逻辑能力贫瘠得可怜，学习的哲学知识也不过是一套空架子。

在讨论的过程中，我也认识到自己的一些问题。比如说，我经常难以清楚地表述自己的想法，前后用词不同且不准确，他人难以理解自己的意思。此外，我还时常感受到讨论的话题没有一条主线，自己要论证的观点还没来得及论证完毕，已经不知不觉变化了论题，以至于到最后不知道要论证什么。事实上，看网络上一些名家之间讨论的视频，也存在这种问题。我认为，出现这种问题是因为双方不能认真倾听对方的论证，一发现漏洞（这其中大多数是因听话者没有理解对方的话而误以为的「漏洞」）就着急打断，对方便转向去解释这个问题，如此慢慢偏离原先的话题。在读记录苏格拉底与别人辩论的著作时，却没有这类问题。我不得不为苏格拉底的能力所折服了。（当然，也可能是柏拉图整理、创作的能力强。）

「总有一种力量让我们泪流满面，总有一种力量让我们抖擞精神。」而这，就是独立的人格、自由的思想以及超越狭隘边界的勇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