诸位老友,下午好。这里是吃果冻的 Chlorine。
说起来,园子写写画画到现在,好像大多数时候都在讲小氯折腾的事情,要么就是元素娘日常,人文社科方面的文章也就一篇《查戈斯群岛与 .io 的命运》——这还有一点技术史成分。那咱们做一次小小的尝试吧,毕竟,某元素娘成分复杂的专业中,所谓的「文科」也占了不小的一部分。
另外,这可能是小氯的题目最直接的一篇文章了,因为这就是我们今天主角的名字。
环节集团(Political Circle “Zveno”,保加利亚语:Политически кръг “Звено”)。
本文涉及大量极端意识形态。我本人对这些意识形态不抱有任何认同。
马蹄铁
事情还得从一款游戏说起:这家伙叫《钢铁雄心 IV》(Hearts of Iron IV),简称钢四(HOI4)。如果您知道它是什么,请跳过下面的部分。
一两句话介绍一下它:四个铁心脏 HOI4 是瑞典游戏公司蠢驴 Paradox Interactive(简称 P 社)开发的全年龄向益智地图填色游戏历史战略游戏。你需要扮演一个 1936 年的国家,经营其经济、工业、军事、外交等,参与复杂的博弈和残酷的战争,改写人类历史。或者再简单点:(原版其实就是)二战模拟器。HOI4 以其丧心病狂的 DLC 闻名,同时拥有大量社区制作的模组(Mod)——至于什么是 Mod,小氯也说不太清楚,大概相当于魔改插件吧。小氯常说的 TNO(《新秩序:欧洲末日》)就是最著名的 HOI4 Mod 之一,而且属于最复杂的一类——全面重置模组。它会把整个 HOI4 的背景、国策掀个底朝天。
介绍完毕。小氯周围的女孩子们自然是完全没有涉足这一领域的(男孩子们有几个,但也就几个;Non-binary 的样本不够大,所以没有准确结论)。至于小氯,算个异类:虽然说经常关注这方面的内容,但一向是抱着看热闹的心态,把它当架空历史而不是游戏视频看,遑论动手去玩了。一方面是它真的能当架空历史看,另一方面是小氯的 MacBook Air 恐怕很难拉得动这个内存杀手——更何况,就算能拉得动,小氯也不会允许这种罪恶的专有 DRM 游戏污染自己的电脑的。
哦,还有。只要你一直只看视频不动手,就是无风险套利。
接着说。小氯前几天看某猫猫的 HOI4 视频,是 KX 的保加利亚——简单来说,KX(Kaiserredux)是著名的全面重置模组 KR(Kaiserreich,凯撒之国)的一个扩展和修改版本。KR 和 KX 的背景用一句话说,就是同盟国赢了一战。具体来说的话,可以读这份 wiki——虽然我也不知道这是不是官方的。顺便说一句,在小氯眼里,KR 是整个 HOI4 最精美、最完善的架空全面重置模组,没有之一。
说回来。小氯当时在吃薯条,没太仔细听前面的内容,结果刚刚吃完一大把抬起头看就是一份开幕雷击:
什么叫国家民粹主义党派和统括主义党派合并了?
这两个词大家估计听着陌生,我们也不在这里多做解释。简单来说,这就相当于说苏联和纳粹德国合并了。
按理来说,小氯看了这么多 Alt history,各种牛鬼蛇神也见了不少。再说,马蹄铁理论告诉我们,极左和极右派在政治体制轴上往往是高度重合的,但弯(指马蹄铁)得这么明目张胆的,确实是第一次见。放着乐子不管不是小氯的秉性,于是,某元素娘就一头扎进了图书馆里……
于是有了这篇乱七八糟的文章。
灾厄
首先问大家一个问题:一战的同盟国有哪些主要成员?
大家应该都能想到历史书上的答案:德意志帝国,奥匈帝国和奥斯曼帝国。但看一看 Wikipedia 的相关页面就可以得知,这个阵营其实还有第四个主要国家。它就是我们今天的主角:保加利亚,当时它叫作保加利亚沙皇国(Царство България),或者保加利亚第三帝国。
哦,顺便提一句,沙皇(Tsar)这个词并不是俄罗斯帝国的专属。而且,从 18 世纪初的北方战争胜利后,俄罗斯沙皇的称号就已经是「全俄罗斯皇帝」(也音译为「全俄罗斯的英白拉多」)了。
不知道大家对保加利亚的第一印象是什么,希望不是妖王。现在的保加利亚共和国,只是巴尔干半岛上一个平平无奇的小国家——甚至还是欧盟里面比较穷的那一批。但要论历史,保加利亚也算是「祖上阔过」——有过许多的辉煌。
我们以最快速度过一遍沙皇国前的保加利亚的历史。保加利亚人是古色雷斯人、迁徙而来的斯拉夫人和保加尔人的共同后裔。公元 681 年,库勃拉特汗的儿子阿斯巴鲁赫汗击败拜占庭,建立了保加利亚第一帝国(Първo българско царство)。第一帝国的武德相当充沛,在西缅大帝(Симеон І Велики)时期,保加利亚能按着拜占庭捶,闲着没事就去君士坦丁堡拿点岁币回来。后来呢,被拜占庭的「保加利亚屠夫」巴希尔二世灭了。后来一对叫海尔兄弟 舒克和贝塔阿森兄弟的保加利亚人趁着拜占庭衰弱起义,建立保加利亚第二帝国(Второ българско царство)。第二帝国蹦跶了一段时间,然后被蒙古(是的,拔都来了)捶了一顿,内部又爆发叛乱,最后被奥斯曼帝国给吞并了。
这一吞并就是五百年,即所谓的「奥斯曼之轭」时期(并不温和的轭.avif)。然后事情就进入了我们熟悉的领域内——1878 年,俄土战争后的《柏林条约》规定保加利亚从奥斯曼中……嗯……独立?
Bulgaria is constituted an autonomous and tributary Principality under the suzerainty of His Imperial Majesty the Sultan; it will have a Christian Government and a national militia.
Article I, The Treaty of Berlin.
独立了,但没完全独立,依然是奥斯曼帝国的附庸——Principality,自治公国(首任大公是德意志亲王、巴滕贝格的亚历山大一世)。而且这个放出来的保加利亚是个战损版,只剩了北边(即所谓默西亚地区,Moesia),南边(即所谓色雷斯地区)设立了「东禄米尼亚自治省」,马其顿归了奥斯曼帝国。原因也不难猜,如果像俄罗斯前几个月提出的《圣斯特法诺条约》规定的那样,释放完整的大保加利亚,它很容易变为俄罗斯的卫星国,为俄在地中海的扩张大开方便之门。所以出于遏制俄罗斯扩张的意图,只能委屈下保加利亚了。
那保加利亚人对此怎么看呢?
还能怎么看?用眼睛看。
《三体》里面有句话:没有能力拯救世界并不是你的错,但给世界希望然后把它打碎就不可饶恕了(可能和原文有出入,我手边没有原书,是记忆里的)。本来,随着大保加利亚的解放,整个保加利亚民族都沉浸在狂喜之中,结果一纸《柏林条约》,把国家的版图连同民族复兴的理想撕了个粉碎。虽说大国为了自身利益随意出卖小国也是 realpolitik 的经典操作了,但并不是每一次出卖都可以轻易了事的。保加利亚人的不满并不止于文学作品,从独立开始,这片土地就没有安宁的日子。
1879 年,保加利亚在旧都大特尔诺沃制定了当时欧洲最自由的宪法之一,一般也被称为特尔诺沃宪法;1885 年,东禄米利亚自行宣布与保加利亚公国合并;1886 年,亲俄军官劫持亚历山大一世出境,后者随即在俄国压力下宣布退位;1887 年,科堡的斐迪南一世登基,但俄国拒绝承认其合法性长达七年。在斐迪南一世执政期间,保加利亚出了一位重要的政治人物:「保加利亚的俾斯麦」斯特凡·尼科洛夫·斯坦博洛夫(Stefan Nikolov Stambolov)。斯坦博洛夫是位强硬的首相,他推动保加利亚行政现代化,大力建设铁路,扩充军备,同时对亲俄派和马其顿运动实施高压管控(后来,1894 年,斐迪南一世解除了其职务,次年他被人刺杀)。自然而然地,保加利亚国内的激进民族主义和军国主义思潮迅速抬头。这也为它挣得了一个绰号——「巴尔干的普鲁士」。1903年,马其顿伊林登起义(Ilinden Uprising)爆发,震动了保加利亚社会。
然后,为了不将本文变成保加利亚近代史教科书,咱们再次按下快进键。1908 年,趁着奥斯曼国内的青年土耳其党政变和奥匈帝国吞并波黑的乱局,保加利亚大公斐迪南一世宣布保加利亚独立,自己加冕为保加利亚沙皇,保加利亚第三帝国建立。1912 年,保加利亚、塞尔维亚、希腊和黑山王国四国联手,痛打了一顿奥斯曼帝国,夺取了帝国在欧洲的几乎全部领土。即所谓第一次巴尔干战争。但由于战后分赃不均,第二次巴尔干战争爆发。保加利亚同时对抗塞、土、希、罗(马尼亚)四国,然后自然是自然了。在 1913 年的《布加勒斯特条约》中,保加利亚失去了几乎全部夺取来的土地——向罗马尼亚割让了南多布罗加,而魂牵梦萦的马其顿也被塞尔维亚和希腊夺取。这被称为第一次民族灾难(Първа национална катастрофа)
嗯呐,第一次。温馨提示,如果大家穿越回了 1918 年末的欧洲,可千万不要和当地人问「第一次世界大战结束了没有」。
第二次民族灾难(Втора национална катастрофа)就是一战……的战败。保加利亚加入同盟国的原因也不难想,马其顿在塞尔维亚和希腊手里,塞尔维亚是协约国成员,而希腊是中立国——后来不是了。希腊国王康斯坦丁一世的妻子是德皇威廉二世的三妹、普鲁士的索菲娅公主,所以他并不想和德国闹得太僵;而当时的自由派领袖、首相韦尼泽洛斯则希望利用协约国的力量实现希腊的「伟大理想」(Μεγάλη Ιδέα,简单来说,就是建立一个环爱琴海、囊括所有希腊人居住土地的大希腊国,并且将君士坦丁堡作为大希腊国的首都)。两边闹得不可开交,这被称为希腊的「国家大分裂」(Εθνικός Διχασμός)。后来,韦尼泽洛斯发动政变,在英法的干预下,康斯坦丁一世流亡,于是希腊成了协约国成员。当然,指望英国帮你实现民族复兴,还不如指望教皇给苏丹加冕。后来的故事就是大家熟悉的希土战争,希腊被安纳托利亚战神凯末尔(注:即土耳其国父穆斯塔法·凯末尔·阿塔图尔克)暴捶,数百万希腊人被从土耳其驱逐,从此「伟大理想」成了个历史名词。
回到保加利亚的事情。既然塞尔维亚是协约国的人,那为了夺回马其顿,保加利亚自然要和同盟国合作了——准确来说,当时的斐迪南一世还是相当谨慎的,直到德国做出归还塞尔维亚控制的马其顿并将任何保加利亚能吃得下的罗马尼亚和希腊的地盘(如果它们加入协约国)交给保方的承诺后,沙皇才决定加入同盟国。为了实现自己的民族理想,保加利亚累积动员了 120 万军队,按照当时保加利亚 490 多万的人口计算,累积动员率接近四分之一。
动员率四分之一是什么概念呢?如果现代中国按照四分之一的动员率爆兵,军队规模大概就是 3.5 亿,大概相当于全世界所有国家军队(现役、预备役、准军事力量)的人数总和的四到五倍吧。现在世界上的国家,动员率几乎没有超过 5% 的;像以色列或者瑞士这样「全民皆兵」的国家,极限状态下动员率也不过 10% 多,而且由于动员的都是医生、律师、工程师之类,只能支撑起极短时间的快速战争,不然国家经济就会崩溃。唯一的异类是北朝鲜,其军事力量总和超过了总人口的 30%。By contrast,一战法国的动员率大概 21%,已经极其激进了(打光了法国一代的年轻人,不然「充分就业」的 debuff 是从哪来的),德国也只有不到 20% 而已。感觉保加利亚不应该叫巴尔干的普鲁士,德意志帝国改名叫中欧的保加利亚吧(逃)。
当然,这个四分之一并不是说保加利亚某一时刻的军事力量有一百二十万,而是累积动员数字。尽管如此,对于一个 90% 人口都是自耕农的小国,这种动员也只能用疯狂来形容。保加利亚国内的农业生产几乎停摆,大规模饥荒蔓延,士兵也大批逃亡。加之多布罗波尔战役的军事失利,保加利亚军队已经到了大规模哗变的边缘——并非边缘。1918 年 9 月 24 日,保加利亚军队哗变,27 日建立共和国,29 日逼近首都索菲亚。当日,保加利亚政府签署《萨洛尼卡停战协定》,退出了第一次世界大战。
均田地
国家搞成这个样子,斐迪南一世这个沙皇是别想续费了。1918 年 10 月 3 日,斐迪南一世流亡奥地利,长子鲍里斯继承皇位,是为保加利亚沙皇鲍里斯三世。1919 年的投票中,60% 的选票落入了激进派手中——很多,但对于当时保加利亚勃勃生机万物竞发的境界来说,不如想象得那样多——倒不如说,保加利亚还能维持正常程序的选举,已经算是民主制度的「重大胜利」了。这 60% 的选票主要归于两个党派:保加利亚农业民族联盟(BANU,也依照保加利亚语读音简称为 BZNS,得票率约 31.02%)和保加利亚共产党(BCP,18.20%)。保共——这里特指的是当时保加利亚左翼力量中的「窄派」(Narrow/Tesnyaki),可以理解为保加利亚版的布尔什维克,和秉持着社会民主主义或者温和社会主义路线的「宽派」(Broad/Shiroki,后来改组为保加利亚社会民主党 SDP)有路线斗争——的纲领大家都能想象到,我们就不多说了。而 BANU,我们下面慢慢讲。
BANU 的领导人亚历山大·字幕组罢工(Aleksandar Stamboliyski)本来是想和崛起的 BCP 结盟,毕竟双方都是「底层民众的代表」,而且都是反建制派,凑一桌也能说得通。但沉浸在十月革命胜利中的保共哪里看得上这个「保加利亚的克伦斯基」(亚历山大·克伦斯基,俄国二月革命临时政府总理)和他的「小资产阶级党派」呢。最终,Stamboliiski 不得不选择和建制派结盟,组成了一个五位农业主义者、两位民族主义者和一位进步派自由人士(Stoyan Danev)的内阁。
新朝雅政的第一件事自然是停战。讽刺的是,Stamboliiski 本人其实极其反对沙皇加入一战。结果呢,自然是能面刺寡人之过者,褫夺官秩,严加鞫讯,被扔去(通辽意义上)龙场悟道了,直到 1918 年才被老朋友 Rayko Daskalov 捞出来。结果现在,他要去签这份丧权辱国的停战。不知道 Stamboliiski 作何感想。
1919 年 11 月 27 日,保加利亚和协约国签订了《纳依条约》(也音译为涅伊、讷伊等,即巴黎近郊的塞纳河畔讷伊)。这份条约大概长这样:
- 保加利亚承认第二次巴尔干战争后签订的布加勒斯特条约内容,正式放弃南多布罗加。
- 保加利亚与希腊签订人口互换的协议。
- 将蒂莫克河流域、察里布罗德(Цариброд,现塞尔维亚季米特洛夫格勒)、博西莱格勒、斯特鲁米察等地区割让给塞尔维亚人、克罗地亚人和斯洛文尼亚人王国(日后的南斯拉夫王国)。
- 将西色雷斯割让给希腊王国,这使保加利亚丧失其唯一爱琴海出海口。
- 支付一亿英镑的赔偿金。考虑到保加利亚战后经济情况,该项将被降低 75%。
- 军队的人数限制在 2 万人以内,并且不得拥有海军和空军。
- 承认塞尔维亚人、克罗地亚人和斯洛文尼亚人王国的存在。
可以说是额头以下截肢了。有传言称,在签完协议之后,Stamboliyski 愤怒地折断了自己的签字笔。但遗憾的是,保加利亚是战败国。不要说折断签字笔了,当面摔元首同款红蓝双色铅笔都没用。总而言之,虽然被国内的反对派和军人们指着鼻子骂「卖国贼」,虽然保加利亚的脊梁被条约压断了,但这场噩梦终于结束了。在 1920 年的大选中,BANU 靠着强力镇压罢工和废除了 13 名代表的选举(其中 9 名来自 BCP),获得了微弱的多数席位,勉强坐稳了保加利亚执政党的宝座。这个烂摊子终于是支起来了,下面开始缝缝补补这个破碎的国家吧。
BANU 是个蛮有意思的组织。它原本不是政党,而是一个面向农民的职业协会,在动员农民反对政府的税收政策过程中赢得了农民的广泛支持。在第三届大会上,农业联盟改组为政党,1901 年更名为保加利亚农业民族联盟。一开始,BANU 没什么政治纲领,后来 Stamboliyski 发表了著作《政党或等级组织》(Political Parties or Estatist Organizations),为 BANU 提供了意识形态基础,他本人也依此成为了 BANU 的领袖。
在《政党或等级组织》中,Stamboliyski 认为:传统的政党往往受一小撮知识分子、精英人士控制,并不能真正代表广大民众的利益,所以应该予以废除,使用另一种组织形式代替。Stamboliyski 提出:社会真正的划分并非「阶级」,而是基于社会职能或职业阶层划分的「等级」或者「阶层」(estate)——好吧,我也知道这个翻译并不令人满意。对于保加利亚而言,广大的农民阶层并非只是一个职业群体,而且是一个道德与政治阶层,是国家最纯洁、最具生产能力的群体。而城市的资产阶级、知识分子、官僚等都是寄生在农民之上的剥削者和掠夺者,应当予以压制,从而建立一个平等主义的农业社会。而 BANU 在其中的作用不止于「政党」,它应当成为农民的「等级组织」,兼具代表其政治利益和过去的专业技能帮助的作用。
将农民称为「最纯洁、最具生产能力」的群体,而将(哪怕是一部分的)城市居民视为掠夺者,这是典型的农业民粹主义特征。在此种思想的指导下,BANU 展开了一系列的改革,包括土地的重新分配、义务劳动役(所有适龄青年需要为国家基础设施提供无偿劳动,后在协约国干涉下部分中止)、建立住房合作机制、推广农业合作社等。BANU 还颁布了新的税法,征收累进所得税和公司税;实行免费中等义务教育,并按照农民口语习惯简化保加利亚语拼写法(即所谓正字改革,Orthographical reform,被视为对传统精英文化的直接挑衅)等。这一系列改革巩固了 BANU 在农村的基本盘,但其的税收和教育改革激怒了城市中上层和知识分子。而在外交领域,Stamboliyski 也实行了极具争议的政策。Stamboliyski 放弃了被保加利亚人视作最高纲领的大保加利亚构想,转而试图通过和平主义政策和承认马其顿被瓜分的现状以试图修复和贝尔格莱德方面的关系,甚至梦想着建立一个基于农业主义原则的巴尔干联邦。1923 年 3 月 23 日,Stamboliyski 代表保加利亚与南斯拉夫签署了《尼什协定》(Nish convention),宣布将共同对抗极端主义。Stamboliyski 禁绝了保加利亚的恐怖主义活动——尤其是严厉镇压了采用恐怖主义手段的马其顿内部革命组织(IMRO)。
这下,Stamboliyski 可是捅了大篓子。姑且不提放弃保加利亚人魂牵梦萦的马其顿会惹恼多少国内的激进民族主义者,光是 IMRO 便不是什么省油的灯。IMRO 的起源可追溯到 1893 年,马其顿尚归于海峡对岸的高门治下之时,最初的目的是追求马其顿和色雷斯的自治,后来转变为追求独立。上文提到的伊林登起义就是他们的手笔。一战后,IMRO 的手段渐趋极端,开始频繁发动跨境袭击和政治暗杀,农业主义政府的内政和国防部长、Stamboliyski 的盟友 Alexander Dimitrov 就是被 IMRO 暗杀的。
事情到了现在,BANU 的情况已经开始不妙了。大众对 BANU 的内部腐败感到愤怒,旧政党(所谓「宪政集团」,Constitutional Bloc)视这个坏了规矩的搅局者为眼中钉,而社会上层中无论是律师、教师、医生、教会还是军队,都对 BANU 有着或多或少的怨气——是的,BANU 也惹恼了作为保加利亚最强大的力量之一的军队。BANU 对军队并无好感,他们禁止军方提名国防部长;在内阁中排除了军方代表,同时(即使是在《纳依条约》的制约下》)对国防的投入不足。此外,BANU 大力扶持自己党派的准军事组织「橙色卫队」(Orange Guard),并让他们参与到镇压罢工、维持秩序等事务中。这让军队对农业主义的政府相当不满,加之依照《纳依条约》的规定,保加利亚军队被大幅度裁撤,许多军官失去了生计,自然开始蠢蠢欲动。
在其中发挥了关键作用的是民族同盟(National Alliance),军方势力中的一群精英。民族同盟本来计划通过议会斗争手段扳倒 BANU,并计划组织三次大型集会,然后学习墨索里尼来一次进军索菲亚——然而橙色卫队对此并不赞成,并采用物理手段进行了反驳。Stamboliyski 和 BANU 的统治渐趋威权,他们不仅发动了对前几任内阁官员的大规模清算,在 IMRO 发动了针对 Stamboliyski 的未遂暗杀后,Stamboliyski 又清除了内阁中的不同政见者,并在接下来的大选中废除了比例代表制(让 BANU 在议会中获得了压倒性的力量)。虽然 Stamboliyski 本人公开反对党内建立「农民专政」(a peasant dictatorship)的声音,但反对者们担忧他是否会被更极端的 BANU 成员拥戴着黄袍加身。有趣的是,就在选举的几周之后,Stamboliyski 骑着一匹白马,检阅了橙色卫队游行。
橙色卫队:\O/\O/\O/\O/\O/
事已至此,保加利亚不出点乱子,大概就对不起这么多字数了。
红,白,黑
1923 年,政变爆发。在激烈……好吧,并不激烈的战斗后,BANU 的政府倒台。Stamboliyski 本人被俘,在转交给 IMRO 后被……颇有「创意」地杀害。
虽然说 BANU 算不上好的统治者,但倒也称不上独夫民贼,甚至考虑到他们根基尚浅、在位日短的现实,他们的成就是对得起自己的位置的。可惜的是,Stamboliyski 并未成功将权力中心从国家机器转移到农村,他所期待的人民的拥护也并未保住他的政治和生物学生命。毕竟,对于绝大多数保加利亚人——绝大多数人来说,躲进小楼成一统,总要好过和强大的邪恶势力来一场以卵击石的硬碰硬。
回来。政变后的两个月,民族同盟扩展为包含更广泛同盟者的「民主同盟」(Democratic Alliance)。民主同盟主要分为两派:安塔纳斯·布洛夫(Atanas Burov)和安德烈·利亚普切夫(Andrei Lyapchev)为首的自由派主张继续采纳宪政和议会制度,而亚历山大·灿科夫(Aleksandar Tsankov)和伊万·瓦尔科夫(Ivan Vulkov)领导的军事联盟则对传统民主制度持一定的怀疑态度。最终,军事联盟占了上风,灿科夫出任新政府首相和内政部长。灿科夫是位经济学教授,但他做事情可并没有教授的温文尔雅。这一点我们在后面大概会看到。
在这场政变中,几乎没有人对 BANU 施以援手,包括保加利亚共产党。开始时,BCP 将其斥为「城市资产阶级和农村资产阶级的内斗」而作壁上观(有极少数人响应了 BANU 的求援,但很快被中央阻止),但后来在莫斯科共产国际总部的严厉斥责下改变路线,决定发动起义建立无产阶级政府。然而,由于准备仓促、未争取到工农和军队的足够支持,这次「九月起义」最终被灿科夫的军队残酷镇压,由此开启了保加利亚的白色恐怖时期:1924 年 4 月,保加利亚最高上诉法院正式宣布 BCP 非法,大批左翼人士遭逮捕和处决,引发了国际社会的关注和谴责。
在正面斗争失利、合法参政渠道被封死的情况下,BCP 的行动风格也渐趋极端。BCP 的军事组织(MO)组建了一支暗杀小队,即所谓「六人组」(shestorki)。在 1925 年 4 月 14 日,BCP 暗杀了康斯坦丁·格奥尔基耶夫(Konstantin Georgiev)将军。在 4 月 16 日 15 时 20 分,几乎所有的国家政要齐聚圣内德利娅大教堂,参加将军的国葬。这时,被 BCP 及其合作者、教堂司事 Petar Zadgorski 秘密安放在教堂主穹顶南侧入口的圆柱上方的 25 公斤高爆炸药被引爆,教堂中央穹顶倒塌,造成 200 多人当场死亡、超过 500 人受伤。鲍里斯三世因为正在参加另一场葬礼而幸免于难。圣内德利娅大教堂刺杀案引发了国际震动,也给了政府以更残酷地镇压的理由。爆炸案当晚,保加利亚戒严。接下来两周内,约 450 人在未经审判的情况下被处决,包括诗人 Geo Milev 和 Hristo Yasenov,MO 领导人 Kosta Yankov 和 Ivan Minkov 也在此期间丧生。
除了 BCP,IMRO 也没闲着。我们似乎还没有介绍 IMRO 的内部分裂——是的,任何政治组织都是无限可分的。从领导架构上,IMRO 长期存在最高委员会派(Supremacists)和内部组织派(Internalists)的分歧。最高委员会派的名字来自于保加利亚首都索菲亚的「马其顿最高委员会」,与保加利亚军方和王室关系紧密、利益高度一致;而内部组织派与之刚好相反,主张组织的核心留在马其顿本土、由马其顿当地人自主领导,拒绝成为保加利亚的附庸。而对于运动的前景,自治派(Autonomists)和联邦派(Federalists)亦争论不休。自治派主张马其顿独立,但除了少数温和派真正希望独立外,大部分都拥护大保加利亚主义,主张最终并入保加利亚;联邦派则希望加入一个由巴尔干各国共同组成的巴尔干联邦,主张跨民族团结以避免被瓜分的命运。
在 1923 政变后,IMRO 在灿科夫的默许下,在佩特里奇建立了一个组织严密、高度自治的国中之国。在 1924 年,IMRO 爆发了路线之争:一份名为《五月宣言》(May Manifesto)的文件宣布,马其顿解放运动将和共产国际合作,建立一个社会主义的巴尔干联邦。有趣的是,这份宣言的签署人是自治派的领袖托多尔·亚历山德罗夫(Todor Aleksandrov)和彼得·切尔列夫(Petar Chaulev)。这份宣言引发了保加利亚政府对 IMRO 和左翼势力合流的恐惧,而(可能是在政府的压力下)亚历山德罗夫也公开否认了这一行为,称其为共产国际的伪造。数月后,亚历山德罗夫在赴会途中被枪杀,联盟的领导权空悬。在一系列血腥的内斗后,上台的是一位重量级人物:伊万·米哈伊洛夫(Ivan Mihailov)。在他的领导下,IMRO 放弃了群众游击战,转向个体恐怖主义行为和政治暗杀,组织本身也迅速滑向极右翼暴力集团。在 1928 年,米哈伊洛夫暗杀了相对温和的组织元老,曾参与过伊林登起义的亚历山大·普罗托格罗夫(Aleksandar Protogerov),由此引发了「米哈伊洛夫派」和「普罗托格罗夫派」的内斗,街头枪击、公开暗杀(好怪的词啊)加剧了保加利亚的社会动荡——当然,这是后话了。
说起来,讲了这样久,我们似乎都在关心巴尔干的普鲁士那错综复杂的政治局势,没怎么提经济的事情。Stamboliyski 可以用一纸协议送走天启四骑士的第二位,但第三位可并没有那样好打发。1918 年停战协定签署后,保加利亚国内的饥荒并未稍作缓解,靠着美国进口的小麦才堪堪保住了大城镇没有崩溃。重要的粮食产地南多布罗加和烟草产地、爱琴海港西色雷斯的丢失,未得到有效缓解的战争期间通货膨胀,德国马克的迅速贬值,都让战后的保加利亚经济雪上加霜。1923 年的希腊与保加利亚人口交换协议使得大批难民涌入保加利亚,已达极限的国家财政无力负责难民的庇护和安置,导致城市周边出现了庞大的贫民窟。在贫民窟内,基本食物物资严重短缺,霍乱和结核病等传染病肆虐,婴儿死亡率急剧上升。灿科夫政府试图以维持巴尔干地区局势稳定为由,向国际联盟请求贷款,但伦敦的商人们拒绝向已经恶名昭著的灿科夫政府支付哪怕一便士。内外压力之下,1926 年 1 月,灿科夫辞职,上文提到的民主同盟中的自由派领袖利亚普切夫接任首相一职。
相比于灿科夫,利亚普切夫的执政风格相对温和。他释放了一些政治犯,放松了国内监管,甚至允许 BCP 以「保加利亚工人党」的名义重建。但作为传统政党出身的政治家,利亚普切夫并未跳脱分赃式的传统政治利益。为确保议会稳定,利氏仿照墨索里尼通过了一项法律,将多数议席授予得票最多的政党,但这进一步败坏了政党的声誉。此外,利亚普切夫是马其顿人,因此他对 IMRO 持宽容态度。许多人对利亚普切夫对马其顿人的特别工作优待不满,而 1930 年的马里诺波尔斯基事件(Marinopolski affair)等一系列事件则让军队视 IMRO 为眼中钉。具体来说,军官马里诺波尔斯基在 IMRO 的严刑逼供下为另一位批评 IMRO 极端行径的军官做了伪证,导致后者以间谍罪被判处死刑。这引发了军队的极大不满。
至于经济,利氏主政下的的保加利亚情况尚且算好。随着国际联盟贷款的注入和赔款协议的重签,保加利亚克服了财政孤立局面。在这一时期,保加利亚的工农业产值稳步增长,利弗(保加利亚货币)也实现了基本稳定。但是但是,利氏采取了一个有些令小氯无语的政策(诶,大家是不是都快忘了这个故事是小氯在讲了),就是金本位。
具体来说,1928 年 12 月 3 日,保加利亚确立了列弗与黄金的固定汇率:92 列弗兑换 1 克纯金,并要求央行发行的纸币必须有三分之一的黄金储备作为支撑。这自然是有好处:金本位政策向外界释放了强烈的金融稳定信号,有利于稳定保加利亚国内的通胀预期和吸引外资。但是,学过宏观经济学的老友们都知道,保持资本自由流动和固定汇率,就意味着货币政策的不独立。如果是经济平稳时,这个风险尚能接受,但大家都知道,1929 年的世界经济发生了一点小小的变动——是的,大萧条来啦。
作为经济高度依靠农产品出口的国家,保加利亚的经济也是被黑色星期五竖着腰斩了一次。要命的是,为了守住金本位平价,保加利亚必须采取紧缩政策。众所周知,在经济深度衰退时期,一般的做法是让货币适度贬值,以刺激国内信贷、消费和缓解外债压力。而保加利亚反其道而行之,结果自然是头孢加酒、越喝越有了。大萧条期间,保加利亚的农产品价格暴跌了约 59%,而同期工业品价格仅下降 28%,导致农产品的实际购买力锐减。超过 20 万名工人失业,占全国人口绝大多数的农民阶层人均收入几乎减半,导致国内消费市场萎缩。最重要的是,由于保加利亚背负着必须以硬通货偿还的巨额外债和战争赔款,又无法以货币贬值来刺激出口,导致外汇储备迅速见底。加之政府严苛的外汇垄断,保加利亚被迫退出自由贸易体系,转而依赖双边清算协议(Clearing agreements)进行易货贸易。那么,这种双边清算协议的主要合作者是谁呢?
答案是:纳粹德国(噔噔咚)。
国家治理成这样,民主同盟这个执政党是别想续费了(咦,我是不是在哪里提到过这句话)。1931 年大选中,由温和派农业联盟(BANU 残余力量的一部分)、民主党、激进党等组成的「人民集团」(Popular Bloc)大败民主同盟,农业主义领导人 Aleksandar Malinov 担任首相,但很快因为身体状况不佳将权力移交给尼古拉·穆沙乔夫(Nikola Mushanov)。
客观说,人民集团还是做了一些事情的,例如裁撤内政部门(尽管是被国联按着头做的)、鼓励高价值商品生产、加强对垄断集团的监管等。但大环境也就那样,这些措施的模长太小了,也只是让保加利亚人的日子稍微不那么难过一点而已。更让人扼腕的是,人民集团内的政客们也并非什么清廉正直之辈,损公肥私、争权夺利的事情他们一样也没少干——尤其是过去农业联盟的成员们。对于 IMRO,人民集团也没拿出什么有效的制裁方案,逼得南斯拉夫、土耳其、希腊、罗马尼亚重组了第二次巴尔干同盟,保加利亚深陷地缘政治的孤立中。
事已至此,大家都累了。传统党派的政客都是一群「衣冠禽兽」,BANU 也是一丘之貉。社民党的声音细若蚊蝇,BCP 的激进集体化政策也注定不会受到农民欢迎。至于结束主义(也译法西斯主义)党派呢?有几个,比如灿科夫(是的,又是他)领导的民族社会运动(NSM)。但灿科夫毕竟是教授(你还知道啊),不是蛊惑人心的演说家和政客,结束主义的思想对于保加利亚来说也是个异类。任何一点激进的行动都会让他们和 IMRO 一样遭人唾弃。
那,在所有党派之外呢?
党派之外
我的天啊,讲了……小氯也不知道多少字了,但估计没有一万也有八千字了,终于是铺垫完了。
党派之外的,自然就是军队了。希望大家还没忘了那个发动 1923 年政变的「军事同盟」——忘了问题也不大,接下来的主角并不是他们,而是与他们有关的、一个由极少数军官、退役军官、知识分子和技术官僚组成的精英俱乐部。这个俱乐部通过一份名为《环节》(Zveno)的报刊传播其思想,因而被称为「环节集团」——不过究竟是先有了《环节》还是先有了这个名字,小氯也不大确定。考虑到其思想,小氯倾向于后者。
环节集团的成立时间有争议,《大英百科全书》载其成立于 1930 年,而 R. J. Crampton 所著的 Bulgaria(未译中文)则认为其成立于 1927 年:
Founded in 1927 this supra-party pressure group had two main platforms…(p244)
鉴于环节集团的高度精英化和沙龙性质,其「成立时间」并不容易完全确定。考虑到组织的重要成员、记者 Dimo Kazasov 在 1928 年初创建了《环节》报刊,组织的初步成型时间应该不会晚于这个时间点。
环节集团的核心思想是「超党派性」。他们鄙视所有政党,认为他们把政党利益置于国家利益之上,同时也反对党派政治所依附的多党制民主。环节集团的拥护者认为,应当废除民主机构,转而建立一个由军队和技术官僚掌控的独裁政府,以精密、高效地运转国家。这大概是那个时代精英常见的思潮了。而作为其政治观念的自然延伸——这听上去有弄反的嫌疑,但小氯倾向于,他们并不是从经济出发思考政治的,而是从政治观念或者说更广义的治理观念出发去思考经济体制的——在经济方面,环节集团拒绝自由市场经济和苏联式的集体所有制国家统制经济,而是主张一种「合作式」的国家经济。在高效、精密的独裁政府的绝对领导下,资方和劳方应当放弃阶级对立,转而在国家划定的框架下进行谈判和合作,将社会按照行业组织成一个个垂直整合的机构,以确保国家对经济、社会的绝对控制力。
说到这里,熟悉政治学的老友应该已经想到那个鼎鼎大名的词了——是的,法团主义(Corporatism,也译为社团主义、合作主义等)。这种起源于 19 世纪、兴盛于意大利结束主义运动的经济体制,远远比它那受人唾弃的宿主的影响更加深远和广泛。甚至在当代,法团主义的理念也渗透到了各类意识形态实际的治理策略中。
说回环节集团。并没有明确证据表明环节集团就是照着意大利结束主义运动的模式复刻了一份法团主义构想,但考虑到当时墨(索里尼)家思想的地位,至少可以推测他们受到了其极大启发。顺便说一句,现在我们看墨索里尼是个小丑般的独裁者和战犯,但在当时,结束主义和「进军罗马」即使是在民主国家人士的眼中都是极具传奇色彩和启发意义的政治实践。结束主义高度的社会组织性和动员能力、不可思议的效率和集体主义以及在大萧条中的经济韧性,被许多人视为是结束主义有能力解决当时社会问题的明证。即使是在后来的轴心国内部,希特勒很长时间内都是墨索里尼的追随者,而非我们后面所知的反过来。
除开超党派性,精英政治和法团主义经济理念,环节集团还有个有意思的特征:他们是亲南斯拉夫的。究其原因,大概是地图美观性泛斯拉夫民族主义理念——保加利亚人确实也算是斯拉夫人,以及更实际的地缘政治考量,即希望保加利亚免于苏联和轴心国的控制,而是通过与法国结盟和与同为地区大国的南斯拉夫合作,保持自身的独立。他们中的一些人甚至希望能将保加利亚和南斯拉夫合并,组建一个基于其政治理念的大南斯拉夫联邦。当然,这并不是组织的共识。
既然亲南斯拉夫,那环节集团对 IMRO 的态度就可想而知了。这种破坏两国友谊的恐怖分子还是早点扬了的好。另外,如我们上文提到的,环节集团的重要组成部分是与军队有关系的力量,而他们整体又都是社会精英,能对 IMRO 有好感才是不正常的事情。
1933 年 11 月,在丹扬·韦尔切夫(Damyan Velchev)上校和基蒙·格奥尔基耶夫(Kimon Georgiev)上校领导下,环节集团决心发动政变,终结国家的乱局。至于其动机,大概是看人民集团的分赃又出了乱子,加之对沙皇鲍里斯三世利用其新任命的国防部长 Atanas Vatev 限制军队的反君主主义情绪的担忧(韦尔切夫和格奥尔基耶夫都有共和倾向)。政变于次年 5 月 19 日发动,军队迅速控制了首都的核心建筑和通讯网络,而格奥尔基耶夫上校和彭乔·兹拉特夫(Pencho Zlatev)将军则进宫面圣。据传,格奥尔基耶夫带着两份文件:右边口袋是新的内阁成员名单,左边口袋是沙皇退位诏书。而鲍里斯三世虽然不喜欢共和主义者,但面对 cosplay 路易十六的潜在结局,也只好识趣地签署了任命新内阁的法令。政变迅速而干净地成功了。至于为何是这个日期,有可能是为了抢先于灿科夫和 NSM 即将在 5 月 21 日召开的全国大会(据传纳粹德国国家元帅赫尔曼·迈耶戈林也会参与这次大会),以及趁着 5 月 15 日穆沙乔夫首相辞职的政治真空期。
环节集团成了国家的新主人,而格奥尔基耶夫担任了新政府的首相。他们掌权后的第一件事就是禁绝了所有政党、工会和革命组织,也算是「不忘初心」了。特尔诺沃宪法(希望大家还记得这回事)被废除,国民议会被解散,取而代之的是由环节集团、部分右翼 BANU 成员、部分 NSM 的结束主义分子和社会代表组成的「执行委员会」。接下来的日子里,环节集团进行了一系列改革:保加利亚的行政区被重划,由 16 个一级行政区缩减为七个;地方官员由中央政府直接任命,并要求其必须具备(相对)高等教育背景和法律知识;地方议会也被重新组织,有一半由上级指定,另一半选举的也被按照法团进行划分;精简国家机关(大约有 1/3 的公务员和官员被裁撤),缩减公共开支;对公共组织、集会、艺术、媒体和文化施加严厉监管;重组教育系统,将教育资源极大地向理工和技术人才的培养倾斜;扶持保加利亚教会,利用宗教强化民族主义,等等。
在对外政策方面,环节集团与法国和南斯拉夫亲善,促成了南斯拉夫国王亚历山大一世于 1934 年 9 月 27 日对保加利亚的访问(顺带一提,这位国王几天之后在法国被 IMRO 暗杀了)。同时,环节集团严厉打击 IMRO:在掌权后,军队开进了 IMRO 的主要据点、国中之国佩特里奇,逮捕了数百名 IMRO 成员。政府甚至宣布任何公民均可以合法击毙首领米哈伊洛夫,迫使其最终流亡土耳其。同时,政府也恢复了和苏联的外交关系。
说完了。环节集团做的事情不止这些,不过,虽然他们是本文的主角,但也没必要继续讲了。因为,他们也没几天活头了。
如诸位老友所见,环节集团和意大利的结束主义党派不同,是一个高度精英化的团体,这就意味着他们掌权时缺乏底层民众的支持,即使通过宣传和民族主义鼓动也收效不佳。而对于是否要建立一个大众化的……组织?集团内部也分歧不断。此外,环节集团的统治高度依赖于军队的支持,但他们和军队有一个致命的分歧:王室。大量的军队实际上效忠于王室,而环节集团的领导人们具有明显的共和倾向。此外,为了大展拳脚,环节集团边缘化了沙皇的权力,希望能让他安心当一个橡皮图章。然而,图章本人可是越来越不愿意坐以待毙了。鲍里斯三世希望真正参与政治的意愿已经昭然若揭后,一些保王派军官开始反对环节集团,转而支持鲍里斯三世夺权。1935 年 1 月,鲍里斯三世迫使格奥尔基耶夫辞职,兹拉特夫接任首相。自此,保加利亚进入了长达八年的沙皇专制时期。最终的赢家,不是任何一个党派,也不是试图超越党派的环节集团,更不是军队,而是御座之上的凯撒。
这也算是一种「超越党派」了吧(笑)。
终章
按理来说,环节集团的故事到这里就结束了。后面鲍里斯三世的政治表演虽也精彩,但再讲下去,小氯就真的要把这篇文章变成保加利亚近现代史纲要了。
简单来说,后面的故事是:鲍里斯三世巩固了权力,并且在国内打破《纳依条约》的民族主义情绪以及经济的深度捆绑等众多因素的作用下,加入了轴心国——又一次站错队了。虽然身为「欧洲最狡猾的君主」,鲍里斯三世竭力保持着保加利亚的相对独立性,例如拒绝向苏联宣战、拖延对犹太人的种族灭绝等,但沾上了纳粹主义,故事就无可挽回了。1943 年 8 月,鲍里斯三世在与希特勒大吵一架后,突发心脏病神秘离世,留下了年仅六岁的幼子西美昂二世。1944 年 9 月,随着苏联红军逼近,由共产党主导的「祖国阵线」发动政变,保加利亚的君主制告一段落。
我们都知道,后来的保加利亚成了苏联的卫星国。但在这次政变之后,新政府的首相,呃,总理是谁呢?
基蒙·格奥尔基耶夫。
至于其原因,倒也不难想。祖国阵线内部所有力量的唯一共同点就是反德,而环节集团本身就主张保持自身独立性,自然看亲德政权不顺眼。而共产党也需要环节集团的政治声誉、组织能力和军队人脉。当然,想要再次夺权,还是先看看外面的苏联红军答不答应吧。1945 年,农业党拒绝接受共产党主导,退出联合阵线,但环节集团选择了留下。1946 年,韦尔切夫和格奥尔基耶夫先后辞职,环节集团丢失了军队控制权,也在大选中大败亏输。1949 年,环节集团停止作为独立政党存在,并入祖国阵线体系之中。
环节集团的故事到这里才算是告一段落了。既然我们从游戏开始,那不妨从游戏结束好了。
在上面提到的模组中,环节集团是作为保加利亚的「国家民粹主义」路线出现的。这个词的定义大概是这样:
National Populism is a product of the confluence of right-wing ultranationalist movements arising in a changing world and describes governments that seek to harness the energy of the people for frequently radical ends. Often harbouring a disdain for traditional democracy and tapping on mass disaffection with the establishment, many turn to eclectic inspirations to solve leading issues.
国家民粹主义是右翼极端民族主义运动在不断变化的世界中融合的产物,代表寻求利用民众力量来实现激进目标的治理方式。它们常常蔑视传统民主,利用民众对现有体制的普遍不满,并转向各种不拘一格的灵感来解决主要问题。
简单些说,国家民粹主义就是 KR/KX 世界线的结束主义。我们拿着这个标准去卡一下环节集团,会发现一个诡异的非对齐:环节集团非常国家,也非常民族,但他们一点也不民粹。相反,他们是绝对的精英主义团体,对于建立一个广泛的大众党派一直是游移不定的。
至于从国家民粹主义跳到统括主义(Totalism,官方翻译是「极权主义」,一种高度集权的左翼形式,可以简单但不准确地理解为斯大林派)这种抽象操作,灵感大概是来自于环节集团后来加入了共产党主导的祖国阵线这个历史事实。不过就环节集团本身来说,他们绝对是反共的,加入祖国阵线更多应该是希望利用保共的力量重回权力中心(虽然失败了),而非真的对其思想有什么认同。所以实话说,小氯觉得这个设计有断章取义的嫌疑。
顺带说一句,环节集团的这个跳跃是国策「整合忠诚的统括派」的效果,选择「统括主义才是未来」之后,意识形态就会变成统括主义,子意识形态是国家工团主义。现实中也确实有国家工团主义这个名字,但搞这套的人叫弗朗哥——没错,那位西班牙吃鸡大赛 MVP。或许那个世界线的环节有什么新的观点,所以吸纳了在 OTL 中他们并不喜欢的思想呢。
好啦,关于这个小众的政治组织,小氯就说到这里了。说好是环节集团的科普,但看上去更像是长得离谱的保加利亚战间期历史科普——After all,不了解保加利亚的近现代史,就没办法理解为什么这群人要搞这个。对于他们本身,小氯也不想多做什么评价了。
毕竟,只有一个环节的链条,算什么链条呢。
Refs
- Crampton, R. J. Bulgaria. Oxford History of Modern Europe. Oxford: Oxford University Press, 2007.
- Swire, Joseph. Bulgarian Conspiracy. London: Robert Hale, 1939.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