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中只剩最后几个月，在这人生中特别的一段时期，不论是奋斗、欢乐、还是遗憾，好像每个人都想在这12年相似的学生生涯的末尾，留下一段弥足珍贵的青春回忆。我也不例外，却又没法想象在学习、日常娱乐之外，我又能从这平凡的日常生活当中发掘出什么意义。

刚开学的那几天，每天回家都能听到邻家男孩呕哑嘲哳的钢琴声，而我正处于迷茫和疲倦的包围中，无心欣赏。他好像已经弹了许多年了，弹琴的目的也自然地从一开始的兴趣使然变成了完成任务，从声音当中就能听出来。好在最近随着他水平的提升，除了几乎没有任何美学价值的练习曲，他总算开始弹一些悦耳的音乐，虽然他弹的大多是一些好听、却没什么内涵的流行改编钢琴曲，但我还是不忍像前几年一样激烈地吐槽他的“扰民”行为。那几天，我惊喜地发现他竟然在练习我喜欢的月光奏鸣曲。

我不禁回想起我第一次听到它的时候，是在名侦探柯南最早的几集动画当中。闲来无事，我重新看了一遍那集“钢琴奏鸣曲《月光》杀人事件”。宁静的曲调，仿佛真的把我带到了琉森湖畔，凄清的月光撒在湖面上，让人心中泛起丝丝悲凉。有人认为“月光”这个俗名，并非是贝多芬创作的本意，但我却觉得没有任何一个意象能比月光更加准确地描绘它的第一乐章。月光是清冷的，它的美好、它的平静，至多能让人产生片刻离世的快意，而当你回到俗世之后，却只留下一点点留恋、和一点点哀伤。在无数个不知为何抬头已是深夜的夜晚，城市里没有星星相伴的朦胧月光，渐渐地让我理解了朱自清看到荷塘月色时的感受。

在12年枯燥学生生涯的末尾，我终于发现自己有些明白那些“经典”背后的深刻内涵了。诗歌、散文、音乐、绘画，各类曾经我不理解的“高雅艺术”，渐渐地都能被我体悟出一点精神价值。我对这些经典的欣赏，也从表层的美的眼光逐渐深入，曾经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感，经过时间的积淀，也最终演化为了深层次的共鸣。有人说，人生中有许多“突然顿悟”的时刻，而有些过去不懂的东西，也不过是受困于当时的认知水平吧。所以我不会去苛责邻家男孩“完成任务”式的弹奏，谁又没有一段天真、懵懂的时光呢？

屏幕中一片火光，犯罪嫌疑人将柯南送出着火的洋屋，自己却伴随着月光葬身于其中。嫌疑人在父亲被谋杀之时，或许就把复仇当作了自己的生命意义，在隐姓埋名、甚至不惜男扮女装最终达成复仇之后，死亡或许也便成为了唯一合理的选择。聆听着嫌疑人最后的演奏，我和柯南一样，感到十分惋惜与悲哀，但同时又夹杂着一点羡慕，羡慕他的勇敢、果断与执着。据说这个案件给年轻的柯南造成了很大影响，之后的他更加懂得考虑犯罪人的心情。屏幕外的我也被月光勾起了内心的一丝躁动，不知不觉间，我就来到了家中尘封已久的钢琴前。

拨开遮布，拉开琴凳，翻开琴盖，一切都是那么熟悉，却又那么久远，上一次练琴，已是七八年前。就是前几年偶来兴致，也不过是弹了两个下午，便又将它闲置不顾。我实在有些愧对这架钢琴，这么多年没弹也没保养，轻轻按下琴键，饱经灰尘的它竟是一点声音都发不出了，我又加大力度重新按了一次，它却一下子发出了震耳的声音。摆琴谱的架子，金属连接处的锈蚀明显比前几年大了一圈，需要花点力气才能将它放下。我打开了手机，查找月光奏鸣曲的谱子，恍然想起现在早已不是从前，还要打开钢琴旁边的那台老电脑，启动那台笨重的打印机，才能看见一个个跳动的音符。

我不禁回想起过去在房间中练习钢琴的场景，一次次的打开又关闭琴盖，岁月竟然就从琴缝中飞速流过。每一个不起眼变化的积累，竟然将生活塑造成面目全非的模样，蓦然回首，对巨大的改变感到震惊的同时，却又对记忆中每一次微小的改变感到迟疑，只能让眼光匆忙扫过一些未曾改变的物品，作为对过去真实存在的证明。

脱离回忆之海，我试着开始练习，花了一番力气，总算是找到了第一个音符在哪。顺着弹下去，虽说曲调十分熟悉，但四五个升降符号还是让我有些眼花缭乱，配合着看他人演奏的视频才能准确弹奏。第一天，我练习了两小时才勉强弹出了大半页，却觉得酣畅淋漓，总算在这个浮躁的数字时代感受到了发自内心的快乐。我一时间竟忘记了我还是个高三学生，夸下海口说一定要把这首曲子弹下来。

手上忙活着的时候，头脑有了些休息的时间，练习时的思维总是十分发散，而悲伤的曲调也给我的思绪染上了一层蓝色。其实在这段如此紧迫的时间里，做出练习钢琴的决定也需要不小的勇气，不仅要顶住父母的压力，更要独自承受来自同辈的心理压力。一天天看着同学刷题的进度慢慢超过，自己的成绩又好像还在原地打转，还把时间花在业余爱好上，心里自然会有一股罪恶感。但我仍然觉得这个选择是十分明智的，我不过是放弃了一些可有可无的、麻痹自我的肤浅快乐，牺牲了一些低价值的卷进度的时间，而得到的却是珍贵的、由衷的愉悦之情。这个决定本身也是我对这个内卷世界的回应，正因为厌倦了无价值的竞争和努力，才会想尝试去探寻什么是生命的真正意义。

练习的进度比我想象中要快一些，艰难地弹完第一页之后，我渐渐摆脱了生涩，找回了一点过去的感觉，两三周的时间我便能流畅地弹奏第一乐章了。邻家男孩进度总比我快一些，我刚熟练的时候他就开始不耐烦地以极快的速度练习，可以说是毫无美感，过几天又心急火燎地开始练习第二和第三乐章，或许他也从来没有思考过为何要继续练习、没有感悟过这些乐曲的真正意义，只是和芸芸众生一样沉浸在枯燥的重复当中。

也许是因为无聊的生活终于迎来了终点，也许是之后的忙碌与挫折压抑了我演奏的心情，短暂的练琴时光也匆匆到达了结尾，在我能熟练弹奏之后，我竟然又没再碰过多少次钢琴。至于对生命意义的追寻，或许有些辜负了我的期待，至少在这短暂的几周练习当中，我并没有悟出什么关于生命的真理，反而是后来接触到的哲学让我明白了许多。学习了一些哲学，最能说服我的解释还是生命没有意义，其实是每一次对真正有价值的事物的追寻，塑造了一段有意义的生命历程。

至于这段看起来有些荒谬的意义探寻之旅，或许也仅仅是作为一种美的感悟，和那段紧张却快乐的时光一起，成为了我青春中最纯净的回忆。

后记

本文实际上是在半年前的3月动笔的，断断续续写到了第6、第7段，就没继续写下去，一方面是因为学习的事不少、那段时间我又抽空写了其他文章，另一方面也是因为前面写得太仔细导致越往后写压力越大，最终让编辑时间停在了4月27日。其实本来我是不想把它补全的，就想原封不动地把一个半成品放上来留个纪念，可是再读读前面的叙述又感觉有些本来想表达的情感没表达完整实在憋得难受，于是只能“虎头蛇尾”地补充了一点内容勉强完篇了。不过“人不能两次踏进同一条河流”，有些情感、有些思想，过了特定的某段时间便难以再用语言描述，甚至连记忆都会模糊，十分遗憾。所以我的这些补充与其说是续写这篇文章，不如说是续写现在的想法。但不论如何，填完了坑总归比没了下文要好，愿我的这篇青春回忆，也能在月光的沐浴下长存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