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龚姝的文字有凉感,在春天里读冬日的诗,两相映照。
参加了线下活动,方才知道她也生活在成都,笔记另附。
很多个夜晚
曾经过我的房间
他们大多嘈杂、喧闹
疾风般从百叶窗的缝隙呼啸而过
只有一个夜晚停了下来
朝我的窗里张望
她作出不经意的样子
先将脚步放慢
再放慢
仿佛她从来就是
以这样的步速
行进了千年
她坐进一把椅子
眼光在陌生的书名间游荡
我像月光下的麦茬那样站着
心头轻颂起一首赞美她的歌
她停驻在我正书写的那页
下围棋般
在句与句的空隙
今放下几个词语
我冒着汗的手
将它被她引导着
来到温热的纸张上
到达一首未完成的诗的边缘
我是那样爱她
以至于完全忘记
她的幼年与晚年
仅仅是一条朴素的地平线
我将继续,倾心于将你毁灭
以你不竭力反对的方式
甚至以你将我认作爱人的方式
现象是因爱而生的情绪跌宕及肥胖
为你修筑的是
你乐于进入却无法自控的境状
一间阳光充裕的单人牢房
我允许自己被无缘由的癫狂打败
将春日里成片播下
此时已成熟为金黄的拷问收割
依着偏执的弧度
将它们长长的茎条织成一片栅栏
自鞭打中溅出的种荚
如氧化的银勺被存放在碗橱深处
以便你在常年不见日月的囚禁中
忆起它们婴儿脸颊般
细腻沉静的光泽
我赠予你一轮满月般完美的悲哀
以吻传递你生命的剧痛
我勤恳地打磨、锤炼痛楚
吹拂去你的、我的、淬燃的火星
直至它在叹息中冷却
喑哑无光,正如幸福
你的醒来是你的另一场入睡
是我,农人般开垦、种植着你的梦
不待它结果紧接着又撒播下一整片山坡
我用提琴的低音为你捎去沉眠的种子
当我合上黑色的琴盒
生命已过去一半
在我们身上
仅有伤感是最为纯正的
是时候了,大地引诱你如果实般坠落
在悬空的短暂片刻
我大笑着喊出你的名字
——那名字也是我的
它们在为自己倒塌
每一笔哭泣都已典当,无可赎回
泪水成为事件坚固可见的补丁
当你成为我的征兆
开始耐烦地佐证自己
我将腾空这具身体
用于安置空荡的你
我想死亡是
脱离了直角的一种存在
人们伫立在它的边缘
任沉默平躺于唇间
发怒是要动用力量的
所以我们才省事地哀叹
无风的晴朗下午
在公墓深处停下来
和上升的纸烟一起
垂直地摆动我的身体
眼睛将地面放大为泥土
又将泥土放大为沙砾
看深褐一点点化为土黄
如同人的肌肤
再一点点化作灰白
默念着一排排墓碑上的铭文
想起儿时放学路上
默念的一个个站台
像读着一封
不知从哪里偷来的信
今天逝去的人去了哪里?
泪水结晶的盐分去了哪里?
永远没有合身的棺木
合身的只有生活与大地
能在阳光很好的午后等待死亡降临
是我无意识中意识到的一种幸运
如果能有一个最终愿望
我想要在阳光下
永远地闭上眼睛
爱人们呐
要哭泣的话就尽管哭泣
你们其中会有一人停下来
俯身亲吻我的眼睛
爱人呐
我的爱人
你瞧你
你的眼角沾了一点泥
不多的一点泥
你瞧啊
它就在那里
风向0.1度的变化
足以唤起我的知觉
女儿的脸曾浸泡在我腹中
如茶包浸泡在水中
冬日里我带着她
带着我们的心与肺,与肝与胃
她是我成年后才开始发育的器官
我携带着她的生
也孕育了她的死
大部分时间里我在等待
等待她对我发出
我难以言对的质问
直到有一天,她跨出和我一样的大腿
穿上三十七码的靴子
狠狠撞开门
冲进大雨般的口哨声
这时我渴望与之交谈的人
是我的母亲
去当一个老派的人
在要做出重大决定的关口
才去碰那瓶
标签磨损的酒
路遇黄昏中的果树
赞美而不去摧毁
在初生婴孩面前摘帽
即便在睡眠中
也持有规律的作息
当蔬菜与云、与人情
颠倒歪斜
天与海、学与理
均不复往昔
当一个无错之人
四下无措
老派的人
饮下最后一杯真实的酒
拂开苹果树的枝条
与婴儿们吻别
迈出重要而应当的一步:
为了获得一杆
在污损面前
能保全体面的枪
他要去成为一名战士
倘若今夜你倚靠树干,以站姿入睡
翌日你便可向众人宣布树的平躺
天空与你一同站立
而时间以巨大的耐心临摹生活
从而为你交出一整叠
剔去图像却仍厚度惊人的事件
不如将心变得长远
将生活变得如战后的一场送别
向众多疑惑贡献出沉默
不如不徐不慢地走
如同在住所内绕圈
打开门,就这样走出去
以在室内踱步的速度
在时间允许的范畴
我们终将到达罗马
—— 献给米切尔·恩德《毛毛》
那时他的脸比现在苍老
却比任何时候都显得年轻
他忙于将人们共有的信念相连
撵走令欢笑与雨雾无法上升的暴力
心在说,承受起危险
进入决斗后期的倒计时
接受那缥缈的贿赂或不
树丛如野兔一般奔跑
松散的尘土在下降
这是时间诞生的第一年
是秒针为自己预定的世界
数万个凌晨升起来了
风膨胀起每一双翅膀
新生与死亡携手来到人间
共同敲响一只铃鼓
让我忘了明天吧
在今天到来之前
让我暂且保有
那巨大而平整的秘密
请相信这是次平实的陈述
雨落下的时候
走在街上的她没有停止脚步
只把左手伸到后面
触碰了一下脖子
要么今天的哭泣就到此为止?
草地已饮足了泪水
闸门关闭了,再检查一遍
确认哀悼的任务是否已完成
保存,待明日提交
没有急事的人在避雨
在街与街的夹角交叉双手与双脚
讨论着世纪之交的一些人名
将事件通过时间的麦秆汲取
此刻仍是今天的第一场雨
似乎是献予哀伤的一笔奇异贿赂
铺路石的气息与光泽都变化了
是道路的另一面翻转过来了吗?
如同人在睡梦中变换了姿势
从淋湿的站牌反射而来的她的凝视
使我的胸腔再度扩张
扩张到能容下两颗心脏
她挤进我的身体
而后跪在原地
像昼夜燃烧的圣烛
在我昏暗的胸腔中闪耀
我将一封从未舍得折叠的信点燃
献于她细雨般柔和的火焰
如一枚最终燃尽的蜡烛
她的身影远去了
我余留的视觉风景
如一滴血绊夹在雨中自高空坠落
在回升的光线中越来越低
直到被一片狭长的草叶代替
被收缴了所有散步的方向
足弓定在原地
紧紧地绷着
却得不到适合的箭与靶标
手握一小块黄昏
摩挲着,将它揉成一块卵石
用力扔出
击落这场暴雨
而暴雨之上仍是那枚火球
红色愈发浓稠,低到要坠入口中
草灰一样的雨
被热风托起
又平均地落在傻瓜与智者的头顶
烈日使得一切泛灰
这么些年,时间带领着死亡
只走了蚂蚁那么长
不要用泥土覆盖散步者的身体
不然他们会接连不断长出
就像不屈的土豆
真相与痛楚同样狡诈,变化多端
死亡同生命一样晦暗
在每个人的童年
在话语的阴影处
菌丝般生长
当路线被置于真空,是否要继续呼喊?
是否要以圆圈代替方向?
真理,即便厌恶
请别推开我们
让我们继续走吧
带着水和大地的伤口
带着对死亡的忠诚
我看见她们在卖尘埃的罐头
背靠悬崖,脚尖贴在红土路上
卡车在山道上沿蛇形爬坡
我看见她们一言不发地笑着
她们知道车会带来人
而人能带来钱
这是献祭给亡者的食物
镀锡的扁盒中装的是烧成灰的指甲
我对她们说我不吃这个
她们睁大丸子般的眼睛缓缓摇头
——这就是死人的食物
——可我不吃这个
死亡不是一/个/人
不是可以带来收入的东西
此刻我可以亲吻你
可以将你推到悬崖下去
可以无视你,在卡车中继续
但这些都不关买卖什么事
死人从不讨价还价
而活人需要被喂食时间
而他们只能对每秒都在发生的
残酷祭奠视而不见
——每日零点前
都要祭出十三名黑衣人
一名,沿圈绕行
其余十二名,按等距钉在原地
生命的根基是一个圆么?
还是一头拉封丹寓言中的驴?
答案与问题的关系
正如死者与死亡的关系
对问题的恐惧是对什么的亲近?
对死亡的怀疑又是对什么的确信?
生与死的对应
正如一个充沛的肯定:
谢谢你
正如一个绝妙的回答:
没关系
人们死去,白昼升起
时光带着淡淡的黑色
涌入透明的生命
在本能够写下些什么前
人集体放弃了记忆
在本能够读完些什么前
人独自掉入了第一个句子的
第一个陷阱
我看见,灰烬在密封的锡盒里
海在凹陷的地壳中
四季,随大象与白桦的眼轮流转
而人在自己的躯壳中生根
每天重新长出身体
——饲养风景
哪怕它稍纵即逝
——饲养时间
哪怕它饕餮无度
哪怕死神的四驾马车换成了四驱卡车
哪怕站在路旁的女人变成了男人
哪怕他们以喋喋不休的哭搡
永远地取代了沉默的微笑
······
我知道车会带来人
而人会带来死亡
啊,这挚爱的交易
这灵魂的飞行棋
骰子再次升起
······
退三进一
今天被献祭的那个黑衣人是你么?
还是你早已被藏进圆圈中的另十二名里?
每到一个整点,便敲响一座火山
接着便又是一整个世纪的尘灰
在每日反复降临的死亡中
你感到过强烈的愧疚么?
那是一个活人想要校准自己
却无法找到度量衡的绝望
继续盘旋在这山路上吧,不要开口
不要妄议发动机与轮胎的方向
无论思与不思,罔与不罔
交易吧,以生的现金
买卖吧,以死的找零
——这是死人的食物
进食吧,时间
在肠道中回旋这祭品的灰烬
每一首诗都在道别
安详、深沉
钟摆越来越慢
直至断裂
直至被困的分秒
朝高处散落
开放
令人钦羡
而此时的诗者
与其说是一个女人
不如说
是一张滤纸
句子一滴一滴地
朝她身体的中心聚集
留下生命的矿物
不被溶解的元素
诗经由重力的吸引
停留在那里
在最终的纸面上
CHANGELOG
本文标题:摘:《白》
文章作者:arlmy
发布时间:2026-04-12
最后更新:2026-04-12
原始链接:https://z.arlmy.me/posts/Note/Note_GongShu_Ba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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