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中国有猫科动物12种,其中豹属的豹、虎、雪豹,云豹属的云豹,猞猁属的欧亚猞猁,这5种都是体型相对很大的动物,断不是古人所说的“猫”。或说猞猁为《韩奕》之“猫”,仅以“浅毛”为据,实际猞猁头体长80~130cm,古人不会将之与家猫等同。而且中国的猞猁大部分分布在陕西西部以西,东北地区虽有,但不为中原之人所熟知。
小型猫科动物中,云猫属的云猫仅见于云南,猫属的亚洲野猫、荒漠猫、丛林猫,这4种虽然在外观上跟家猫很接近,但都因为栖息地的原因,不为国人熟知;金猫属的金猫,一则体型稍大,二则不见于中原及北方,所以很可能也不是古人所谓的“猫”;兔狲属的兔狲,虽多见于西部,但在山西大半地区有分布,所以勉强入选。渔猫不计,此物中国即使有也极少,更不会是《韩奕》之“猫”。
唯有豹猫属的豹猫,在中国大多数地区都有分布,体型、外貌也跟家猫相近,所以《韩奕》之“猫”极有可能就是豹猫Prionailurus bengalensis。
豹猫头体长36~66cm,尾长20~37cm,而这跟家猫的大小几乎没有差别。如河北、山西、陕西、河南等省全境都是豹猫的栖息地,国内除西部干旱区之外,可以说是无处不有。在国内,豹猫除了分布广之外,还有一个特点是单位范围内个体数量多,极易被人观察到,它是当之无愧的中国猫科动物之冠。
家猫进入中国以后,迅速占领国人视野,所以自隋唐以后,国人所谓的“猫”“狸”,一般都是指家猫F. s. catus。很自然地,本来被称为“猫”“狸”的豹猫P. bengalensis,便被称为“野猫”“山猫”。然而“野猫”“山猫”其实也指其他小型猫形亚目的动物,比如灵猫科的果子狸。
国人曾经食用灵猫科的果子狸(今已禁食),但很少食用豹猫。李时珍《本草纲目》所谓:“大小如狐,毛杂黄黑,有斑如猫,而圆头大尾者,为猫狸,善窃鸡鸭,其气臭,肉不可食。”(或以此为陶弘景《本草集注》之文,未详所据。)似乎豹猫在古代还被称作“猫狸”。但“猫狸”之说几乎未见书证,疑是李时珍自创。古书中“猫狸”似皆即“狸猫”,亦即“猫”,亦即“狸”。敦煌卷子《切韵笺注》:“狸,猫狸。”
《猫苑》引《赤雅》,以为:“又有‘鸟猫’,首似鹏,鸣曰‘深掘深掘’。”其文见《赤雅》卷三“深掘”条,今本仅云:“猫首鸟喙,似鸺鹠而大,放声而哭哭毕鸣曰:深掘深掘。意贾生所谓鹏也①。”未曾以为名“鸟猫”。
鸺鹠,古或称“鸱”“鸮”“鹏”等,今通名“猫头鹰”,但“猫头鹰”一语于古代典籍中甚为罕见,早期只有“猫儿头”或“猫头鸟”。
此鸟似猫之说,最早见于唐陈藏器《本草拾遗》,言其“两目如猫儿”(《本草纲目》卷四十九“鸱鸺”条引)。“猫儿头”之名目则最早见于《元典章》,大德十年(1306),杭州路陈言:有一种人,结交官府,遇大小公事,都出头为人打点,从中牟利,这种人就被叫作“猫儿头”(或“猫儿头生活”)。这大概是以猫头鹰的“阴贼”来形容人“干事不干净”。而明田艺蘅《留青日札》以为主要与“猫头笋”有关:“盖言如笋之只好在土中,一出头来,人不贵重也。又如猫然,其头虽似虎,而人不畏也。”“猫儿头差事”泛指驱走奉承、费力又不体面的事,辞例可见于《金瓶梅》。
明周祈《名义考》卷十“鸱鸮”条:“头圆而有耳,俗又名猫儿头,即鸺鹠也。”始明确“猫儿头”是鸟。明谢肇淛《五杂组》卷九:“猫头鸟即枭也,闽人最忌之,云是城隍摄魂使者。”始见“猫头鸟”之称。清末小说《二十年目睹之怪现状》第一百八回:“眉下生就一双小圆眼睛,极似猫儿头鹰的眼。”则为“猫头鹰”词源。
又《儿女英雄传》:“这老枭,大江以南叫作‘猫头鸱’,大江以北叫作‘夜猫子’,深山里面随处都有。”《彭公案》第一五九回:“我是夜猫子进宅,无事不来。”“夜猫子”的早期写法是“夜魔子”。元明间无名氏《二郎神锁齐天大圣杂剧》第三折:“我若怕他,我老子就是夜魔子变的。”此为猕猴起誓之言,其中“夜魔子”明显带有贬义色彩。清《金屋梦》第四十二回:“只为良心丧尽,天理全亏,因此到处取人憎嫌,说他是个不祥之物,一到人家就没有好事,如鸱鸮一般,人人叫他做‘夜猫子’。因鸮鸟生的猫头鸟翼,白日不能见物,到夜里乘着阴气害人,因此北方人指鸮鸟夜猫,以比小人凶恶,无人敢近。”
据《汉语方言大词典》,天津称“夜拉猫子”,河北部分地区称“呱呱猫”,河北张家口、山西朔州称“猫形虎”,河北魏县称“咕咕喵子”,山西广灵、大同等地称“猫形鹘”,山西临猗、河南洛阳等地称“咕咕猫(喵、面)儿”,山西运城称“夜呼猫”,山东长岛称“红眼儿老夜猫子”(短耳鸮)、“黄眼儿老夜猫子”(长耳鸮),山东烟台、福建崇安称“猫子头”,山东烟台、河南郑州及新乡等地称“咕咕喵”,河南项城称“木里猫子”,河南虞城称“猫兔子”,河南登封、许昌称“夜里猫”,河南沈丘称“树猫子”,河南桐柏称“猫娃头”,河南沁阳称“瞎树猫”,贵州清镇称“猫灯哥”,贵州黎平、湖南长沙称“猫哭鸟”,江西新余称“猫尼鸟”,江西莲花称“猫面鸟俚”,江西赣州盘龙、广东梅县称“猫头雕”,福建武平武东称“猫头寡”,四川邛崃称“猫儿猫儿狐”,福建福鼎、寿宁称“猫咪鸟”,福建福安称“猫狸头咕鸟”,福建宁德称“猫狸鸟”,福建莆田称“猫狸老鹰”,福建仙游称“古毛猫”,福建永春称“顾呣猫”(或作“姑呣猫”),福建福州、永泰称“猫王鸟”,广东梅县称“猫头翁”,台湾称“猫鸮”。
又唐代刘恂《岭表录异记》卷中载桂林人网捕猫头鹰,卖给普通人家驯养以捕鼠,认为比养猫强。
《本草纲目》卷四十有“枣猫”,引方广《丹溪心法附余》“治小儿方”注云:“生枣树上,飞虫也。大如枣子,青灰色,两角。”其物当即枣尺蠖之成虫。《魏书》卷一一二《灵征志八上》所谓“青州步屈虫害枣花”之“步屈”,亦为此物。今山西忻州亦称之为“枣猫儿”,见《汉语方言大词典》。
含“猫”地名自《元史》始见于正史。天历二年(1329)正月十九日,“四川囊加台攻破播州(今贵州遵义)猫儿垭隘”,见《文宗本纪二》。此“猫儿垭”地名今不存,四川学者林赶秋先生认为即今“酒店垭”,在贵州省遵义市桐梓县与重庆市綦江区的交界处,属于桐梓县尧龙山镇,今210国道自此处穿过,为古“川黔盐茶古道”的必经之处。
《明史》中含猫地名较多:
保安州开平卫(治所相当于今内蒙古锡林郭勒盟正蓝旗及多伦县附近的上都城)南有“猫儿峪”之堡,见《地理志一》《列传第六十一》《列传第六十二》,即今河北赤城县北五十里猫峪乡。
古山西大同有“猫儿庄”,见《地理志二》,实在今内蒙古乌兰察布市丰镇市东北。成化十六年(1480),王越帅部下“潜行至猫儿庄”,见《列传第五十九》。正统十四年(1449)七月,参将吴浩战死于此,遂有土木堡之变,见《列传第二百十六》。《蝉小录》卷五引《菽园杂记》:“大同猫儿庄,本辽人入贡正路。”
归州兴山州(今湖北省宜昌市兴山县)北有“猫儿关”,见《地理志五》,即今神农架林区新华镇猫儿观村,村西北又有猫儿洞。
平乐府永安州(今广西壮族自治区梧州市蒙山县)北有“猫儿堡”,见《地理志六》,在今县西北五十里新圩镇貌仪村。
“猫儿窝”“猫窝”,在今江苏邳州市南运河东岸。《河渠志五》《河渠志六》中记其河沟太浅,当人为疏浚。《衔蝉小录》卷五:“嘉定王竹所有《自猫儿窝至台儿庄词》。”(“竹所”为《猫乘》编者王初桐之号)
中国历史上的以猫为主题的著作,今可见最早的是清嘉庆三年(1798)成书的《猫乘》八卷。编纂者王初桐(1730—1821),字于阳,号竹所,江苏嘉定(今属上海)人。于阳善于填词,以编纂号称“古代妇女百科全书”的《奁史》闻名,又有《杏花村琴趣》一卷,足见其风雅情性。但关于他,今天人们知道最多的,却是一部不足十分钟的动画短片《相思》。《相思》讲于阳与一女子六娘青梅竹马,但六娘长大后却被迫嫁与他人,情节凄婉动人,画面颇得江南水乡之韵。于阳有雅号曰“红豆痴侬”,与六娘之事实出自同时期作者毛大瀛的《戏鸥居词话》,唯动画演绎与词话本事相去甚远而已。于阳曾任四库馆誊录,不知今存《四库全书》中是否还能找到其笔墨。有《雪狮儿·猫》三首,见于其词集《杯湖欸乃》。
《猫乘》全书约28000字,其目录如下:
《猫乘》小引
卷一:字说、名号、呼唤、孕育、形体
卷二:事
卷三:畜养、调治、瘗埋、迎祭
卷四:捕、不捕、相处、相哺、相乳、义报、言、化、鬼、魈、精、怪、仙
卷五:种类
卷六:杂缀、图画
卷七:文
卷八:诗、词、句
乍看条理分明,但其书剪裁失当,讹脱时见。名为八卷,但全书不足3万字,颇为单薄。
《猫乘》今有稿本存于中国科学院文献情报中心,嘉庆三年(1798)自刻本可见于上海图书馆、南京图书馆,又有道光年间昭代丛书本(《丛书集成续编》八三影印),《生活与博物丛书·禽鱼虫兽编》1993年上海古籍出版社点校本,《猫苑猫乘》2016年浙江人民美术出版社点校本,《猫苑猫乘》2021年浙江文艺出版社彩色插图点校本,《猫苑猫乘》2023年广陵书社宣纸线装点校本。
孙思邈《千金翼方》约成书于唐高宗永淳二年(683)。其时家猫已经深入中华大地,但人们对猫的态度还处于一种暧昧的状态之中,这在下面的两首咒鼠歌谣中可以略窥一斑:
天皇地皇,卯酉相当。
天皇教我压鼠,群侣聚集一处。
地皇教我压鼠,群侣聚集一处。
速出速出,莫畏猫犬,莫畏咒咀。
汝是猫之仇,又非猛兽之侣。
东无明,南无明,西无明,北无明,教我压鼠失魂精。
群阳相将南目失明,呼唤尽集在于中庭。急急如律令!
——《千金翼方》卷三〇《禁经下·禁鼠令出咒》
天生万虫,鼠最不良。
食人五谷,啖人蚕桑。
腹白背黑,毛短尾长。
跳高三尺,自称土公之王。
今差黄头奴子三百个,猫儿五千头。
舍上穴中之鼠,此之妖精,咒之立死。随禁破灭,伏地不起。急急如律令!
——《千金翼方》卷三〇《禁经下·禁鼠耗并食蚕咒》
古代有所谓“聘猫”,指的是某人家有新生小猫,你如果想要的话,就要用一种类似娶媳妇的方式求得,所谓“古人乞猫,必用聘”。也有说“纳猫”“迎猫”的,但“市猫”或者“买猫”确实不多见。
我们现在都熟悉一首儿童认数歌曲:“一只青蛙一张嘴,两只眼睛四条腿。两只青蛙两张嘴,四只眼睛八条腿。······”但很多人不知道的是,这首歌在一百多年以前曾经流行过一个数猫儿的版本。
清末徽州班戏曲有《猫儿歌》的名目,亦称《数猫歌》,是一种绕口令。虽然每只猫儿都是一张嘴和一条尾,但耳朵却是两只,腿是四条,呈递增状。让人数一两只猫的嘴、尾、耳、腿都还好说,但数到六七只猫的时候,人的思维就跟不上正常的语速了,看似简单的数数就变得特别困难。可据黄汉《猫苑》引其长辈倪楙桐说,北京城里有一个叫“八角鼓”的演员,嘴皮子特溜,尤其擅长《数猫歌》。数到十多只时,仍然口齿清晰,音声高亢,且语速不减,真是神乎其技。
《数猫歌》大概像这样:
一只猫儿一张嘴,两个耳朵一条尾,四条腿子往前奔,奔到前村。
两只猫儿两张嘴,四个耳朵两条尾,八条腿子往前奔,奔到前村。
三只猫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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