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素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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摘:《水母与蜗牛》
素生 · 2025-09-16 · via 素生

Notes

  • 《水母与蜗牛》最佳,讲共生
  • The Medusa And The Snail,其实是美杜莎和蛞蝓,类比文中特殊种的水母与特殊种的蛞蝓的共生关系,译不出来
  • 其实有点“无我”“放下我执”的意思,中国人写的话,就会直接用这些词了,但外国人没有,所以看作者写出来,就很奇特
  • 很多观察是在突破定义,突破学科的框架,所以这些文章才有趣

划重点

  • 选拣这个故事,已经觉得无从下手;思考它的含义,更加令人茫然。两种生物都是为了这次邂逅才来到这个世上,都带着自我的标记,以便在那不勒斯海湾的水域中能彼此找到。这一合作,如果你愿意这么称呼的话,是完全特定的。只有这个种的水母,也只有这个种的裸鳃动物,才能够走到一起,这样生活。而且,更加令人惊奇的是,它们不能以任何别的方式生活。它们只有互相依赖才能生存。它们不是真正的自我,它们明明白白是异己的。
  • 想想这些活物,让我起一种怪异的感觉。它们没有使我想起任何曾经见过的事。真的没有。这样的生活轮回,我从没听说过。这些东西是稀奇古怪的。没错儿,就是奇特。而与此同时,如同一个朦胧记得的梦,它们让我一下子想起了整个地球。于是,我的心翻腾不已,再也不能平静,而且百思不得其解了。
  • 不管怎样,只要分子有这种根本的不稳定性,事情的结果大概只能如此。说到底,如果你有个机制,按其设计是用来不断改变生活方式的;假如所有新的形式都必须像它们显然作了的那样互相适配,结成一体;假如每一个即兴生成的,代表着对于个体的修饰润色的新的基因,很有可能为这一物种所选择;假如你也有足够的时间,也许,这个系统简直注定要迟早发育出大脑,还有意识。
  • 生物学实在需要有一个比“错误”更好的词来指称这种进化的推动力。或者,“错误”一词也毕竟用得。只要你记住,它来自一个古老的词根,那词根意为四处游荡,寻寻觅觅。
  • 要预言科学将会生出什么结果,那是很难的。假如是一门进展顺利的学科,那就不可能作出预言。这是科学这一行当的本性所决定的。如果要发现的东西真是新的,按定义讲那就是事先不知道的,因此就无法预言真正新的研究线索会引向何处。在这件事上你没有选择,没法选择你认为你将会喜欢的,而关闭那些可能会引起不快的线索。你要么有科学,要么没有科学,可一旦你有科学,你就必须在接受那些规矩的、马上就有用的信息的同时,接受那一片片令人惊讶、令人不安的信息,甚至是那些让人不知所措和把事情搞得天翻地覆的信息。事情就是这样。
  • 我感觉完全有把握的唯一一条硬邦邦的科学真理是,关于自然,我们是极其无知的。
  • 我的生命似乎就悬在我的唇间。我按部就班地合上了眼睛,似乎便于把生推出去,甘愿地沉于怠惰,放自己走。那个想法只浮在我灵魂的表面上,像其他的一切一样脆弱,可当真不但没有沮丧,却是混有那甜蜜的感觉,那是曾让自己滑入睡眠的人们有过的。我相信这是许多人都有的同样状态,在我们看来,那些人是在死亡的痛苦中一命呜呼。我坚持认为,我们怜悯他们是没有道理的…………为了习惯死的念头,我发现没有比接近它更好的方式了。
  • 如果你不知道怎么去死,可别麻烦自己;大自然会一下子完全足够地教给你;她会准确地为你做那事;不必为那事烦心。
  • 假如要我设计一个生态系统,其中的生物必须依彼此为生,而死亡又是生活的不可或缺的一部分,我想不出还有什么比这更好的途径来控制这件事。
  • 他那时候还没有精神病医生,但假如有,蒙田会向他们提出警告性的劝告:“在我看来,即使最好的作家也常常犯错误,他们坚持从我们当中找出原型,塑造出一致的坚实的虚构人物。他们选择一种普遍的特点,进而安排和解释人的所有活动,使之适合他们的画面;假如他们不能使这些特性足够扭曲,就动手把它们异化……对我来说,最难的事,莫过于相信人的一致性,而最容易的事,莫过于相信他们的不一致性。”他声明,我们自身在这么多时刻变成了这么多不同的人,结果,“我们自己跟自己的不同,就像我们跟他人的不同一样多。”这件事分析起来太复杂;他承认,可以作这样的努力去“探索内里,找出是什么发条驱使人们去行动。”但是,他警告说,“由于这一行当又难又危险,我希望更少的人去参加。”提醒一下,这话是四百年前说的。
  • 发现了并面对所有这一切,他却丝毫没有为之烦恼。他平静地,甚至兴高采烈地接受自己的、也接受人类的局限性和不坚实性。“没有什么能比好好地、尽力地扮演一个人这样美,这样合法了;也没有任何一门科学能比认识到好好地、自然地过此一生更艰难。我们的疾患中,最猖狂、最蛮横的,就是瞧不起我们的存在……就我来说,我爱生活,并开拓它。”
  • 如果蒙田是一个平常人,那么,一个平常人是怎样的令人鼓舞,说到底,是怎样的杰作!你不能自已地充满希望。
  • 我个人的看法是,对将来最富有成果的,应该来自那产生最有趣,最激动人心,最令人惊异的信息领域。首先要令人惊异。

水母与蜗牛

珊瑚虫也有着生物的自我意识。如果你把同一种系的珊瑚虫放在一起,让它们互相接触,它们会融合成一个珊瑚虫,但如果是不同种系的,它们就会相互拒斥。

鱼类能通过各自的气味把同类作为个体而一一分辨出来。小鼠也能这样做。这种嗅觉的辨别力是由H2基因座控制的。用于免疫自我标记的基因也包含在同一些H2基因座里。

唯一似乎完全没有隐私感的活个体,是那些被从母体分离出来、分放在培养皿里的有核细胞。一旦得到机会,条件适宜,来源天差地别的两个细胞,比如,一个酵母菌细胞,一个鸡红血细胞,就会接触,融合,那两个细胞核也会融合,然后,这个新的杂交细胞就会起劲地分裂,繁生出大量的子孙来。赤裸的细胞缺乏自尊心,似乎一点儿自我感觉都没有。

自我标记,还有负责识别这种标记的感觉机制,传统上被看作是为了自己的利益在维护自己的个性的。有了这一机制,一种生物才能够自卫,保护自己免受所有其他生物的侵害。这样看来,自我性乃是有利于自我保护的。

不过,在现实生活中,事情却不是这样。海生无脊椎动物的自我标记机制想必是远在进化的过程走到我们这儿之前很久就早已完善了的。这种机制的建立,是为了让一种生物找到其他生物,但不是为了捕食,而是为了建立起共生的家庭。生活在蟹子甲壳上的海葵,择偶的标准极其挑剔。蟹子们也是一样。只有那一种海葵能找到那唯一一种蟹子。它们明确无误地感觉到彼此,然后就生活在一起,就好像是天造地设的伴侣双双。

有时候,不同的自我相当纠缠不清,以至于两种生物,受彼此分子构型的吸引,会把两个自我合并在一起,结成一单个生物体。关于这,我听到的最好的故事,是关于那不勒斯海湾中的裸鳃类动物和水母的。那种裸鳃类动物是一种海生蛞蝓。初看时,发现它身上长着一个小小的发育不全的寄生物,样子像一个水母,永久性地固着在裸鳃动物的口器的腹侧表面上。出于好奇,有些海洋生物学家就去探讨,那水母是怎样来到那里的。他们首先搜寻邻近海域,寻找其早期的发育形式,结果有了惊人的发现。那种附着的寄生物,尽管显然是特化了,放弃了独自的生活,但实际上还是能够繁衍后代,因为在一年中的某些特定季节里,它们的数量特别多。它们在较为靠上的水层中随波逐流,成长得惊人之好,最终长成羽翼丰满,像模像样的正常水母。与此同时,那种蜗牛也产下了幼仔,也开始正常生长,但是时间不长。还在极小极小的时候,它们就被水母的触手逮住,然后又被吞没到那伞状的身体里。乍看之下,你会觉得,水母现在是捕猎者,而蜗牛则是它的猎物。上辈子受辱蒙羞,低人一等,这会儿可算天道好还,扬眉吐气了。可是不然。蜗牛不但没被消化,而且还贪而无厌,没过多久,就开始反咬一口了。先吃掉水母的辐管,接着吃它的周边,最后吃掉它的触手,直到那水母实质上被全部吃掉,而蜗牛的个头则相应长大了。到末了,两者的关系又回到我们最初见到的样子,那头裸鳃动物优哉游哉,晃来晃去,水母却没剩下什么,只有一个经过成功加工的圆圆的寄生物,安然无恙地附着在蜗牛口边的表皮上。

(共生!)

选拣这个故事,已经觉得无从下手;思考它的含义,更加令人茫然。两种生物都是为了这次邂逅才来到这个世上,都带着自我的标记,以便在那不勒斯海湾的水域中能彼此找到。这一合作,如果你愿意这么称呼的话,是完全特定的。只有这个种的水母,也只有这个种的裸鳃动物,才能够走到一起,这样生活。而且,更加令人惊奇的是,它们不能以任何别的方式生活。它们只有互相依赖才能生存。它们不是真正的自我,它们明明白白是异己的。

想想这些活物,让我起一种怪异的感觉。它们没有使我想起任何曾经见过的事。真的没有。这样的生活轮回,我从没听说过。这些东西是稀奇古怪的。没错儿,就是奇特。而与此同时,如同一个朦胧记得的梦,它们让我一下子想起了整个地球。于是,我的心翻腾不已,再也不能平静,而且百思不得其解了。

绝妙的错误

不管怎样,只要分子有这种根本的不稳定性,事情的结果大概只能如此。说到底,如果你有个机制,按其设计是用来不断改变生活方式的;假如所有新的形式都必须像它们显然作了的那样互相适配,结成一体;假如每一个即兴生成的,代表着对于个体的修饰润色的新的基因,很有可能为这一物种所选择;假如你也有足够的时间,也许,这个系统简直注定要迟早发育出大脑,还有意识。

生物学实在需要有一个比“错误”更好的词来指称这种进化的推动力。或者,“错误”一词也毕竟用得。只要你记住,它来自一个古老的词根,那词根意为四处游荡,寻寻觅觅。

(闲散的意义)

论无性造人

然后,还克隆什么?家庭每一成员成长的方式,都已经被在他周围确立的环境所决定了,这个环境意味着更多的人,家庭之外的人们,同学,熟人,亲爱者,敌对者,合伙用车入伙人,甚至,在一些特殊情况下,还有从地铁站柱子那边穿过来的与众不同的陌生人。找到他们,然后克隆他们。

但是,这个规划是没完没了的。外围的每一联系都有自己周围的一家子,连同那一家老小各自的外围联系。得克隆他们全部。

(博尔赫斯写的无限地图)

要把这事作得圆满,要想最终结局是一个人的真正复本,你真的别无选择。你得克隆整个世界,少一点也不成。否则就没有任何希望。

我们还没有作这种规模的试验的条件,而且我认为,我们也不愿意去作。首先,那意味着用一个完全相同的世界来取代今天的世界,紧随其后。而这就意味着不会有自然的,自发的,随机的,幸运的新生儿。一个孩子也不会有,只有那些现在在场的一对对的人工制品,再加上那些完全一样的一对对成人,包括今天这些吃政治饭的,都是成双成对。这太过分了,想都不敢想。

科学的危险

……**在某种意义上,致病性是一个需要高度技能的行当,在地球上无数的微生物中,只有为数极少的一些卷入了其中;大多数细菌忙着自己的事,进食,进行着生命其余部分的循环。说实在的,在我看来,致病性是一种生物事故,信号由那些微生物误指了,或被寄主误解了,像在内毒素的情况中一样。或者,寄主和微生物之间的亲密关系太长久了,结果,某种形式的分子拟态现象成为可能,像在白喉毒素的情况中那样。**我不信仅仅通过把新的基因组合放到一块儿,就能造出一些生灵,能像一个病原体那样——因为病原体必定是那样的——有高度的技巧,而且适应了寄人篱下的生活,正如我从来不信来自月球或火星的微小生命可能在这个星球上存活一样。

但是,我说过,我拿不准争论争的真的就是这个。在它背后,还有另一个讨论,我希望我们用不着陷进去。

要预言科学将会生出什么结果,那是很难的。假如是一门进展顺利的学科,那就不可能作出预言。这是科学这一行当的本性所决定的。如果要发现的东西真是新的,按定义讲那就是事先不知道的,因此就无法预言真正新的研究线索会引向何处。在这件事上你没有选择,没法选择你认为你将会喜欢的,而关闭那些可能会引起不快的线索。你要么有科学,要么没有科学,可一旦你有科学,你就必须在接受那些规矩的、马上就有用的信息的同时,接受那一片片令人惊讶、令人不安的信息,甚至是那些让人不知所措和把事情搞得天翻地覆的信息。事情就是这样。

我感觉完全有把握的唯一一条硬邦邦的科学真理是,关于自然,我们是极其无知的。真的,我把这一条视为一百年来生物学的主要发现。它以自己的方式成为一条发人深省的消息。假如听说,我们所知的是多么少,前头的路是多么令人迷惘,连18世纪启蒙运动中那些最辉煌的头脑也会大吃一惊的。正是这种突然面对无知的深度和广度的情形,才代表着20世纪科学对人类心智的最重要的贡献。我们终于要大胆面对这一事实了。早些时候,我们要么假装已经懂得了事情是怎样运作的,要么就无视那一问题,或者干脆编造一些故事来填补空白。现在,既已开始诚恳地探索,一本正经地搞科研,我们终于得以窥见那些问题有多大,离得到答案有多远。正因为如此,对人类心智来说,现在正是时世维艰。难怪我们心情沮丧。无知不算很坏的事,假如你对这一事实完全无知;难就难在,多少清楚地知道了无知这一现实,知道了有些场所最糟,偶尔还有些场所不那么糟,可是,在任何隧道的尽头都没有真正的亮光,甚至连真正可以信赖的隧道都还没有。真的是艰难时世呵。

但我们已经开了头。在科学事业中,我们应该有某种满意,甚至狂喜。方法对头,很可能没有什么想得到的问题是不能得到答案的。甚至包括意识的问题也迟早会得到答案。当然,一定有些我们还想不到的问题,从来想不到的问题,因此人类心智的能事也有了局限,而关于这些问题和局限我们永远也不会知道,可这又是另外一回事。在这有限的范围内,如果我们锲而不舍,持之以恒地干下去,我们应能通过工作得到所有的答案。

论疾病

诚然,细菌在我们周围当真到处都是,它们构成庞大土壤的起眼的部分,在空气中也不少。但是,它们当真不是我们的天然敌人。实际上,我们惊异地意识到,地球上这么众多的细菌种群中,只有这么少的少数对我们多少还感点兴趣。细菌与较高级的生命形式之间最常见的相遇是在后者死了之后,是在分解复用生命元素的过程之中。这显然是一般微生物的主要营生,而这与疾病毫无关系。

自然界中,细菌与其后生生物寄主之间的共生关系,可能比传染病要常见得多,尽管我不能证明这一点。但是,如果你计算一下,有多少生活在各种肠道里的不可或缺的微生物,在供应着至关重要的营养物质,或提供用以分解本来无法消化的食物的各种酶,再加上所有那些特殊的细菌——它们生活在许多昆虫的组织里,好像是其必要的器官;再加上所有的细菌共生物,它们跟豆类植物合作,从事固氮的工作——那么,营共生关系的整个庞大群体将会使你瞠目结舌。在另一面,人类重要的细菌性传染病的名单可真是短得很。

我想,假如我们关于卫生学,营养学和拥挤状况知道得较少些,事情就会两样吧。对于没有作好这些事情的那些地方的新生儿来说,事情的确不一样。婴儿死亡率的最大原因,无疑是肠道感染,由环境污染而传播开来的。然而,随着我们文明程度的提高,装了上下水道,总的来说,感染已经成为对生命的比较小的威胁了。现在,在我们有了抗生素以后,威胁就更小了。

但是,甚至在所有这些之前,在到处的情况都一律可怕的年月,在大瘟疫的几个世纪里,微生物和人之间的战争也从不是真正大规模的事件。往往,那些疾病之所以凶狠肆虐,首先归因于寄主防御机制的凶猛。麻风,像结核病一样,是极具破坏性的疾病,但那破坏主要是免疫性的,是由寄主支配的。梅毒中的主要损害,包括动脉损害,可能还有脊髓痨,是基于,至少是部分地基于针对螺旋体的免疫反应。

今天,有这么多的传染病得到了控制,剩下的是一系列要紧的疾病,渐趋时髦的叫法是“退行性疾病”,包括脑脊髓的慢性病,慢性肾炎,关节炎并发动脉硬化,以及各种各样由血液循环障碍引起的失调。虽然制约这些疾病的内在机制基本上还是个谜,但越来越流行的观点是,其中的许多,可能是环境影响的结果——我们吃的,呼吸的,或接触的种种。就像在对于癌症的这么多观念中一样,我们正在从外部寻找什么东西出了毛病。

可是,一旦我们关于病理学知道得更多些,事情可能证明,在这些疾病中,组织破坏背后的多数事件是寄主的机制,是由寄主控制的。我们易受伤害,是因为我们过于复杂。我们是各种机制的不同系统,受各种各样微小干扰的影响。那是因粗心而落在机器里的小东西。它们能够最终把原本是协调的、细微准确地定了时的相互作用的无尽链环摧折,撬散。

论自然的死亡

关于死亡,蒙田有一个想法,是根据他自己从马上摔下来的事的详细回忆作出的。他伤得很厉害,同伴们都以为他死了。大家哭着把他抬回了家。“浑身是血。涌出的血染遍全身”。他记得那整个插曲,只是不记得“死了两小时”那一段。他的记忆充满好奇:

我的生命似乎就悬在我的唇间。我按部就班地合上了眼睛,似乎便于把生推出去,甘愿地沉于怠惰,放自己走。那个想法只浮在我灵魂的表面上,像其他的一切一样脆弱,可当真不但没有沮丧,却是混有那甜蜜的感觉,那是曾让自己滑入睡眠的人们有过的。我相信这是许多人都有的同样状态,在我们看来,那些人是在死亡的痛苦中一命呜呼。我坚持认为,我们怜悯他们是没有道理的…………为了习惯死的念头,我发现没有比接近它更好的方式了。

后来,在另一篇随笔中,蒙田又回到这一话题:

如果你不知道怎么去死,可别麻烦自己;大自然会一下子完全足够地教给你;她会准确地为你做那事;不必为那事烦心。

我见到的最糟糕的场面是在冲绳。那是在登陆的早期。一辆

吉普车撞了辆运兵卡车,几乎把自己撞扁了。吉普车里有两名宪兵,被弯曲的钢铁卡住了,都受了致命的伤,只露出头肩部还能看到。在人们用合适的工具试图把他们撬出来的时候,我们交谈了几句。出了事很抱歉,他们说。不,他们说,他们感觉还好。别人都没事吧?其中一个说。那好,另一个说,那就不用急了。然后他们就死了。

疼痛有助于规避,在有时间逃开时有助于逃开,但如果事情已到终局,又不能悔招儿时,疼痛就很有可能被关闭,而做到这点的机制绝妙地精确和迅速。假如要我设计一个生态系统,其中的生物必须依彼此为生,而死亡又是生活的不可或缺的一部分,我想不出还有什么比这更好的途径来控制这件事。

教区长的杰作

这首诗里我最喜爱的句子,是最富有意义的那句。它许诺说衰老是一个井然有序的,干枯的过程,以最自然的事件而告终:“就好像进过磨坊遭了碾压!”

这句诗以高度的隐喻暗示了一个健康的老动物、老人或老蜉蝣死亡时的情景。并没有来自外部的邪恶力量,也没有举足轻重的中心缺陷。死亡的过程内装于系统中,以便于这事能一下子发生,在定好时的、由遗传因子决定了的生命配额的尽头发生。中央集权结束了,平常拢聚细胞们使其成为一体的力终止了。细胞们彼此间失去了认同,细胞间的化学信号到头了,血管由血栓堵塞住,管壁破裂,细菌得以自由进入通常禁止入内的组织,细胞内的胞器开始脱离;没有什么还聚为一体,这是数十亿肥皂泡一下子爆裂开来。

这是怎样的完结方式!

常读常新话蒙田

他那时候还没有精神病医生,但假如有,蒙田会向他们提出警告性的劝告:“在我看来,即使最好的作家也常常犯错误,他们坚持从我们当中找出原型,塑造出一致的坚实的虚构人物。他们选择一种普遍的特点,进而安排和解释人的所有活动,使之适合他们的画面;假如他们不能使这些特性足够扭曲,就动手把它们异化……对我来说,最难的事,莫过于相信人的一致性,而最容易的事,莫过于相信他们的不一致性。”他声明,我们自身在这么多时刻变成了这么多不同的人,结果,“我们自己跟自己的不同,就像我们跟他人的不同一样多。”这件事分析起来太复杂;他承认,可以作这样的努力去“探索内里,找出是什么发条驱使人们去行动。”但是,他警告说,“由于这一行当又难又危险,我希望更少的人去参加。”提醒一下,这话是四百年前说的。

他感到毫无希望了解自己。他写道,“从我身上可以找到所有矛盾…………羞怯,蛮横;贞洁,淫荡;健谈,寡言;坚强,纤弱;聪明,愚鲁;暴戾,和蔼;撒谎,诚实;博学,无知;慷慨,吝啬又奢侈:所有这些,我都在自己身上或多或少地看到,就看我偏向哪方···关于我自己,我不能讲任何绝对、简单和坚实的话。这样讲时,我不能不感到混乱和混杂,也不能一言一蔽之。”

发现了并面对所有这一切,他却丝毫没有为之烦恼。他平静地,甚至兴高采烈地接受自己的、也接受人类的局限性和不坚实性。“没有什么能比好好地、尽力地扮演一个人这样美,这样合法了;也没有任何一门科学能比认识到好好地、自然地过此一生更艰难。我们的疾患中,最猖狂、最蛮横的,就是瞧不起我们的存在……就我来说,我爱生活,并开拓它。”

就这样,他写下去,一页又一页,表露着自己的思想,而不让自己受制于任何一致性的律条。“世界上最伟大的事,”他写道,“是一个人懂得如何作自己的主人。”结果,跟他自己的预言相反,后来竟是,一切都是他,都是完整的一体,像石头一样坚实,一样完整无损。正如他到处讲的那样,他是一个平常的人。他在每一页里都让你相信他是平常的。在这一点上你不得不相信他。他首先是个诚实率直的人。而他的书的独特魅力正在于此:如果蒙田是一个平常人,那么,一个平常人是怎样的令人鼓舞,说到底,是怎样的杰作!你不能自已地充满希望。

医学的历史教训

像在物理学上一样,成功的应用医学要求对已有的基本事实、特别是这些事实的含义有高度的把握。而在医学的大部分中,我们还没有达到这一点。在这一阶段,我们也不能很有信心地作出预言,说哪些具体的新信息会来自什么领域,最有可能跟什么具体疾病相干。在这种情况下,必得有相当程度的猜测甚至博弈。我个人的看法是,对将来最富有成果的,应该来自那产生最有趣,最激动人心,最令人惊异的信息领域。首先要令人惊异。

在我看来,在这一赌局中,最保险,最审慎的是,把宝押在惊奇上。极有可能,今天生物学里令我们惊异的东西,明天将会成为可用而且有用的。我认为,这一点乃是过去科学本身铁定的记录。我们应对这一规律有更多的信心。化学科学发端之际,就是这样运作的;我们以这样的方式得到了电力;用惊奇作向导,我们从牛顿物理学前进到电磁学,到量子力学,到当代的地球物理学和宇宙学。在生物学里,进化论和遗传学是早期的大惊奇。但是,过去四分之一世纪中一直发生的事情简直让人惊愕得发愣。对于医学,最大的惊奇仍在我们前头,但它们存在,等待迟早有一天,被我们发现,或把我们绊一跤。

我这样持论的出发点是最实际,最脚踏实地,最实用主义的。在现实世界中,这样作科研,最可能引向人类健康方面的重大改善,而且费用也较低。顺便说一声,这一点值得进一步强调。一旦医学真的已经在技术方面取得辉煌的成功,比如,像在免疫学,或抗生素,或营养学,或内分泌替代疗法中那样,以至于治疗措施可以被直接指向内在的机理,并且具有决定性的效力,费用可能真的很低。只有在我们的技术不得不在疾病的进行中半道阻击时,或者不得不在事件发生之后引进,以弥补毁损组织的损失时,保健才弄得昂贵得可怕。我们对疾病机理了解得愈深,我们就有更多机会设计直接的和决定性的措施去预防疾病,或在为时不算太晚的时候使它转向。

关于实际的一面就讲这么多。未来的人类健康需要多得多的基础科学,这点就不拟细论了。

但是,关于生物学,我还有最后一点要讲。即使关于这些预言我竟然讲错了,而事情的结果是,我们可以不用了解那一过程,只靠一路瞎搅,就能作到治疗或预防某种疾病(除非这种事儿发生,否则我是不会相信的),只要继续向生物科学投资,我们就不会失败。明智的国会不会失败。公众不会失败。

这就是我想说的。

论理,现在应该是人类心智的黄金时代。可事情不是这样。各种各样的事情似乎都证明是错了的;一个世纪似乎都从我们指头上滑了过去,差不多什么诺言都没有兑现。我不想就此猜测我们文化悲哀的所有原因,甚至不想猜测其中最重要的那些原因。但我可以想见我们的一个错处,这错处还在蚕食侵蚀着我们:我们关于自己知之甚少。关于我们如何运作,占什么位置,最要紧的是关于我们扎根于其中作为工作部件的这个巨大的、不可思议的生命系统,我们是无知的。我们并不了解自然,一点都不了解。我们是有了长足的进展,但刚好足以意识到自己的无知。完全的无知并不是多坏的事;最难堪的,是走在通往真知的半道儿,远到足够知道自己的无知。这叫人难堪,叫人丧气,它是我们今天的麻烦之一。

这是我们所有人的新体验。仅在两个世纪前,我们还能够解释一切的一切,纯粹出于推理,而今,大多数费心结撰的和谐结构都在我们眼前散了架。我们哑口无言了。

在某种意义上,这毕竟还是个健康问题。因为,只要我们还被自身的神秘所困扰,由于自己跟生命其他部分的联系而不安,而奇怪,而困惑,并且由于自己头脑的莫测高深而哑口无言,那么,在今天这个世界上,我们就不能被称为健康的动物。

我们需要知道更多。意识到这一点,似乎是这个看上去毫无结论的世纪的唯一意义。我们已经发现如何提出重要的问题。为了我们文明的缘故,现在真正急需的,是获取某些答案。现在我们知道,我们再不能靠搜寻大脑而致知了。因为那里没有多少好搜寻的。我们也不能够靠猜测而致知,或自己编造关于自己的故事。我们不能呆在原地,胶固于今天水平的了解,也不能开倒车。我看不出在这上头我们有什么真正的选择,因为我只看到前头的路。我们需要科学,更多,更好的科学,不是为它的技术,不是为玩乐,甚至也不是为健康和长寿,而是为了有望获得智慧。我们这种文化必须靠获取智慧才能生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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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20250915 Arlmy 创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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