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前些天同事几人吃夜宵时，刚休完假回来的L女士讲的事情。
忙碌到连孩子偶尔生病都只会按小时调休的L女士，在上个月突然请了快一星期的假。一反常态多日不曾更新的朋友圈，和回来之后一改往日话匣子关不上的风格，一天之内总会有好几回坐在工位上出神的样子，即使是迟钝如我也感觉到发生了什么变故。
那天她叫上我和另外两个关系比较近的同事吃了个夜宵。
几杯酒下肚，果然，那几天请假是因为L女士的母亲去世了。儿子放暑假之后一直在外地的姥姥家玩，也算是陪了老人最后一段时光。几乎是听到母亲突然进了ICU的第一时间，L女士就买了最早回家的高铁票，在路上才来得及跟领导请假。
紧赶慢赶，终于见到了最后一面，也算是有些宽慰。
母亲临走的时候已经有些犯迷糊了，说着听不清的话，泣不成声的L女士无论怎么努力都没能听出什么有意义的句子。
说到这里，其中一个同事已经偷偷抹起了眼泪，我则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只得咕咚咕咚喝了几口酒。但是讲到这里的L女士，不知为何眉头微皱，与其说是悲痛，倒不如说是一副困惑的样子，微微向前探出身子。
这时她才终于说起这些天让她介怀不已、百思不得其解的事情。
葬礼结束的晚上，睡不着觉的L女士跟儿子聊起了天，想知道最后的日子里，自己的妈妈每天都是怎么度过的。
听着刚五岁的儿子使劲描述着自己在平时和母亲打电话时总是没时间听的琐碎日常，L女士心里非常不是滋味。不过唯一的慰藉是，在突然进入医院之前，妈妈都过着和多年来没什么两样的平淡愉快的日子。打扫打扫卫生，做做饭，刷刷手机看看电视剧，带小孙子出去散散步什么的，也算是没有什么烦恼病痛。
问题出在最后一天。
那天吃完晚饭，带着孙子从超市买完冰棍回来的路上，祖孙两人一直在聊什么口味最好吃的事儿。
和姥姥牵着手，正边走边吃边说的兴起的小孙子听到附近传来了笑声。抬头一看，只见在两人前方面，有个女人奇妙地漫步着的背影。
“姥姥你看那个阿姨怎么这样走路呀！”
L女士的母亲顺着孙子所指的方向看去，眯起了眼。
那个女人走路的姿势“很好玩”。据孩子说，“一会儿往左歪，一会儿往右歪，像是很开心在跳舞的样子”。
“姥姥看不清呀平平。”那是L女士儿子的小名。
“为什么呀?”
“因为天黑了，太远了，姥姥也老啦，眼睛不好。”
“那我们靠近点看！”说着孩子就拽着老人的手往那人小步跑起来。
孩子毕竟是孩子，没两步就被L女士的母亲拉住了。
“这样看人家是不好的，知道吗平平？”
“为什么？姥姥你看呀，那个阿姨多好玩呀！”
“嘘！小点声！别让人家听见！”一边制止着孩子大声议论，她一边也不禁往那边探了探脸眯了眯眼。
还没等老人站定观瞧的功夫，那边突然传来了十分搞怪，并且说长不长说短不短的笑声。平平感觉握着自己的姥姥的手明显紧了一下。这显然打消了老人把对方看清的想法
“啊……快点走平平，别看了！”L女士的母亲突然压低了声音训斥了一下孩子，然后硬牵着孩子从原来回家的路线左转过起了马路。
“姥姥你弄疼我了！干嘛?”
“嘘！小崽子，你也说了，走路好玩，还这么笑，大半夜的，肯定是精神不正常，别让她听见过来抓你！”孩子被老人只有做错事教训自己时才会摆出的表情吓到了，一下子不扭也不闹了。
老人见了，表情稍微缓和了一点，重新放慢了脚步带着孩子遛达起来。
身后那个漫步女人的方向，又传来了一小阵笑声。
老人突然给平平讲起了以前讲过几百次的成语故事，估计是也听见了，想转移一下孩子的注意力，不想让他往那看。但是孩子毕竟还那么小，再怕被训，好奇也是难免的。
趁着L女士的母亲边讲低头系鞋带的功夫，往后偷看了一眼。
那个“左歪右倒的阿姨”停下了摇晃的脚步，扭过去头看向身边的住宅楼。
“……哎呦真是。后来有一条龙看他这么喜欢……”听见姥姥起身继续讲的声音，孩子赶忙转了回来，一脸认真的附和着“然后呢然后呢”，演得就像是第一次听一样。
身后传来了似乎是笑声但含混不清的声音。
平平实在太想知道那个人紧接着在干什么，灵机一动，一边喊着想上厕所，一边往前跑了两步。姥姥自然是跟不太上的，被落在身后。
抓住时机，平平顺理成章的边喊着“姥姥走快点，憋不住了”边回过头来牵姥姥的手。
这么几秒钟的功夫，平平瞪大了眼睛——那个“左歪右倒阿姨”似乎用奇怪的姿势扶着墙，探头往一楼人家的窗户里扒头看去。
“啊，好——”
小孩子这一瞬间的表情变化和出口的两个字当然逃不过姥姥的眼睛。
“平平！都说了别看那个人！”姥姥的高声训斥吓了平平一激灵，没反应过来就被拽得转了回去。抬头一看，姥姥又是一副平日里自己做坏事时气得紧皱眉头的表情。平平眼里含泪，攥着自己的衣角，默默低下了头。
“都说了，那个人肯定是精神不正常，别惹事儿别惹事儿！你再看她小心她把你——”
姥姥突然不说话了。
平平等了一会儿，战战兢兢地抬头想看看姥姥是不是不生气了。结果看到姥姥盯着那个“东倒西歪阿姨”的方向，嘴唇微微动着，眉头高高抬起，挤出了好几条抬头纹。
这好像是害怕的表情。
平平顾不得被骂的危险，正要往那里转头。姥姥的手突然捂住了他的眼睛，一把把他抱在怀里，紧紧用胸膛贴住平平的脸，往前飞奔。
身后传来了笑声，这次似乎比之前更开心。
“坏了坏了坏了……”平平听着姥姥自言自语的声音和心跳的声音，颠簸着进了小区，进了楼道，上楼进家门。姥姥累的坐在门口小凳子上喘了很久。
姥爷出来看了一眼，问了问什么情况，结果被姥姥打发回了自己的房间。
带着平平洗完澡，姥姥突然让一直跟自己睡得小孙子跟着姥爷睡去。平平自知今天做了错事，灰溜溜地跟着姥爷回了房间，听姥爷讲着《西游记》睡着了。
然后半夜，姥姥就被送进了医院。
去医院的路上，白天玩累了的平平一直在睡，没有什么印象了。后来就是陪着病床上的姥姥，再后来妈妈就来了。
说到这，L女士深吸了一口气，喝了一口酒。
“转过天来，儿子带我去了他看见那个‘左歪右倒阿姨’的地方，然后我发现，呃我发现……”L女士突然支吾了起来，拿着杯子的手甚至开始微微颤抖。
“还是给你们看照片吧。”
L女士猛地把杯子放下，手忙脚乱的掏出了手机翻了起来。
随后摆在我们眼前的手机屏幕上，是一个居民楼的照片。
“平平说在这儿看到那个女人在探头看一楼住户的房间……”
这次轮到我们瞪大了眼睛，反复确认照片。上面拍的的是临街的居民楼，一楼很大一部分都是底商的玻璃宣传幕墙。
“所以说，我确认过了，问了好几次，孩子说的一楼人家的窗户是这里……”L女士指着底商上方的第一户人家窗户。
对于孩子不多的认知来说，这确实可以算是“一楼”，但是无论怎么看，那地方离地面都起码有二米多到三米的距离。
“这怎么可能呢……”一个同事一边不断放大拖动着照片一边说道。
是的，根据孩子的说法，这意味这那个“左歪右倒的阿姨”，手扶着底商的墙体，脸正对着着离地两三米那家住户的窗子。
“八尺大人?”我脱口而出的，是怪谈里的一个鬼怪的名头，那是一个据说身材高过院墙，打着伞遮住了脸的高大女鬼。看见的人必须要把自己锁在房间里，门口放上盐，在第二天亮之前无论谁喊都绝对不能开门，否则就会被带走。
我跟她们大致说明了一下。大家——包括我——都觉得这扯得就有点远了。但L女士却相当认真地表示：“唔，我不知道，那不是中国的鬼怪吧？总之我认为不是。”
她和儿子看完那个地方之后，立刻就问道：“宝贝，那个阿姨很高吗？比姚明还高吗？”
“不是的喔妈妈，肩膀就到那里”说着平平指了指广告牌离地面大概一米七多的位置。
肯定是属于比较高的女性，但是这样就有一个问题，“那她往里看的是那扇窗户吗?”
“是啊。几乎是贴上去了呢！”
那扇窗户的位置大概能对应正常居民楼差不多三楼的位置。
“可是宝贝，她的肩膀到这里，那是怎么看到那么高的呢？”
平平很有耐心地说，“因为头很长呗，妈妈。”
“头？你是说脖子吗？”L女士想给出一种合理可能，可是话说出口，感觉反而更不对劲了。
“不是啦妈妈，是头啊，头！脖子上面这个啦！”平平一边解释一边指着自己的脑袋，L女士觉得很不吉利，握住了他的手。
平平摆脱了L女士的手，似乎觉得妈妈还没听明白，着起急来，手到处比划着。
“她一只手扶这儿，一只手扶这儿，头顶到那里！就这么看的！”
顺着儿子手比划的方向，两只手所扶位置一左一右，一高一低，连起来的斜线长度让人难以想象她的臂展，而且高低变化不合理的大。
一个别扭着身子，呈现不可思议姿势的女人，贴在别人家的窗玻璃上，露出了也许是一张被拉长扭曲的脸，也许只是一双眼和鼻梁的上端。无论哪种都不会让情况变得能够被解释。
“因为带着长长的头，所以走路才东倒西歪么?”L女士当时嘀咕了一句。
平平听见了，又说出了意想不到的话。
“不是哦，因为走路的时候头还不长喔！”
“走路的时候还不长?”
“是啊！走路的时候只是晃来晃去的，但是还不长喔，胳膊和腿也都还不长喔，过这里的时候还差点擦到头！”
说着，平平指了不远处的一处垂下的树枝。最多一米八。
“还”不长?这是个什么怪东西?
“那她长什么样子?啊不对，你也没看见，那衣服呢，穿什么衣服?长头发还是短头发?”
“唔，天太黑了，离得也不近，没看清。”L女士喝了口酒想清清嗓子。
“那不对呀？如果这种程度都看不清的话……”我反应过来了一个重要的问题。
“那你儿子怎么知道那是个‘阿姨’呢?”L女士似乎已经问过这个问题了。
“是长头发，平平说看不见发尾。在五岁男孩的眼里，只有女生才留长头发。”
平平最后嘀咕了一句相当耐人寻味的话，“长头发嘛，好长好长那种，头变长了都没看到头发的边边，应该是头发吧，毕竟这么长，也只能是头发啦。”
这种微妙的不确信感，L女士再追问也问不出个所以然了。
“其实这些都还不是我最近在后怕的问题。”
原来L女士这两天恍然大悟妈妈临终前意识模糊时说的一些东西了。
“她说的是‘窗户远点’。”
病房的位置在三楼；L女士娘家住在三楼；L女士母亲生前住的房间有窗户，因为孩子喜欢床大一点，所以那段时间L女士父亲搬到了没有窗户的书房暂住。
我偷偷在想，L女士的妈妈看起来似乎知道会发生什么。这又是为什么呢？这种时候刨根问底终究是不合适，我也就没说出口。
昨天，L女士跟我们匆匆告了个别，宣布自己升迁去分公司了。
“那里比咱这儿差远了，在商场里面，连个窗户都没有，太憋屈。”这么抱怨着的L女士，一扫前几日在办公室怅然出神眺望的愁容，露出了松了一口气的笑容。
(漫步之…… 完)
记录于2021.8.3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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