加拿大有一个名为“家园”的街区，只要成为这里的房主并诚心祈求，已故家人的亡灵就会出现在房子里。少女赵文琪的父母想方设法搬进街区，只为见到文琪早逝的哥哥，但文琪只想逃离，与她想法相同的，还有父母求房不得，无奈成为“徘徊者”的少年利亚姆……

《灵魂/Linghun》是加拿大华裔作家Ai Jiang的中篇处女作，不久前入围了今年的轨迹奖最佳中篇评选。小说的概念非常吸引人，但我读完后感觉，作者完成自我表达后，没有对此概念深入挖掘，有点令人遗憾。

下面是小说的简单泄底和感想——

先说一下“家园”的设定。

只要成为街区的房主，并在房子里诚心召唤死者的亡灵，就能得偿所愿。

由于房屋供不应求，许多买不到房子的人就常年在草坪上搭帐篷，和房主搞好关系，希望在房主离开后能够低价得到房屋。这些人被称作“徘徊者”，他们在这里虚度时光，耗尽健康和钱财，只为获得与死去家人相见的机会。

如果房主离开前想把房子卖高价，就会举办“拍卖会”，为抢夺权限，“徘徊者”们每次都死伤不少。

故事以文琪，利亚姆和“夫人”三人的视角进行讲述，文琪是第一人称视角，也是小说的主角，另两人都是第三人称视角。

文琪四岁时，六岁的哥哥意外去世，之后便随父母移民加拿大，得知“家园”的存在后，她重男轻女的父母使尽浑身解数得以搬入，并如愿以偿见到六岁男童的亡灵。

十几年来，文琪已经习惯家庭的忽视，但搬入“家园”后的种种遭遇令她实难承受，更无法面对时光停留永远在六岁的“哥哥”。与利亚姆结识是她人生中难得的亮色，两人在高中毕业后相约逃离“家园”。

只是好景不长，利亚姆很快死于绝症，曾有一面之缘的“夫人”在遗嘱中将自己的房子赠与文琪，她藉此重返“家园”，却无法面对哥哥和利亚姆的亡灵，最终成为新的“徘徊者”……

少年利亚姆的妹妹胎死腹中，他随父母搬入“家园”，当了一年多徘徊者。利亚姆认为“这里崇拜死者，却对生者没有尊重”，计划帮父母得到文琪家的房子后，自己与文琪逃离“家园”。尽管中途经历了某些较为狗血的波折，最终仍达成了目的，遗憾的是没过多久就突发绝症，撒手人寰。

“夫人”出身自中国福建的福州乡下，早年作为“邮购新娘”嫁给当时的房主利亚姆（与少年利亚姆同名），待到丈夫的新鲜感褪去，身处异国，被剥夺了原本的名字和身份的她开始忍受漫长的孤独，即便丈夫死去，也召唤不出亡灵。直到故事的最后，“夫人”才得以找回自我……

“灵魂”是“夫人”的丈夫新鲜感还在时，用他一窍不通的中文给她起的中文名字，寓意在屋中游荡的、美丽而沉默的精灵，而她的真正的名字叫“huijia”，寓意回家。

——这部中篇小说实际上并不“恐怖”，而是更偏向文学作品。

“家园”中的人们沉浸于亲人逝去的悲痛之中，他们不再关注外界，忽视还活着的人，人生就此止步不前，如同被树脂包裹的蚊虫，永远停滞在那一刻。

尽管“家园”的由来和运作机制并没有细致描写，但这不是小说的重点，当你在阅读过程中，被那种阴郁、忧伤、几近窒息的氛围紧紧攫住时，是不会对相关的详细设定投入太多关注的，你更在意主角文琪能否如溺水的人抓住浮木那般，抓住利亚姆逃离这摊死水，也好让你跟着透透气。

但是，尽管文琪一度逃离“家园”，却在利亚姆死后，被“夫人”的遗嘱带回原点，她的人生画出了一个悲伤的圆。

虽然能够理解作者为了艺术效果写下这个结局，但确实太过压抑，也太过刻意了。

待到读完小说，脱离了那种氛围，回过头再想小说中的内容，就会察觉到一些不尽如人意之处。

先不提“家园”的详细设定，就说书中的人物，除了文琪和利亚姆，再没有正常人了。

而所有这些不正常的人，又都不正常得一模一样：

徘徊者一门心思当房主；

房主一门心思招亡灵；

招到亡灵的房主甘于过着毫无变化的日子。

至于房主们是不是各怀心思，出于不同的目的召唤亡灵，生出种种事端；

至于徘徊者们是不是各怀心思，出于住进房子的同一目的，制造了种种事端；

至于外界（包括政府，宗教派系、科学研究者和各色媒体等等）对“家园”投以何种关注，又采取了何种手段，以至于产生了种种事端……

这些统统没有得到体现。

在导读中，《阅微草堂笔记》的英文选集《纪昀影书/The Shadow Book of JiYun》的翻译Yi Izzy Yu写道：“闹鬼主题与移民主题的融合，使得这本书成为一部杰作……无论鬼魂还是移民，都为失去的世界，失去的未来，失去的人际关系而悲伤。”

在书后附赠的《漫谈地缚灵与死亡》一文里，Ai Jiang说道，她想通过这部中篇，哀悼死者、生者、已经成为为她第二语言的母语和熟悉又陌生的故乡。“在《灵魂》中，（人类）共有的语言是悲伤。这种语言让我们分裂，也让我们团聚。”

我想，或许是作者自觉已经完成了表达，写作目的达成，就忽略了其余细节，迅速，或者说仓促地给作品画上了句点。

但这么有趣的概念，却没有更深入挖掘，着实令人沮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