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4253举起刀，面前的牛头平静地喘息。

‘呼吸的频率一长三短，每分钟约30次。’它下意识地开始数起了面前产品的呼吸。第一个分钟是32下，第二个分钟是30下，第三个分钟是28下......

时间一点一点的在流逝，卡-4253今天遇到的客人似乎也很异常。有时候也会有这种情况，有些客人更愿意把产品的挣扎和恐惧当作是他们的主菜，而不是它将产品肢解后的食品。卡-4253并不理解客人是怎么想的，每当遇到这种情况，它唯一能做的就只有等待，这是它的底层代码告诉它的，毋庸置疑的真理。

它也乐得如此，因为它有更多的时间去审视面前的产品。

卡-4253知道自己有些问题。可能是它的模拟人格芯片和它机器身体的底层代码并不完全适配，又或许是许久未送厂检修不可避免的积累了或多或少的bug。它尝试过在空闲时，到活动区的角落偷偷的自我检修，然后抹去自己的操作记录。尽管没有规则规定它不能这么干，但是也没有规则允许它这么干。没来由的，它进行了数次这种行为，也最终一无所获。然后他就把一切又归咎于自己的问题：既包括自我检修，又包括抹去记录。

‘或许还有意识到有问题本身。’它在思维里补充。

它的问题似乎可以被描述为一种好奇。尽管它不确定它的模拟人格程序能够还原多少好奇这一情绪本身，毕竟根据出厂信息，它和它的同事的程序是完全人工型号。用李的话说，就是大路货，最廉价的那种。能够支持它们完成基本的认知和行为的自我改进已经是物超所值了，更不用说情感丰富如同真正的人一般。

‘真正的人。’它开始很在意这些词，这就是它好奇的表征之一。

这些对象，这些活着的物体，生物，它们是怎么想的？它们是怎么感受一切的？它们和卡-4253有什么不同吗？卡-4253非常的在意这些。就如同面前的产品，它是一只牛，准确的来说是FA-M10号产品。它会被卡-4253在上菜开始时结束生理活动，然后分割，按照程序分成FA-M10-A1，FA-M10-A2，FA-M10-B1等等的次要产品，最后被斯科特端上餐桌。这就是卡-4253会和FA-M10发生交集的时刻，也是卡-4253对它的全部认识：已经感受到的体温，喘息，眼泪；正在感受到的颤抖和摇摆；将要感受到的手感和一个印象——完成交付的工作。

但是它是活的。

这个产品是个生物。

生物便能感受事物，也就是说，在卡-4253感受到它的体温，喘息，眼泪的时候，面前的即将被加工的产品也会感受到这一切。事实上，由于这些现象来源于它，它应该能感受得比卡-4253多得多。体温从它的心脏向四肢的血管辐射，波动；喘息经由它的鼻腔濡湿它鼻孔的毛发，最后混在面部的汗珠，一并缓缓滑下，留下逐渐干涸，变冷的水痕；而眼泪会朦胧它的视线，润滑它的眼球，然后在一次眨眼后划过眼角，加入到滑行中，留在卡-4253见到的那摊地上的水渍中。

它能认知到这些，但只止于现象。而面前的产品，能感受到一切。

然后便是现在的颤抖，利用它为数不多的同理心，它能判断，那是一种恐惧。但它只能做判断，它能把欢欣激动的颤抖和恐惧害怕的颤抖区分，但是永远做不到体会。而这个产品却可以。‘那么我又算是什么呢？’  

它被自己这个想法吓了一跳。但是想法，或者是错误还在不断的自我运转。

它感受到面前的.......牛的行为，牛也能感受到这些行为，基于最基本的事实——它活着，它是生物，它有各种感觉。但是卡-4253不是生物，基于最基本的事实。那为什么它能感受这些东西？还是说这些感受只是它的逻辑模块的自我推演，毕竟它没有高级的情感模块。是它用理性的推断混淆了主观和客观的界限吗？还是说它没错？它就是能感受事物。那么这是普遍的还是特例？斯科特能感受这些东西吗，李会感觉到这些东西吗，它的同事们难道都有这些想法吗？那它的主人们，它的范本们又是怎么想的，怎么感受周遭的一切的？他们是活的，我们是死的，这些牛也是活的，但很快就要死了，那些我分割的肉，刮下的肉糜也有着自己的感受吗，他们能通过它们自己也意想不到的方式确认自己周遭的一切吗？或者说我是特例，我会是特例吗？我凭什么认为自己是特别的？就凭借那些偷偷摸摸，没有意义的行为？但我为什么说这些是没有意义的？

‘错误，错误。’它停下联想的肆意攀扯，开始重新回想，盯着那只牛的眼睛。

‘假设，假设我能够感受周遭的一切的话，那我就具备了和牛，和主人们一样的特征，活着的特征，如果我能证明我的感受是存在的，那么我就有可能.......不，这不可能，我是个仿生人，我从各种学科定义上都不可能是活着的，我是一种机器，我不会有感受，我是逻辑判断的集合.......但是这无法解释我的感受，我是机器，我不可能感受，我不可能好奇......但是有可能，有可能，那是来自于模拟人格的拟合。我错误的把模拟人格驱使的行为表征当作我自己的决断，也许人格本身就是设定了我会做无谓的事情，但是我擅自解释了这些行为，我认为他们来自于‘我’.......但是有没有可能，有没有可能，我是活着的，跟这个牛一样，像他一样活着.......

它心里突然闪过一个念头，杀死这只牛是罪恶的。

“准备上菜了！”那个熟悉的机械声音又一次响起。

胳膊和刀利落的落下，快过那个念头的结束。它还没反应过来，面前的生命就消失了。颤抖和摇摆暂停，喘息和眼泪不再持续，剩下的体温和水渍却只是体温和水渍，不会和他有什么关系了。而卡-4253只剩下了它体会无数遍的东西——那个稍微阻碍的手感和工作的完成，这是它对死亡的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印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