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于看习惯了足球篮球的人而言，美式橄榄球或许是一个很难理解的运动。一群兽人般的壮汉相互冲撞，并且开球后只打了短短几秒钟就停下来，毫无延续性。为什么这种运动会成为美国的第一体育赛事，它的看点到底在哪里？

差不多10年前，我刚刚开始关注这个运动的时候，同样也是充满了各种疑惑。甚至可以说，我之所以会去关注这个陌生的事物，就是为了解开这些疑惑。

在不断的观看比赛直播和比赛录像中，在与他人的交流中，在了解各种资料的过程中，我渐渐地get到了这个运动的魅力所在。

当然，我在这里所论述的内容，也仅仅只是我个人的感受和看法。但我尽量能够超越基于个体的主观感受，对这个运动本身进行客观中立的阐释。因此，我的阐释是以这个运动自身的形式为出发视角，来阐释这个运动自身的魅力和价值；而这种魅力和价值自然也是基于运动形式本身，由这种特定的形式本身所生发出来的内在的魅力和价值，而不是一种完全是人为投射的情感或价值。

其次，在对这种运动的阐释中，会自然地运用一种比较研究的方法，也就是要和其他运动进行一种比较。通过这种对比比较，能够更好地凸显出美式橄榄球自身的特定魅力。而由于橄榄球自身和足球之间有着一种类似于亲属语言的渊源关系，因此世界第一运动足球自然就成为了比较的对象。

关于这项运动的基本玩法规则，百度百科已经说得非常清楚，我在这里就不复制粘贴了。如果对这个运动有了解的兴趣，可以先看一下百度百科的介绍。

不过，我需要在这里重新梳理一下百科内容的逻辑顺序（按照这个顺序阅读会更好一些）。

1、基本玩法

基本目标、攻防线和中立区、比赛开球、进攻方法、攻守互易、弃踢、得分方式、球员位置

2、比赛设定

场地、比赛时间

3.1

从美式橄榄球的基本玩法可以看出，美式橄榄球的基本竞技形式可以定性为一种回合制。

我摘录一些回合制的基本定义：

3.2

人类的大多数竞技体育运动，基本上都是即时进行的延续性游戏。

而美式橄榄球则与主流相反，比赛过程是间断性地进行，并且每一次进行过程都非常短暂，因此它完全不具有延续性。

尽管不同于一般的回合制，在那短短几秒的进行过程中，这种运动过程本身还是即时属性的。但是攻防职能的分离，在规则和形式上明确了双方的攻防来回，你进攻的时候我只能防守，我进攻的时候你只能防守，这个设定本身还是比较接近一般意义上的回合制游戏的，尽管还是具有一些差异。例如，在传统棋牌类游戏上，一方进攻的时候，另一方是完全不进行任何动作的；而在美式橄榄球中，一方进攻的时候，另一方同时要进行防守动作，从这个意义上说，它可以说是半即时性。当然，回合制本身也并不是只有一种模式。

因此，美式橄榄球自身特有的回合制，是其得以区别于其他运动的独特性所在，而对这个运动自身魅力与价值的阐释，也都是基于它自身独特的基本形式，来一步步展开论述的。

4.1间断性：内容的有序切分

首先从回合制所带来的这种间断性本身说起。这是很多人吐槽这项运动的一个地方，打一档进攻就停一下。然而这个间断性本身，恰恰是根植于回合制内在结构的本质特性之一，因此这种吐槽实际上根本就是看惯了即时制游戏的人对回合制的极其不适应。否定这种间断性，那就是否定了回合制本身的存在。因此，间断性问题实际上关乎于回合制区别于即时制的独特性是什么，即这种间断性机制自身的魅力是什么。

如果说即时制的内容呈现如水流一般，在节奏上毫无定形；那么回合制的这种间断性，就是在形式上对内容本身进行了有序的切分，形成了界限分明的进程结构。这使得两者在观赏性方面有着根本性差异，有着属于各自的独特观赏价值。

美式橄榄球对比赛进程的切分设定非常有序，上下半场，半场两节，一节15分钟，四档转换机制。进攻组防守组的设定，使得比赛的攻防转换泾渭分明，比赛内容的结构非常清晰明了，且有很高的秩序度。

而足球比赛的结构划分非常混沌，仅仅只是上下半场45分钟，除此之外几乎再没有任何划分（死球这种严格来说不能算，它是一种自然的进程）。在攻防转换的呈现形式上，也没有进行规则上的划分设定，全凭场上球员自发进行。

这两种不同机制，带给观众的观赏体验是完全不同的。

美式橄榄球的有序划分带来了清晰明了的内容结构，观众能够直接看清楚当前比赛的进程和局势，比赛进程的呈现非常明晰。

相比之下足球比赛的进程，就缺乏这种非常明晰的有序划分。

更为关键的是，间断有序的内容结构，把比赛进程切分成相互分离的独立分块式内容。这样观众在观看比赛时，能够有足够的间隙对比赛内容进行很好地消化；例如在一档进攻结束后，比赛没有进行，转播方能够通过细致的回放和讲解，让观众明白上一档进攻具体是怎么回事。同时，在间断的间隙，观众能够有歇息放松的时刻。

而即时的足球比赛则如同洪流持续地延续下来，观众必须要时刻紧盯45分钟，否则稍不留神可能就错过精彩时刻；另一方面，延续性本身，有时候也会使得观众还没有对上一段内容进行很好的消化，就已经进入了新的攻防阶段。

因此相比而言，看足球的体验会让人感觉更累一些。

用比喻说明，橄榄球赛这种清晰分明的结构，它就像是把一个食物切成一块一块的，摆放整齐，让观众们享用，观众们可以消化完一块再吃下一块。而足球比赛就是不切的一整块食物让你吃。

4.2四档转换：大目标切分为小目标

说完整体的有序划分，接下来要说到更具体的层面，即四档转换。实际上，四档转换是美式橄榄球在结构划分上的精髓所在。

四节比赛，一节15分钟，这并不是美式橄榄球的独有，并且这种划分本身也是任意的，它可以划分成更多的节或者更少的节，一节的时间也可以更多或更少，但这些划分对比赛内容本身的内在结构以及观赏体验，都不会产生本质性的影响。而四档转换机制，才是真正地改变了这个运动的比赛内容的本质结构。

首先，我们要明确一个前提，任何一种竞技运动，在比赛过程中，运动员所有的动作，都是为了夺取规则设定的目标而进行的，因为只有夺取目标，才能获得竞技的胜利。无论它是足球的球门，篮球的篮筐，还是美式橄榄球的端区等等，它可以是任何可能的具体呈现形式，但它们本质上都是竞技动作的目标。

这个客观的规则设定映射到了观众的观赏体验上，即观众们观看比赛，就是在看运动员们在努力冲击目标。因此，我们看体育比赛的高潮点就在于对目标的直接冲击。注意是直接冲击，直接的意思就是观众们能够明显地感知并意识到运动员的动作是在冲击目标，运动员的动作与目标之间的意义联系越明显，就越接近竞技比赛的目的，观赏性也就越高。

橄榄球赛的目标表面看起来是对方的端区，其实作为一个推进类的比赛，在四档转换的设定下，一个大目标早就被切分成了一个一个的小目标。

因此通过这种目标的切分，它的每一档进攻都是球员对目标的直接冲击，在比赛进程的每一时刻，球员的行动与目标之间都是直接的意义联系，即球员的每一个动作都是直接冲击着目标的。而只有目标的直接冲击才会让观众感受到快感。

而相比之下，足球比赛作为一个即时进行的延续性过程，颇有一种山路十八弯的感觉。

足球比赛没有被切分的小目标，足球的动作过程很多都对目标的间接冲击，看起来跟进球完全没关系，最典型的例子就是巴萨式的倒脚传控。中后场倒脚，中场传来传去，尤其是那种传到前场然后又向后传的那种，就在一直绕一直绕。

实际上，这些都是对于局势的一种调控，是在创造一种有利于进球的局势，但是它跟进球没有表面上的直接关系。因此对于观众而言，要解读出球员动作的意味，解读出球员动作与目标直接的意义联系，是有门槛的，观众无法获得到一种直接的快感，这往往是让观众感到索然无味的过程。

4.3四档转换的回合制：保证观赏性的下限

紧接着上面一点，我们说竞技比赛的高潮点观赏性就是直接冲击目标的过程，观众看的就是直接冲击目标。进攻赢得观众，这是亘古不变的真理，因为进攻就是对目标的直接冲击。而防守则是对这种冲击的阻挡中断，它是目标夺取的扼杀者，是完全的反目标的动作。

因此，一旦比赛双方采取消极的比赛态度，都选择只守不攻，那对于观众而言绝对是灾难，典型体现就是足球的“大巴车式防守”，还有18世界杯西班牙和俄罗斯的八分之一淘汰赛也是经典案例（尽管西班牙一直在传球，但丝毫没有要进攻球门的意思）。

而四档转换机制在观赏性上带来的另一个好处就在于，它彻底杜绝了像足球中摆大巴车的可能性，彻底杜绝了双方都防守不攻的可能性。

其实美式橄榄球也会有严防死守，在端区线上一码首攻，四档硬是攻不进去的例子比比皆是，在比赛中防守组表现出色，使得进攻组打不开局面，导致场面沉闷的情况也比比皆是。

但由于四档转换，美式橄榄球不会一直这样。四档结束，一方防守成功，阻止对方推进新的10码，然后防守组就会下来，该本方的进攻组上场进攻了。这样就不会有所谓的继续死守。

在这里，四档转换作为一种有序的内容结构，仿佛是内容的自动整理机制一样，可以及时遏制住无序消极状态不断发展，及时中止消极内容的恶性循环，防止比赛内容的垃圾化，让比赛回到正常的轨道，毕竟进攻才能得分。

这种四档转换机制，作为一种人为规则设定的攻防转换，它使得双方都必须要有进攻，完全不可能出现双方只防守不进攻的情况。

因此，虽然美式橄榄球不能保证它每一档都是精彩的，但这个机制能保证观赏性的下限，能保证比赛的基本观赏性。而像足球那样的原生态，完全靠球员自发性，一旦双方不想进攻，都龟缩防守，那真的是连一点下限但没有了。

另一方面，足球很多时候比赛内容渐渐变得不好看，往往是由于在之前的某一段进程中，双方没有踢好，而由于即时的延续性，双方无法及时调整过来。于是这段没有踢好的比赛内容，其带来的影响就在延续的过程中不断累积，并影响了后续每一段比赛进程的内容，最终就导致了恶性循环的局面。

而美式橄榄球的每一档都是彼此独立的，这种进程分割带来的相互独立的分块，中止了这种恶性循环的可能性，给了球队能够及时调整的空间，因而保证了观赏性的基本下限。

说完宏观层面的基本形式，然后来到具体的每一档进攻。这里才是运动自身最本源的、实质性的层面，即美式橄榄球自身的基本动作形式。它作为这种特定运动的本源性所在，根源于自身内在，使得它是这种运动、而非其他运动。

就像投篮动作对于篮球而言，这种动作形式只属于、只会出现在这种运动上。它如同这个运动的基因，决定了这个运动的样貌，是无法改变的。

它不是比赛内容的一种划分结构，这种划分结构与特定运动自身的基本样貌没有绝对关系，它可以运用于多种运动中。

我们不去涉及那些各种具体的、细微的规则规定，我们仅仅只是关注：在观看比赛时，直接呈现在眼前的、最直接表面上的基本动作形式规定性。这种基本动作形式规定性，带来了美式橄榄球独有的观赏性价值。

5.1一档进攻的规则设定

美式橄榄球的每一档进攻只有非常短暂的时间，但这只是基本动作形式带来的表面现象，而并非基本动作形式本身。

首先来大致描述一档进攻的基本动作形式在规则规定上的体现：

四分卫在接到中锋发球后，或者自己带球冲，或者将球手把手递给其他队友后由其持球向前跑（一般是跑卫），或者是将球传给其他队友（即球的转移脱离了持球人，从空中飞过去）。

进攻一方在每档进攻只能前传一次，而且必须在攻防线后方的位置才允许向前扔球。

横向及向后传球的次数和地点没有限制，但在进攻时会有很大机会被对方抄截。因此一旦过了过了攻防线，持球队员一般就只能带球继续往前冲，在对方的防线中寻找缝隙，尽可能推进更多的码数。

持球的人被防守方擒抱倒在地上造成接触性倒地；持球的队员带球出界；四分卫向前抛出的传球出界，或在任何人接到之前已触地

5.2两步模式

我们来仔细考察一下这个过程。

我们首先把进攻的三种方式化约为共同的形式，即都是作为发球者的四分卫，把球转移到某一个人手上，不论这个人是外接手、跑卫还是四分卫本身（把球转移给自己看作是零转移）。这是开球后的第一步，四分卫将球转移给某个人。

第二步取决于这种转移方式是什么，大致分为以下情况：

尽管理论上有很多种可能的情况，但如果结合防守方对进攻方的压力，那么变量就不多了。

在开球以后，防守组会极大地冲击进攻锋线的保护口袋，试图破坏掉对方的转移球和带球。而进攻锋线一般情况下只能抵挡几秒钟，一旦保护被突破，而没有及时把球转移出去，或者持球队员没有越过攻防线，那防守组就会直接将持球人放倒。这就意味着，这档进攻根本没有向前推进，甚至可能倒退。

因此，在进攻锋线阻挡防守组冲击的这个短暂时间之内，四分卫必须做出决策，并将决策转化为行动，实现码数的推进。

因此，在攻防线后进行许多次的转移球，是不太现实的（尽管貌似在高中大学橄榄球中出现过这样的情况）。而在突破攻防线之后，就更不可能进行多次转移球了，因为已经进入了对方的阵地之内。

在排除了这种可能性之后，我们就会发现其他所有的可能性，基本上都可以概括为如下的两步模式。

第一步：1次或几次转移球（一般最多2-3次）

第二步：持球队员向前冲的模式。

5.3一次性结构

我们进一步考察这两步。

在转移球之前，仅仅只是中锋开球的动作，它本身与推进的情况无关。而转移球过程完成之后，持球队员不会再转移球，只能带球往前冲。这个时候，持球队员就不可能再向其他人传球来中途调整了，他只能面对着眼前的防守情况，凭借自己的能力，能推进多少码就是多少码。

因此可以说，转移球这一步是整个进攻过程的核心枢纽和发动机。出手转移球的方向选择等等整个转移球的具体情况，决定了整个进攻的推进方向和路线，从而也在相当程度上决定了后面带球冲跑的结果。它是竞技过程中真正属于决策层面的东西。

而持球冲跑就像足球里的过人突破一样，更主要相关于球员个人能力，与整体决策关系不大。

而前文所言，转移球一般情况只能有1次，偶尔会有2次以上。只就一般通常情况而言，我们就可以得出结论说：这唯一一次的转移球，唯一一次的出手决策，决定了这一档进攻的推进情况。

因此可以说，每一档进攻，进攻方实际上只有一次推进机会，只有一次决策的机会，只能向前推进一次。它只能选择一个行动策略并执行，启动之后只有planA，没有planBCDE等等，无法中途调整。

持球冲跑的人，只有在他拿到球之后往前冲，才是在进行推进。也就是说对于他个人而言，真正的推进过程，是在拿到球之后才开始的。

而他拿到球之后，就不可能再转移球，进行另一个行动策略。他只能带着球，在队友创造的已有条件下，寻找对方防守漏洞并进行突破推进，能推进多少是多少。因此对于持球冲跑的人而言，他实际上也只有一次推进机会。

可以把它类比为一种飞镖的模式，你只能扔一次，飞镖扔出去之后，它的基本行动方向和路线无法再改变。你出手时的选择和状态决定了最终的结果。

我把这种基本动作形式称之为一次性。球队在每一档的进攻中，只能选择一个前进的行动策略。在进攻过程中，是不可能再进行策略调整的。

而正是这种只有一次推进机会的一次性结构，使得每一档进攻的时间都非常短。

把它与足球相比，能更加充分地体现出这种一次性。

足球的持球方在向前推进时，持球队员带球向前如果遇到强大的防守，以至于这个进攻路线和策略不可行，那么在没有丢失球权的情况下，他可以再次向其他人转移球，从而调整改变这个进攻策略。他可以在任意方向上向任何队友传球，而接球人同样也是如此。

中后场把球转移给他，他发现这个进攻策略不可行，于是他又把球转移给其他人。然后通过各种可能的方式来调整改变进攻策略，发起一波新的推进机会。（中场慢慢传球调度组织、转移到另一边再次快速推进等等）

只要球权不丢失，足球的进攻方可以无限次去调整改变推进策略，重新发起推进，从而持续不断地发起一波又一波新的推进机会，足球有无数次推进机会。足球是一个延续性的过程，足球比赛是多次推进持续叠加起来的一个过程。

而美式橄榄球则不是，在开球之后，你只能选择一个行动策略，并执行到底，没有中途调整的可能性。

在这里用一个比喻，足球比赛更像是一万米的长跑，是一个过程。而橄榄球赛就像是100米的短跑，观众的体验是瞬间性的爆发冲击。

6.1生死一瞬间与同时的完全爆发

只有一次出手的机会，只能选择一个行动策略。由于这种一次性，在每一档进攻中，美式橄榄球不可能进行那种来来回回持续进行的调整过渡，美式橄榄球没有像足球这种中场来控制调度的概念，没有这种中间态，就像飞镖一样，一旦开始立刻就是最后的结果。

因此每一档的进攻都可以说是生死一瞬间，要么死，要么生，没有中间态。要么向前推进，要么没有推进甚至倒退，这正是美式橄榄球刺激的地方所在。

另一方面，由于是一次性的行动，每一档就是那么短短几秒。因此在每一档进攻中，开球之后所有的球员就立刻爆发出自己的全部力量去进行对抗，注意是所有人同时瞬间启动的爆发。每一个球员的每一个动作都会决定这一档会是一个什么样子。

而这种情况在足球里面是很难做到的，足球作为一个延续性过程，是多个行动的持续叠加，因此一般很少出现所有球员都同时处于全力爆发的高速运动中。很多时候你会看到只有皮球周围的球员在高速运动，而远离皮球的球员甚至会站在那里看戏。

因此，尽管有间断性，尽管每一档只有短短的几秒钟，但这种生死一瞬间，所有球员同时的全力爆发，在这短短几秒钟中带来了最大程度的感官冲击。

6.2 预备性→ 有机的完成品

由于这种一次性，再加上间断性，就使得美式橄榄球在每一档之间的停歇时间中，必须提前规划和设计好下一档进攻具体的行动策略。

因为在开球之后只有宝贵的一次推进机会，无法中途调整，因此必须要设计规划好具体的策略。而同时回合制的间断性，也给了这种去规划设计战术策略的空间。

所以我们才会看到美式橄榄球有那么多非常细致的战术设计，每个球员的具体动作（例如要做什么，跑动的具体路线），全都非常细致地提前规划好。这体现的是美式橄榄球比赛内容的预备性。

同时，由于一次性结构，球员在一档进攻中的现实行动也都是一次性的。开球之后，一档进攻开始，这时他选择了某一个行动策略并按照其执行，当他执行完这个策略后，基本上一档进攻也就结束了。他基本上也不会中途再去调整改变，进行完一种行动策略，然后又进行另一种行动策略，这是不可能的。这一点在前面已经论及，无论是转移球还是持球冲跑的人，而一档进攻也是围绕他们展开的，当他们停止了，这档进攻也就结束了，其他球员自然也就停止了。

而球员的行动一般也是按照提前规划好的策略方案去进行，那么这体现的就是美式橄榄球比赛内容的完成品特性。

何为完成品呢？就是具体的行动只是执行已规划好的策略设计，仅仅只是策略方案的现实化展开。现实的行动仅仅只是把一个在内容上已经完成的东西，给它现实化而已。

因此，抛开诸如掉球等纯粹执行问题的意外情况，在每一档的具体进攻中，球员的行动实际上都已经是一个提前完备好的完成品。开球之后的行动，仅仅只是在展开这个完成品，把这个完成品从战术板上进行现实化而已。

当然也会有临场的瞬间应变，但由于一次性结构和极短的持续时间，这种应变的空间不会太大，攻防双方的事先策略规划基本上还是主导了一档进攻的具体样貌。

那么这种完成品特性，在观赏价值上会带来什么样的影响呢？这就要通过与足球的对比才能充分体现出来。

我们在看足球的时候，经常会看到这样的场景：防守方球队在对方推进过程中抢下足球，于是迅速打反击，但是由于突发性，其他球员并没有及时反应过来，结果在迅速推进的时候，反击阵型没有搭建起来，球员没有出现在关键位置，整体配合没有到位，一次好的进攻机会就这样浪费了。

这是足球比赛和美式橄榄球比赛的一个非常大的不同，足球比赛是延续性的，因而它的内容是一个进行态的东西。

足球比赛如水流一般不间断地持续进行着，不可能像美式橄榄球那样打完一档后停歇下来，为下一波推进做更充分的行动规划。所以足球比赛的过程中，比赛双方不可能每时每刻总是能够做到完全充分的行动准备，就像上述场景。它只能是在比赛持续进行的过程中，球员不断地摸索、调整。

因此足球比赛的内容都是球员在持续的摸索调整中慢慢搭建起来的，它类似于一种不断试错的过程。双方要生产出一个成熟完备、完全实现出策略规划的完成品内容，只能是在一个无序的过程中慢慢地不断调整试错，来逐步实现。

如果说美式橄榄球每档进攻之间的停歇，是在为下一档进攻做规划的准备工作，那实际上足球比赛中所有的准备工作，都是在比赛过程中进行的。换句话说，其实你看到的大部分比赛内容，都只是为实现那个最终成熟完备的完成品，而进行的调整试错和演练。

由于比赛过程中的每一次攻防，双方不能提前做好充足完备的行动准备，所以大部分攻防内容都是像上述场景一样，不成熟不完备的。

只有当比赛双方的演练调试都成熟了，掌控住局势了，才能打出一个成熟完备的精彩内容。只有在双方准备充分的情况下，才能打出来成熟的精彩内容。这种调控试错，也就对应了前面所说的对目标的间接冲击。

这样导致的结果是什么呢？为什么很多人会说看足球比赛半天不进球，会看睡着，就是这个原因。跟对目标的间接冲击一个道理，那些调整和试错对于观众而言，是无意义的噪音内容。

而美式橄榄球则不一样，它让你停下来去调整。而且一档进攻是一个一次性的过程，它基本上就是已经规划好的成熟战术策略的现实化。因此尽管一档进攻很短，但相比于足球，它是一个非常成熟的完成品，它的调整过程都在每一档之间的间歇之中，是不在比赛本身的内容之中的。

而足球相反，它的这些不断调整试错都是比赛本身的内容，因此可以说，足球比赛的大部分内容实际上都是一个未完成品，或者说是完成品的生产过程本身。

美式橄榄球的基本形式规定就像是一个筛选机制，把成熟的精华内容都浓缩到每一档的进攻中，而那些演练、做准备的冗余性内容，都在暂停里面。

这里我要提到一个艺术理论的概念，即有机论。它的意思就是指一个艺术作品是一个有机整体，不可能删除任何一部分，而不损及其整体意义，作品的每一部分都是有存在意义的。

美式橄榄球的一档进攻也是如此，一档进攻中不会有无意义的内容。它是已经调试过的、完全成熟的完成品，在短短几秒钟的时间里，每个球员的每一个动作都对整个一档进攻产生着决定性影响，每一个球员的每一个动作都是整档进攻不可分的一部分。

橄榄球赛是一个直线性的，直接展现结果的，是一个没有中间态的紧凑的运动。而足球是曲线，绕来绕去，是一个长线的过程，其中有很多对于观众而言的冗杂内容。

足球比赛就像一个人在展示绘画作品时，他还把自己画的过程给观众展现出来。而美式橄榄球赛就像一个画家直接展现出自己已完成的画作，大家直接欣赏一个完成的结果。

因此，美式橄榄球的比赛内容，是极为紧凑精简的，是没有噪音的。

从这个角度讲，其实足球比赛的流畅度远不如美式橄榄球，因为美式橄榄球每一档都是准备好的完备内容，如同导弹已经装填完毕，每一档进攻就如同发射后那几秒。而足球大部分的调整试错实质上都是一个装填的过程，真正从头到尾完全准备充分、配合天衣无缝、完全娴熟如完成品一样的攻防内容，能有多少次呢？

足球是一个更加原生态的运动，在基本形式的规定性上，没有橄榄球那么多繁杂的设定，球员自由传球，自由奔跑，没有位置限制，没有各种限制，随心所欲，自由配合。但也正是因为原生态，没有一种人工的精雕细琢，它的内容是混沌的，精华和杂质混在一起。它会出现很精彩的内容，也会附带着很多对于观众而言无意义的噪音内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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