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多人不喜欢《超人：红色之子》的动画，却不一定弄得明白自己为什么不喜欢。

《红色之子》动画所表达的主旨，其实和漫画原著是一样的——起码写出来的是一样的：都是在反对那种从个人意志出发、以体制为载体、试图掌握全人类命运的权力。甚至可以说，它是在讽刺这种自以为是的使命感。漫画和动画的核心分歧在于，它们为了抵达这个结论，选择了不同的批判对象。原著漫画批判的是一种跨越阵营和意识形态的人性，而动画则做了一个更加幼稚的选择：去批判政治强人。

有一点必须明确的是，《红子》原著的政治性，并不在于讨论哪一种主义和制度更好。在《红子》的故事里，美苏争霸只是这个故事的舞台，不是故事的核心思想。核心在于，作者借着这段大家熟知的历史，讲他自己的思想。知人论世很重要，但也必须先读懂这一部具体作品里的具体内容。其作者的背景，或许给了他一种不同于常人的、更加冷静的思考角度；但不能只凭他的背景，就去判断他在黑哪一方、支持哪一方，不然就是一种张冠李戴。而关于这一点，可以去看当年对他的采访。

他并没有讨论自己觉得哪种主义的核心逻辑更好。大家可以想一下：如果现实里苏联没有失败，失败的是美国，作者这样的人，我看依旧会用创作来表达他的这种想法。那么，好像表达的东西差不多，但为什么大家都不喜欢动画版？我也不喜欢。区别在于，原著漫画的剧情是一个历史必然中的悲剧，而动画却成了一个带有说教意味的寓言。

原著漫画的叙事逻辑，不在于制度和主义，而是一种“由人性导致命运”的悲剧。悲剧故事的发展动力，是人的挣扎。

我们可以做这样两个假设：

1）在《红色之子》的原著世界里，如果最后那个载着超人的时空穿梭机没有成功穿越到过去，超人没有来到当时的苏联乌克兰，那么剧情的结局会有差别吗？卢瑟以他的智力和野心，难道就不会建立 Global United States（全球合众国）吗？

2）如果卢瑟和超人的位置对调，卢瑟在苏联，超人在美国，卢瑟难道就不会和超人为了人类的领导权而斗争吗？

这样想以后，就会确定：其实那个自命不凡的科学狂人和政治野心家，那个觉得自己有昭昭天命、喜欢强迫别人接受自己权力和思想的角色，是卢瑟，一个人类。如果他不放弃那种野心，那么他依旧会把人类带向结局的死胡同。卢瑟并不代表美国，卢瑟代表的是人类。

然后我们再去看超人的人性。原著里超人其实一度是拒绝权力的，甚至是一点不在乎权力和地位，依旧只是单纯的喜欢帮助别人做好事的农场大男孩。为了自己的童年好友和其他苏联乃至全人类不再遭受苦难，才选择去领导苏联。其实在不喜欢权力和关心人类这点上动画也是一样的，但问题是动画选择了把超人写成了直接杀了斯大林夺权。

这样做的问题在哪？超人杀人夺权，以及随后直接参与战争，这两点就让超人那种几乎成立的全善消失了。你会发现，动画里的超人其实更加实用主义，没有了漫画里那种试图通过完全的好事来解放全人类的努力。这也让动画里的超人显得自相矛盾，好像他对斯大林的反对，和他之后干的事并没有什么差别。

这会让人有一种“超人有挣扎，但不多”的感觉，也削弱了超人在剧中的悲剧感。本来，漫画里讲的不是哪一种制度越界了，而是人性中那种自以为是、试图控制一切的倾向，可以让任何一种制度和权力越界，谁来都一样。卢瑟是这样，作为卢瑟实际后人的超人也是这样，无论他们的本意是不是好的。要知道，原著里的超人就是抱着完全的善心，做着几乎让别人无可指摘的好事之后，依然越界了；要不然，卢瑟那句“怎么不把全世界装瓶子里”也不会对他有杀伤力。

所以，原著的结局很有悲剧感和宿命感，这也是轮回式结局设计的意义。只要人性不变，人类无论走哪条路，都绕不出去。人类的未来，被人类自己锁死了。

动画的叙事逻辑，则成了“由道理导致选择”的寓言故事。寓言故事的动力，来自于懂道理和不懂道理之间的矛盾，结局也一定是告诉你该懂什么道理。

在动画版里，那种对于人性的冷静观察没有了。卢瑟和超人的对立，变成了对和错，变成了卢瑟懂得人类需要有犯错的自由，而超人不懂。

这也就是为什么动画版把结局和人设也改了：超人就是外星人，不再是卢瑟的后人；动画的结局变成了超人回头是岸，然后人类迎来了没有超人的未来。动画里也没有了卢瑟在胜利后，反而继续利用超人和布莱尼亚克的遗产建立服从于自己制度的世界，以及那个很讽刺的“卢瑟得票率是101%”的设定。

动画这样讲就很童话，变成了“好与不好”“人类与外星人”的对立。这样讲，在动画里的另一种结果就是，两个主要角色的转变都很突然。超人从阳光大男孩，突然变成杀人夺权；卢瑟前期不择手段，是比扎罗这个人造人悲剧和死亡的直接原因，但之后却又变成了一个拥有大智慧的人，去开导超人。那么，也正因为超人“不懂道理”，瓶中的斯大林格勒就从一个超人没有办法解决的问题、一个对他在瓶外世界权力越界的讽刺，变成了超人故意不肯放出斯大林格勒。

然后，更让人不舒服的是，这里卢瑟所讲的“要让人类有犯错的自由”这个道理，是通过美国赢了的方式讲出来的。这就等于彻底磨平了原著漫画里那种跨越主义和制度、直击人性与历史命运的尖锐批判性。动画变成了去批判那些有着剧里超人一样天真理想的政治强人，告诉他们不要太过幼稚。

不过，说实话，DC的确不应该选择改编《红色之子》。在我眼里，改编《红子》就和改编《守望者》一样：如果不是把动画做成完全不计时长的一比一复刻，那么怎么改都会有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