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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xposure:Robert Fripp驶向1981年的快车
JerryZeng · 2026-02-04 · via 机核

前言

我说过要写King Crimson,可能我真的会去写King Crimson,但是你可以说我有点固执,我不想简简单单再去重复一遍KC的历史,国内外已经有太多人以不同形式讲述过KC50年以来的沉浮。我希望从一个不一样的角度聊点不一样的东西。本篇文章的主角是Robert Fripp,许多人会把他和KC画上等号,我完全不同意这样的理解。没有Fripp的话KC确实不可能继续下去,但这并不意味Fripp等同于KC。大部分人可能会下意识地把他当作KC的领导,从某种角度来说这样想确实没啥问题,但很显然Fripp本人是不会同意这样的说法的,不管是70s还是80s的采访他都否认过自己是KC的“领导”。我的想法是,从宏观的KC历史来看,是他在69年不断招募新成员确保了乐队的存活,是他在74年决定KC已经永久地终结了,也是他在81年把带着全新的音乐风格将KC复活又在84年将其沉睡,又在90年代带着绯红之王重回视野直到现在,因此从提出乐队音乐方向和管理方式的角度来看,毫无疑问他就是KC从1969年以来唯一的领导。但从音乐的角度上看,他只不过是一个参与者,每一位乐队成员对乐队所产出的音乐有着同等的掌控权,每个人都可以行使自己的能力把音乐带到其他方向,每个人在音乐中都具有主导权,从这个更加形而上学的角度来看,你确实没办法说Fripp就是KC的领导。至于Fripp对于KC来说到底是什么,是领导,是其灵魂人物或者其独裁者,这个一个完全可以单开一个文章去讨论的话题。本期的重点并不是这个,但我想说的是,Fripp作为一个思想非常丰富的人,单纯用独裁者或者暴君等字眼去概括是完全有失偏颇的,玩梗归玩梗,一个具体的人是远远没办法用几个梗概括的,更何况我们从来没有亲自接触过这个人。我当然不是讨厌玩梗,只不过在互联网大量玩梗的过程中,几乎没有人在认真讨论Fripp这个人是什么样的,哪怕有也极少有人关注或者真正思考,这是我不太能接受的。

回到正题,这篇文章想讨论的是74年KC解散后和80年代Discipline时期之间的Fripp。鲜少有人提及这个时期的Fripp,可能有人会知道他在这期间参加了许多大咖的音乐,有看过KC50周年纪录片的人可能会知道他在这时候离开音乐行业参加了J.G. Bennett创办的个人提升教育机构,但大部分KC粉丝对Fripp这段时间的经历的了解基本处于浅尝辄止的阶段。

而这个时期Fripp所产出的音乐中最大的遗珠便是一张名为Exposure的专辑。对KC成员近况有所了解的乐迷可能会知道2025年早些时候现任KC鼓手Pat Mastelotto带着一帮音乐人把Exposure带到巡演路上,这也是Exposure的音乐第一次被呈现在舞台上,1979的Fripp在这张专辑发行过后的并没有开启这张专辑的巡演,而是转而开启了另一个独特的音乐形式Frippetronic的巡演。因此从某种角度上说,这张专辑可以说是一个弃婴,甚至Fripp本人也没有直接参与到这次Exposure的巡演当中,当然想想就知道他肯定不会参加。

但这就要引出一个问题:

假如你深入了解从76年到81年Fripp所做的事情,你会发现这个时期Fripp参加的音乐项目可以说有如万花筒般丰富,在摇滚界和David Bowie和Peter Gabriel这样的音乐人合作,在偏民谣的领域和人声三人组The Roches合作,在朋克界前脚和Blondie做音乐后脚又和Debby Harris演电影(虽然电影最后流产了),想搞点典雅的实验又能和Brian Eno捣鼓些小项目,时不时和老乡Andy Summers还能做点小专辑。如果你认真听完Fripp这个时期的专辑,不难发现,1981年Discipline中的绝大部分音乐元素都已经在那之前出现过了,而在音乐上集合了Fripp这个时期所有的音乐元素的专辑就是Exposure。

这就是为什么Exposure是一张非常重要的专辑,不仅仅在音乐上传承了过去Fripp所做的一切还有他对朋克的回应,并且还有对未来音乐的预示。

但为什么在将近50年之后还要表演这张专辑?为什么在Fripp这么多音乐作品中要选择这张专辑?因为它确实很重要,无论是对于Fripp还是对于粉丝,这都是一张非常重要的专辑,最重要的是,这确实是一张被人所喜爱的专辑。

有一种感觉我觉得大部分人应该都可以共情:总感觉前摇在国内很火,但是国外就好像没什么人听。抛开人口基数这种硬性指标,我们所处的网络环境确实会给我们这种好像国内前摇火得不行,国外不温不火的感觉。不过我可以万分肯定的一件事就是国外无论是听摇滚还是前摇的人绝大部分都是中登老登,而国内只有相对年轻的人才会对这种音乐类型感兴趣。因此无论是网络环境的不同, 成长环境的不同,还是年龄的差距,国内外的前摇粉丝讨论的东西往往不太一样。我自己的亲身体验是:国外的KC粉丝明显更加喜爱Exposure,对于Exposure的讨论度也明显比国内要更高。

至于Pat Mastelotto的Exposure巡演,我本人是亲自去了纽约场的第二晚。一点也不出我的意料的是在场的观众的岁数基本上是我的岁数的两倍或者三倍,但是有一点很让我惊喜:在座的不少人曾经都参加过Fripp开设并亲自教授的吉他课Guitar Craft,而参与过Guitar Craft的音乐人坊间统称为“crafty”。抛开现如今国内互联网对于所谓老登,登味的反感,我自己一直都还挺喜欢和这些老登聊天的,其他不说,至少他们聊的音乐人至少是我真的喜欢真正在意的音乐人。KC也好,Fripp也好,Pink Floyd也好,Yes也好,现实中能遇到几个人是真心喜欢了解还能跟你滔滔不绝聊音乐的人。

正因此,假如你在现实中遇到一个crafty,你大可以让他们和你讲讲关于Fripp的事,他们绝对会告诉你Fripp是一个有幽默感,甚至某些程度上有些调皮的人,喜欢恶作剧的程度甚至不输深紫的李黑多。不过这点对于国内的听众来说大概没有那么新鲜了,毕竟有谁没看过黑丝天鹅湖呢?

但是我要说的并不是Fripp因为Toyah而变成了一个会整活的人,而是Fripp一直都是一个会整活甚至喜欢整活的人,Toyah只不过是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罢了。同时Fripp也并非一个无感情的机器,他并不是一个无情的独裁者,他同样有自己的苦楚和困扰。这份困扰上来源于他对音乐的追求,对艺术,对生活本身的追求。人们往往会说每个人都要选择一条属于自己的路,而Fripp所选择的是一条异常艰难的道路,对这条路的选择源于74年音乐和市场的改变,源于Fripp对世界的悲观,源于围绕着KC所发生的一切混乱,源于他对于Gurdjieff哲学的兴趣,也源于他对人甚至是自己的厌恶。而这一切的一切最终都被收束总结在Exposure这张专辑里。

也正因此,这张专辑在主题上展露了Fripp非常私人的一面。就像我上文所说的一样,KC的作品从来没有出现过Fripp个人的表达,甚至我们可以说KC50年来的所有作品都没有出现过任何个人乐手的任何个人表达,从来没有任何一个乐手的表达是凌驾于音乐之上的,KC的音乐就是KC的音乐,KC表达出的情感就是KC本身所想要传达的,就像KC本身是一个自主的有意识的有机体,而乐手们只是组成这个有机体的部分,没有任何一个乐手能够把自己凌驾于KC这个整体之上。但Exposure不一样,这是一张关于Fripp的专辑,歌词充满了自传色彩,充斥着他的所见所闻所思所想。就像Fripp本人向你展露了他自己最私人的那一面,这就是这张专辑重要的原因。

而属于这张专辑和Fripp的故事则需要回到1974年Red发行之前开始讲述,从一段后来被成为The Road to Red的时期开始。

The Road to Red绯红之路

KC的绯红之路始于1974年,乐队的假期从73年的12月开始到74年的3月,乐队先是在1月的时候进录音室录制了两首歌:The Great Deceiver和Lament。随后完成了专辑的后续制作并在3月的时候发行了Starless and Bible Black,紧接着便是繁重的巡演。

从乐队的巡演曲目表来看,乐队在休整的这段时间并没有闲着。除了The Great Deceiver经常被用作开场曲,最大的变化在于Starless的加入,这首由贝斯手John Wetton创作的曲目一开始并没有得到乐队其他成员的青睐,心灰意冷的Wetton一直等到将近一年之后才成功地把这首歌加入乐队表演中。理论上说,这个时期的Starless还处在磨合润色的阶段,但从已有的盗录现场中能听出此时的Starless已经很接近最终完成的版本了,巡演期间也不乏有很多神级的Starless现场。

另外一个很有趣的变化是演出中即兴的占比明显变小了很多,从72年开始因为歌曲数量的匮乏,现场表演时经常需要用长时间的即兴来弥补演出时长,72年Jamie Muir仍然在乐队的表演场次往往会连续即兴十几分钟到20分钟不等,73年Muir离队后依旧继承了即兴传统,虽然时常还是会有15分钟的即兴,但是很明显地能听出乐队的即兴收敛了不少。74年的巡演可以说是倒反天罡,完整曲目的增加使得乐队可以不依赖长时间的即兴来弥补乐队表演的时长,即兴的部分基本上局限在Exile开头和Easy Money结尾的延伸。

乐队先是在欧洲本土几个国家进行巡演,4月开启美国巡演,在几乎每天一场演出的巡演强度下持续巡演直到6月的时候乐队短暂地在加拿大演出了几个场次,最后在6月底回到美国,并在纽约中央公园完成了KC于70年代的最后一场表演。仅仅一周后,David Cross便离开了乐队。为了照顾Cross的情绪,乐队最初协商由Fripp以外的其他成员告知Cross需要离队的消息,但当Fripp回到英国的时候才发现Cross并未被告知,直到Red的录音开始前一天,Cross才被告知离队,因此他大发雷霆,Fripp对此也有些不满。Cross是Fripp在乐队内唯一真正的朋友,因此Fripp曾多次试图修补两人的关系,而Cross只是带着自己的小提琴骑上自行车并独自环游了欧洲。

Fripp本人对于74年的描述则很好地体现了他作为职业音乐人的苦楚:“从1月到2月我们做了一张专辑,随后我们前往欧洲进行巡演,随后马上前往美国,回到英国排练过后又马上回到美国进行又一场巡演。在那之后,我只在乡村放了一天假后便开始了Red的录制。过着这样的生活,有很多事是我想做的却不能做的。”

但这并不能代表Fripp当时的生活状态,实际上,这只不过是Fripp以这样的工作强度生活的第七个年头。不过这样高强度的工作并非没有回报,彼时的KC即将在欧洲成为最热门的乐队。于此同时,乐队的元老成员Ian McDonald也随着Red的录制打算重新加入KC。但就是在这样的关头,Fripp决定在Red发行之前于1974年的9月24号解散乐队。

我觉得能点进这篇文章的人大概率都不需要我对Red多加描述了,但是出于写文章的流程我还是多多少少写一下这张专辑。我觉得所有了解KC的人都能同意的一点就是KC的音乐实在是重得不行,而且KC的重从来不是,或者不只是某种音色上的堆叠。那是一种音乐上,从音乐人的态度中所产生的那种具有强烈侵蚀性的黑暗。这种所谓的重就像是你拿着一把尤克里里去弹云雀舌Pt. 2开头的吉他段也能让人感受到的一种重,而这种重也被延续到了Red。但这在KC的音乐里并不算什么新鲜元素,相反,从第一张专辑的第一首歌里就能很明显地听出来:那份重就像KC打娘胎出来就带着的一种胎记。只不过这个胎记直到Red才真正意义上被乐队拥抱并完全展现。

不过金属并不是一个Fripp确定的音乐方向,这或许是打KC成立起第一次Fripp无法确定乐队的音乐方向是否朝着正确的方向前进,因此Fripp并没有在录音室里提太多意见,转而让鼓手Bruford和Wetton这个被Fripp称为“飞行的石砖墙”(Flying Brick Wall)的节奏组来确定音乐方向,结果就是这张又重又脏,无比黑暗阴沉的专辑。

不过吧,音乐方向的迷失其实只是小问题,让Fripp真正感到气馁的是这堵“飞行的石砖墙”已经变得不可分割了。这并不是说Bruford和Wetton两人关系有多好,实际上,乐队里几人仍然在继续合作的原因仅仅是他们无法在乐队之外找到同样高度的乐手。这也导致了乐队的音乐合作变得困难重重,Wetton是一个摇滚人,而Bruford的风格更加注重细节也更加规整,持续的合作导致乐手之间需要不断互相妥协。正因此,Fripp开始意识到KC已经不再是最好的“教育”手段了,不管是对于乐手还是对于观众都是如此。

当然了,音乐之外Fripp也并不平静,50年前的世界并不比现在好多少,可以说50年前的社会环境和如今相比是一样的糟糕,或者反过来说,如今的世界与过去一样糟糕。对于这世界的疯狂,虽然Fripp从来没有在过去或者现在谈论过,但我相信在1974年的节点,在他看到那些战争,那些冲突时肯定对世界是抱有一份悲观的。从他的一些采访中我相信他曾思考过为什么这个世界处于如此绝望的状态当中,为什么神不把一切都变得完美,那些吹着小号的天使为什么不从天而降努力修复我们的环境。

所以事情可能会出错,我们会发现我们身处在一个时常出错的世界,我们或许可以举手投降并说:‘但我们是好人,我们并非怪胎。为什么这世界要处于如此绝望的情形?为什么上帝不把这些错误都纠正?那些本应从天而降吹着小号修复我们的环境的天使在哪?’那样的东西...

就是在这样的状态下,Fripp读到了一份J.G. Bennett的讲座,用Fripp的话说,读到那份讲座就像他的脑子炸开了一样。他立马意识到这就是他必须要做的事情,尽管他明白,这绝非是一个理性的选择。但从中他意识到了自己真正的潜力所在,而且不仅仅是他自己,还有世界上所有人类所拥有的潜能。同时还有为了实现那份潜力所需要付出的代价,对于Fripp来说,他必须抛弃自己付出了7年的音乐事业,并和100个疯癫的人同住在一间并不舒适的大房子里。尽管如此,Fripp明白他必须这样做。

所以KC被解散了,如今我们都知道KC迟早会回归的事实,但在当时,KC永久性地终结了。Fripp离开了音乐行业,并在1975年正式加入J.G. Bennett与英国的Sherborne House所创办的关注个人提升与发展的国际学院(International Academy for Continuous Education)并在那边完成了10个月的课程。

加入Sherborne House的两个月,Fripp在木工作坊时突然被一个想法所击中。那一瞬间他意识到一个残酷的事实,那就是Fripp并不存在,那里什么都没有,虽然那块空间确实存在着什么东西,但那并不是Robert Fripp。对Fripp本人来说,那是一份极度痛苦的体验,那一段痛苦的体验日后被他称为Exposure。

“It is Impossible to Achieve the Aim Without Suffering”

终于要聊到J.G Bennett这个对Fripp后半生影响巨大的人了。相信大部分都没有听说过这个人甚至对前文提到J.G. Bennett的部分感到疑惑。

J.G. Bennett与其代表的思想并不是一个靠三言两语就能了解的人,首先要了解J.G. Bennett我们必须先了解一位名叫G.I. Gurdjieff的人。在我的理解里,他是一个介于西方正统哲学家和东方释迦摩尼这类精神导师之间的人物。他本人的经历算得上是十分传奇,简单来说,Gurdjieff出生在第三世界小村庄,为了寻找人生的终极答案:生命存在意义/目的,前往各个东方古国学习,与各种先知高人接触交流最终在沙漠中差点死去的时候终于找到了自己的答案从而形成了自己独一份的哲学/神秘学/灵性/玄学思想:第四法则(The Fourth Way)。而当Gurdjieff来到西方国家的时候他的思想在西方引发了巨大关注,他在法国开展了自己的个人提升教育机构而J.G. Bennett就是Gurdjieff的其中一位学徒,你甚至可以说Bennett就是传承Gurdjieff思想最深入也是最著名的学徒。Gurdjieff死后,Bennett同样在英国开展了自己的个人提升教育机构,这个机构正是Fripp后来加入的Sherborne House。

所以Gurdjieff/Bennett的哲学思想到底是什么?我个人觉得Gurdjieff/Bennett的思想体系其实根本没办法简简单单用哲学思想的标签来概括,因为它涵盖的范围实在是过于广泛了,但是为了简化语言,我在下文都会将其称作哲学思想。

处于上个世纪的Gurdjieff认为世界正在经历剧变,一个旧世界正在死去而新世界正在从中诞生,其中最重要的节点就是1999年到2000年的跨越。这种世界正在经历剧变的想法对当时的Fripp和许多人来说非常有吸引力,甚至放到当下一点都不过时。你完全可以说我们所处的世界时刻在发生改变,而Gurdjieff的目的就是在这样的条件下去提升自己,去得到自己想要的,而Gurdjieff想要的便是个人的提升。而阻碍我们去提升自己的最大阻力便是我们自己,用Gurdjieff的话说,世界上的绝大部分人都不是真正的在生活,他们并不存在,他们的所有行为都只是靠机械般的生物本能来维持,你并不是在选择做一件事,你不是真正地投入自己去做某件事,你也并不是真正意义上的活着,你只是靠着本能维持生活。以我们中国人比较好理解的方式就像是两点一线,每天的生活都是前一天的重复,早上起来去公司,工作回家,所有的事情读不需要你去做,因为你已经可以完全下意识地完成所有工作了,人就和机器没什么区别,只是在简简单单地重复着机械性的工作,没有选择没有思想也没有真正地投入其中。这就是Gurdjieff眼中的沉睡的状态(state of sleep)。只有在极少情况下人们才会短暂地脱离沉睡的状态,比如一个人有了孩子,他们才会非常短暂地意识到生活的其他可能性,但是当重复的日常再次形成,他们又会陷入沉睡。

Gurdjieff所提倡的就是将人们从沉睡的状态中解脱出来,让我们真正地投入我们所做的任何事情,达到觉醒的状态(state of conscious),我们有意识地选择去做某件事,我们有意识地去做某件事,有意识地存在,有意识地活着,不再只是机械性地重复。如果用听音乐类比,就好像你去听一首歌,初听你可能会认真地注意每一个细节,但是如果你听了太多次,这首歌可能就会像背景音一样,你不再去主动聆听甚至开始忽略它。而Gurdjieff想做到的是在听同一首歌一百次一千次甚至一万次之后仍然会主动聆听,主动关注,主动选择。这个类比不太好的点在于有人可能用歌曲质量反驳,好的歌可能你听无数次都不厌烦,不好的歌听一次就腻了。但是Gurdjieff思想的重点在于人,在于你是否有意识,主动参与某件事,而不是你听什么歌,做什么事。

同理,Gurdjieff希望人们觉醒也并非告诉人们不要去上班,不要去工作,要把自己从重复单调的生活中解脱出来。Gurdjieff的思想并不是这样一碗毒鸡汤,Gurdjieff所希望人们去做的并不是像白日梦想家这类电影里告诉你去用幻想,用脱离上班,用脱离无趣重复的生活对抗生活。相反,你可以说Gurdjieff在做的是鼓励人们去生活去迎接重复单调无趣的生活。Gurdjieff希望的是即便你在循环往复的生活中仍然能够觉醒,仍然能够有意识地参与生活,有意识地提升自己,有意识地对抗自己的懒惰,真正清醒地,选择去做某件事,真正的做某件事而不是像机器般无意识地运行。一个机器并不会思考,它并不知道自己在完成什么工作,一个机器不会知道自己在生产衣服,罐头,或者零件。但人不是机器,Gurdjieff需要人们清楚地意识到自己在做某件事,他需要人们在当下有意识地知道自己坐在电脑前,或是在读书或是在吃东西或是任何事情。就像我此时此刻清楚地知道我坐在学校的图书馆里用电脑完成这篇文章,我面前坐着我的两位朋友,而我的耳机里放着Genesis的Dancing With the Moonlit Knight。一个机器无法像人一样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但人们却会像机器一般毫无生机地重复自己的行为。Gurdjieff希望人们即便在毫无生机重复的生活中仍然保持清醒,仍然像新生婴儿一样迎接每一天,感受所有事物,并完成自己所做的事情。

至于一个人要如何从沉睡的状态中解脱,简单来说,就是把自己变成工作狂,但是这个答案听起来可能非常敷衍勉强但却非常贴切。但如果我们展开来说,首先在基础层面,一个人必须拥有一个健康的身体,这是我觉得Gurdjieff的思想区别与很多东方古印度哲学的点,他首先强调的不是任何脱离物质,外物不重要之类的云云,而是强调拥有健康的身体。为什么?因为Gurdjieff的思想虽然是帮助人们在内在改变自己提升自己,但更重要的是一个人的内在如何改变一个人的外在世界,通过实际的行为去改变外在的行动直到拥有能力改变身边的环境甚至更广大的世界。所以一个人必须拥有足够强壮足够健康的身体才能够不仅仅只是局限在思想上,而是在生活中行动中都变成一个更好的人。或者用一句老话来说,身体是革命的本钱。Gurdjieff希望人们保持清醒提升自己,最终的目的是希望人们能够在提升自己的过程中能够逐渐开始影响身边的人,同时那些人又会进而影响更多人,Gurdjieff正是希望能够通过这种方式,逐渐改变这个世界,并让世界向好的方向发展。而要想做到这一切首先一个人需要的就是健康的身体,或者用J.G. Bennett的话说:一个服从自己的身体。

也正因此,如果你去了解Gurdjieff在法国开展的教育机构和Bennett的Sherborne House,你会发现,在这些机构的学员每天的绝大部分时间都是在从事体力劳动,可以说乍看和什么神秘学,什么宗教,什么个人提升的修炼云云没有任何关系。岔开说一句,在了解Gurdjieff之前很容易听到什么Fripp在这个时期对神秘学感兴趣,但是吧,虽然Gurdjieff这个姓氏看起来就有一股浓重的神秘学意味,但是从我自己的阅读来看,我真不觉得Gurdjieff的思想和什么神秘学,什么宗教,什么献祭,什么仪式有太多关系。唯一和神秘学沾边的东西是圣舞(The Movement),这些神圣舞蹈是Gurdjieff早点拜访东方古国的时候学来的,圣舞的教学日后也成为了第四法则和Sherborne House的重要组成部分。我吉他老师给我看的一本Tony Levin的相片集其中就包括了一些Fripp在后台练习圣舞的照片。从描述上看好像确实也挺宗教的,但是假如你去油管上搜索圣舞的表演视频,看起来基本上就像一群人在做太极,甚至可能还更无聊一点,我自己是没有学过圣舞的,但是根据我接触过实际练习过圣舞的人的描述来看,圣舞有点像一种注意力训练,你的大脑需要保持专注并同时处理身体不同部分的运动。这可能是Gurdjieff思想中我唯一不敢说我真的了解并理解的东西,希望有一天能亲自学习体验一下。

回到主题,Fripp在Sherborne House的生活可谓是一点都不轻松,参与每期Sherborne House的学员大概有一百多人,这一百多人会被分成A B C三组。每周一Bennett会进行一次主题讲座,学员需要把自己在讲座上学到的东西在接下来一周的时间内应用到自己的生活中,然后到了周末则会讨论分享自己的感受。A组会负责周一的家务包括打扫和做饭,接近一半的人会负责为房子绘画,打扫。没有负责家务的小组会有各自的时间表,时间表的活动包括参加讲座,或者在花园种菜,种出来的菜会在日后成为全体学员的伙食。到了周二换成B组负责家务,剩下的小组参加时间表上的活动,到了周三换成C组以此循环往复。值得注意的是,在Sherborne House不存在所谓的请假逃班这一说,你必须参加家务以及时间表上的所有活动。周六是每周接客的日子,学员们能够邀请自己的朋友家人来做客,并为客人们准备食物,这是一周中最轻松的一天。从周一到周五,午饭和晚饭都需要保持静默,早餐和饮茶时间大家可以自由聊天。每个人每周都有三道四个时间段可以花一个小时到一个半小时去做自己需要做的事情。而周日则是唯一的“假期”。由此可见,Sherborne House的生活需要所有学员时刻保持自律和时刻准备投入工作。而Fripp就在这种环境里生活了10个月。

与此同时,并非每个人都能撑过10个月。Sherborne的课程从每年的10月开始,到了圣诞节Bennett本人会决定部分学员必须离开Sherborne House,这些学员没办法从这10个月的课程中学到任何东西,同时他们的存在也是在浪费其他人的时间。用Bennett本人的话说:“这种生活太过于艰苦和困难,以至于它并不适用于任何自怜自艾以及与生活抱有不同幻想的人,或者那些并不打算认真反抗自己的惰性的人。

但是Fripp不一样,对于反抗自己的惰性,他毫无疑问是认真的。他所经历的Exposure,虽然极尽痛苦,但他并没有因此而丧失斗志,实际上,对此他甚至产生新的理解。Bennett曾说的:“要想不经历痛苦就达成目标是不可能的(It is impossible to achieve the aim without suffering)。”给Fripp留下了深刻的印象,而Fripp为了达成目标所必须经历的痛苦便是认清楚他所在的位置,了解那个残酷的真相,即Robert Fripp并不存在。也就是说假如Fripp不经历Exposure的痛苦体验,他便无法达成自己的目标。正因此对与Fripp来说,要想要达成自己的目标,就必须先经历痛苦/Exposure,要想不经历痛苦/Exposure就达成目标是不可能的。这段话所产生的影响也在日后成为了Exposure专辑的一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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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J.G. Bennett去世的一个月前,Fripp最后一次见到Bennett,彼时Bennett刚结束了与客人的会面来到楼下,Fripp告诉Bennett:“Bennett先生,我希望明年我还能来到Sherborne。”Bennett只是看着他随后询问了他的名字,Fripp说了一遍自己的名字但是Bennett有点没听清,Fripp便重复了自己的名字。而Fripp本人在口述这个故事的时候突然在此时陷入了长时间的沉默,几滴泪从他的脸颊留下,随后他说

Bennett先生说,我会记住你的。(Mr. Bennett said, I will remember you.)

这段由Fripp口述的故事出自KC的50周年纪录片,我一直觉得这是一段至关重要的故事,一段对Fripp本人影响深远的故事,但我一直都说不清这段话到底是如何影响Fripp的,我只是知道这段内容对Fripp的故事来说至关重要,至于它在其中到底扮演怎样一个角色,我实在无法说出个所以然。虽然我的教授的建议是让我尽量做一些猜测,但我还是觉得这样做有点冒昧。我唯一能够确定的是,Fripp在结束了Sherborne十个月的旅程后还希望继续这样的教育方式,但最终出于Bennett的去世也好,或者他自己的改变,他回到了音乐行业,开始了他驶向1981年的快车。

“So the whole story is completely untrue…A Big Hoax…”/The Drive to 1981

Fripp花了一年时间来到Sherborne House成为一名学员,花了将近一年的时间待在Sherborne,结束后又花了一年的时间从中恢复,并在1977年回归音乐。随后的历史大部分KC粉基本上都很熟悉了,与David Bowie,Peter Gabriel,Daryl Hall一众大音乐人合作的同时,和比如The Roches,Peter Hammill的艺人的合作也是如日中天。我同样不想过多赘述这些大家基本上都十分熟悉的历史,这里我想要关注的更多还是Exposure这张专辑的制作和专辑本身所传达的思想/信息等是如何被Gurdjieff/Bennett的思想所影响的。

这个时期的Fripp在形象上完成成为了另一个人,假如没有他的Les Paul,他看起来和一个普通的英国绅士没什么区别。同时他也移居纽约的地狱厨房,在那找了个小公寓住下。比起他的老家Wimborne比起来,纽约的环境基本上和疯人院没什么区别。Fripp对纽约的评价是:纽约的运行速度是伦敦的三倍,而伦敦的运行速度又是Wimborne的三倍。也正因此,纽约对于Fripp来说就是一剂催化剂,在纽约两年半的体验等同于在Wimborne生活21年的体验。他也需要不时回到Wimborne从而让自己的身心得到休息,随后回到纽约纯粹的疯狂中继续工作。

而这份疯狂最终也流入Exposure当中,在与各大音乐人的合作的同时Fripp也为自己的个人专辑准备了一批素材。专辑中的歌曲最初全部由Daryl Hall作为歌手,但是由于唱片公司的合约限制最终未能成型,最终Fripp找来Terre Roche,Peter Hammill,Peter Gabriel等合作过的歌手帮助完成了专辑的人声部分。专辑最终于1979年的四月发行。

我觉得任何认真坐下来仔细听过一遍Exposure的人应该都能同意Exposure其实是被某种故事串联起来的专辑,换句话说,它本质上是一张概念专辑。但绝大部分人貌似都无法get到这张专辑所传达的故事,甚至可能没那么感兴趣。当然这一定程度上也是因为专辑本身的叙事是比较抽象的,它并不像The Dark Side of the Moon那样整专串联,也不像Tommy或者The Lamb Lies Down On Broadway那样讲述了一个引人入胜的故事。比起讲述一些大而广的主题或者一个有着清晰起承转合的故事,这张专辑更多是讲述一个人的精神状态,更准确来说的话,是一个人在特定环境,目睹经历了特定事物之后的精神状态。又或者我们用Fripp自己的话来说,这张专辑从三个纬度来看是一张自传性专辑:

第一个维度关乎一个人的日常生活,你在做梦,电话突然响了(Preface),你和住在一起的女人吵了一架(You Burn Me Up I’m a Cigarette),你赶去工作(Breathless),你的母亲给你打了个电话和你讲了一堆事情(Disengage),最终在专辑最后你终于冷静了下来重新进入梦乡(Postscript)。第二个维度关于一种内化的家庭心理模版,其中的Disengage是类似于摇滚版本的《家庭中的精神分裂症》,那本书的预设条件是精神分裂的本质其实是一个人的家人让患者感到疯狂。第三个维度关于开始某种内在的自我提升,用Bennett的话来说,这关乎忠于一个不经历痛苦无法达成的目标(Exposure);这个目标就是自由,觉醒和真实。

所以Fripp自己已经把前半张专辑解释得很清楚了。我更多想去讲讲后半张专辑的内容,如果说前半张专辑讲述的是Fripp在纽约的生活以及身处疯狂所产生的感想,那么后半张则非常直接的与Gurdjieff/Bennett的思想相关。

第二面的第一首歌是Exposure,这首点题的歌正如前文所解释的一样,是关于Fripp亲身的Exposure体验。歌词简单至极,仅仅只是Exposure这个单词的不断重复,以及一段Bennett的录音:不经历痛苦就无法达成目标(It is impossible to achieve the aim without suffering)。其意思在于一个人必须历经磨难才能达成目标,而Fripp所必须经历的磨难与痛苦正是Exposure。

Haaden Two中Bennett的录音说了这么一句话:如果你清楚自己生性悲观并且讨厌人类,这并不会阻拦你的工作(If you know you have an unpleasant nature and dislike people. This is no obstacle to work)。这句话对Fripp影响重大,而Fripp身上的unpleasant nature的来源就是歌曲中的其他几句话。第一句话是一个女声:我知道我可以轻易地与你度过余生(I know that I could easily spend the rest of my life with you)。Fripp在采访中只是简短地说了一句这句话来自一个无法轻易与我度过余生的女人。我的猜测是这句话来自Joanna Walton,她是在70年代Fripp短暂交往的一位女性,Exposure中其中一个“暗线”其实是关于Fripp和Walton的感情,在此先按下不表。这句话代表的是Fripp生活中感情上的挫败。第二句话是一句倒放,第三句话是一个男声:有一个新的政府官员将会带着敲诈勒索,共谋,邮件诈骗和逃税而来(There’s new governor of racketerring, conspiracy, mail fraud, income-tax evasion)。这句话代表的则是Fripp对这个世界的混乱和冲突所感到的挫败。最后一句话来自Brian Eno:一段失望又可悲的和弦进行(An incredibly dismal, pathetic chord sequence)。这句话代表的是Fripp在音乐上的挣扎。最后Bennett的声音再此响起让Fripp意识到即便他对这个世界对自己的生活再过失望,他仍然能够持续工作,持续提升自我。

这里我想先跳过I May Not Have Enough of You并进入Water Music I和II还有Here Comes the Flood。Water Music中J.G. Bennett的旁白再次响起,他讲述了从科学角度来世界即将再次经历冰川时代并且地球绝大部分都会被洪水覆盖。Here Comes the Flood则是一首由Peter Gabriel作词的歌,该怎么说Peter Gabriel呢?他实在是太有才了,歌词完美描绘了世界被洪水覆盖的世界。而音乐上,Water Music是Frippertronic系统的再次亮相,这里同样先按下不表,但是不得不说Frippertronic系统在这里的使用实在是太妙太合适了,寂静的氛围完美地描绘了世界被洪水掩盖后死亡般的寂静,但比起一份荒凉般的空虚,我觉得这里的音乐反而更多是一份平静。或许对于Fripp来说,一场洪水所带来的世界毁灭并非是一份恐怖的荒凉,反而是一份彻底的平静。或许只有世界的终结才能给Fripp带来身心上真正的平静。

但也就是在Water Music II余韵留长的结尾后,专辑来到Postscript,Brian Eno的声音响起并说道:所以整个故事都不是真的,一个大骗局...大骗局...大骗局(So the whole story is completely untrue, a big hoax)。但在经历了一整张专辑后观众们真的能够轻易相信这一切都是一场骗局吗?Fripp解释道:很明显的是这是一张被仔细雕琢的专辑,但在一切的最后却说这是场骗局。随后我们能听到的是有人把电话给挂断的声音,呼应了专辑开头接起电话的声音,随后那人走出房间,专辑结束。也就是说,某些人明显不同意整个故事是个骗局这种说法,但Fripp并没有继续解释,只是让观众自己去思考。

所以Exposure确实反映了Fripp在那个时期的生活,他的感受与挣扎,尽管痛苦并且对世界抱着一份悲观的态度甚至反感他人,这些都没有成为阻碍他继续前行障碍。结束了专辑的发行他再次踏上巡演的道路,只不过这次的巡演和他的任何一次巡演都不一样。

Mary

但是在继续讲述Fripp的故事之前,我想聊一聊专辑中几首非同寻常的歌。分别是:You Burn Me Up I’m a Cigarette, North Star, Chicago, Mary, I May Not Have Had Enough of Me but I’ve Had Enough of You。我故意地避开了这几首歌因为我认为Fripp虽然说Exposure在三个维度是一张具有自传性的专辑,但我认为Exposure中有这么一条非常特殊地几乎跳脱于其他三个叙事的第四条故事线,而这条故事线则是由上文提到的几首歌串联起来的。这是一条关于Fripp和Joanna Walton的感情的故事线,你很难说这几首歌成功地串联起了一个故事,但是根据Fripp自己所说:You Burn Me Up是他写给Joanna的情歌,而North Star, Chicago和I May Not Have Had Enough of Me but I’ve Had Enough of You则是Joanna给他的情歌。从中我们大概能够听出他们两人的感情曾经是经历过美好与甜蜜的,至于最终是如何分开的Fripp从来没有在任何采访聊过,当然了,他也从来没有在任何采访过多提到过Joanna,我也不想妄加猜测。

而Mary则是这当中最特殊的一首歌,Joanna在Exposure中参与作词的歌全部都是她献给Fripp的情歌,而Mary是唯一的例外,你甚至可以说Mary是一首完完全全跳脱于专辑之外的一首歌。它无关Fripp在纽约的经历,它无关Fripp的感情经历,无关自我提升与成长。这是一首Joanna写给她的患者的一首歌,在去年表演Exposure的时候Terre Roche在现场讲述了Joanna的故事,除了是专辑的作词和某个人的女友,她的另一个身份是心理医生,而Mary就是她的一位患者,而就如专辑歌词所说的那样,Joanna从未见过任何人带着如此多的情感和孤独来到她面前,除了Mary。而Joanna最大的愿望就是永远拥抱Mary把自己的爱给她并给她一份平静。这是整张专辑我最喜欢的一首歌,Terre并没有讲述Mary之后的故事,但是很不幸的是Joanna Walton在1988年洛克比空难中遇难,Terre在现场再次表演了Mary并向每个人分享了Joanna的回忆。

Water Music

Exposure发行后Fripp踏上的是和过去任何巡演都不一样的“反巡演”(Anti-Tour)。首先正如前文所提到的,Fripp并没有表演任何Exposure中的素材,更准确地说,他没有表演过去任何专辑中的任何一首歌。这是一场纯粹的由Fripp单人完成的Frippertronic巡演,不过这并不是Frippertronic第一次登上舞台。早在75年Fripp和Brian Eno合作了No Pussyfooting和Evening Star之后他们就在巴黎进行了一场双人的Frippertonic表演:Fripp负责弹吉他而Eno负责操作磁带。很不幸的是,当时的观众对Fripp和Eno的期待只有KC的前卫摇滚和Roxy Music的华丽,现场录音里甚至能听见观众在倒喝彩。

所以Frippertronic到底是什么东西会引起当时喜爱摇滚的年轻人的反感?Frippertronic是一个由Eno在大学时期所开发的延时装置,Eno把两个磁带相连,由第一个磁带录制的声音会被第二卷磁带录下,然后又被播放给第一卷磁带并被录下由此套娃循环往复。由此创造出的效果就是被称为delay的效果,和那个时代例如Brian May所使用的delay效果器不同的是,Frippertronic依靠的不是电子化的效果器而是录音磁带,因此delay的效果持续的时间可以非常之久。配合上Fripp长时间的延音和独特的乐句,最终创造出来的就是一种强调氛围的另类音乐。不少人会把Eno氛围音乐的起点归于Eno在78年的Music for Airport,至少学术界是如此。但是我相信的是,氛围音乐早早就存在与Fripp和Eno的声音实验中了。

题外话:Fripp和Eno的合作如此之紧密以至于在25年Fripp和老婆Toyah收养了两只兔子之后把两只巨型兔子取名为Fripp and Eno,可以说在将近50年后把这对CP给锁死了。

除了Frippertronic的使用,另一个使得这场Anti-Tour如此特殊的就是Fripp所表演的场地,Fripp所选择表演的场地大多都是教堂,餐厅,唱片店这样较小的空间。这仍然是从Gurdjieff的思想中延伸出而刻意选择的,在Fripp看来,彼时的美国就像是一个“恐龙”文明,一个新世界则从这个“恐龙”文明中诞生,这个新世界是一个由较小的群体和个体单位所组成的,换句话说,比起过去人类文明整体呈现出的群体性,新的世界不再那么强调数量小的大群体而是数量大的小群体甚至个体。对Fripp所说的“恐龙”此可以有很多理解方式,我的理解是“恐龙”所代表的是一个必然的不可逆的过程,旧世界的消亡就像恐龙一样巨大但同时其消亡和新世界的诞生就像史前恐龙的灭亡一样是一个自然且不可逆的过程,更重要的是,这是一个无法避免的过程。至于是什么促使Fripp去那样想,或者说这样的想法是不是危言耸听每个人都可以有自己的推测和理解。我自己没有经历过70年代,80年代或者90年代,但是作为一个00后我确实经历过互联网以及或许比互联网诞生更具革命性的事物:智能手机的诞生。智能手机和互联网的组合拳在我看看实实在在地让这个世界分化成更小的群体甚至个体,对此我不抱着一种消极的态度,我觉得这更多是自然发展的一种趋势,而变化就是世界唯一不变的趋势。

回到Fripp的“反巡演”,抱着世界分化成更小群体的思想,通过在教堂,餐厅,唱片店等小场所的表演,他能够通过音乐将自己的思想通过一种特殊体验传递给一个个小群体,而受其影响的小群体又会通过身体力行开始传递这份影响给其他的个体乃至其他群体,直到传达给更多的人。这就是Fripp选择在小场所表演的原因,让Fripp非常欣慰的是偶尔会有人来到这些场所处理自己的事情,但是因为听到Fripp的表演而留下看完了整场表演,这就是那份特殊体验的传递。

但是这种特殊的体验的发生是有条件的,只有在条件完美的情况下那种特殊的体验才有可能“发生”。注意是有可能发生而不是会发生,没有任何人或者任何条件可以保证那样的体验一定会发生,观众和表演者唯一能做的是增加其发生的概率。并且它需要的不仅仅只是表演者全身心的投入,它还要求观众也全神贯注。

首先我要声明的是我从来没有看过KC的演出,我也没有亲眼见证过Fripp的任何表演,但是了解KC表演或者看过KC表演的人都会知道,KC的表演是禁止录音录像的。Fripp对他自己的表演也同样如此,每次Frippertronic表演之前他都会提醒观众不要携带任何录音录像的设备,哪怕他们真的带了这些设备也不要把它们打开。即便如此,仍然会有人完全把他的话当作耳边风立马并打开录音设备。那种特殊的体验不会在这样的条件下发生,可能会有一些好的音乐从那样的演出中发生,但是那份特殊的体验不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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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反巡演”结束之后,Fripp继续着与其他音乐人的合作,同时Exposure也成为了他规划的专辑三部曲的第一张,这个三部曲的规划被他称为“驶向1981年的快车”(The Drive to 1981)。三部曲的第二和第三张专辑将会是Frippertronic和Discotronic,不过最终的成果并没有完全依照Fripp最初的计划所完成,最终的产出是由包括Exposure在内的五张专辑所组成。起初规划的Frippertronic最终由God Save the Queen/Under Heavy Manner和Let the Power Fall组成,God Save the Queen/Under Heavy Manner两张专辑被印在了同一张黑胶上,一面是God Save Queen而另一面是Under Heavy Manner。而Discrotronic最终则是成为了League of Gentleme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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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驶向1981年的快车的终点是什么,相信绝大部分人都十分清楚了,Fripp在1981年招募了他在和Peter Gabriel合作期间认识的Tony Levin,和David Bowie合作期间认识的Adrian Belew,当然他还召回了前摇界天选打工人Bill Bruford,组建了一支名为Discipline的乐队。在Discipline结束了几场在英国的演出后,他对乐队成员说,不管怎么样,这支乐队拥有King Crimson的灵魂,而Adrian Belew则激动地说,那我们就叫它King Crimson吧。由此深红的国王以Discipline的形态复活,而后的故事我们都非常了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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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ostscript

在文章的结尾我想要回到我写这篇文章的初衷,起初的想法其实非常简单,我一直明白Exposure中出现的一些人声话语来自Bennett,我也清楚Bennett的思想来源是Gurdjieff,而Fripp本人也参与过Bennett创建的机构,所以我很好奇Gurdjieff/Bennett的思想是如何影响了Fripp并最终影响了这张专辑的。并且我希望通过了解Gurdjieff和Bennett的思想从而得到一份对于Exposure新的解读。而我的目的确实达成了,并且在过程中学到了更多。

我时常会想起Fripp和Bennett的最后一次会面,以及Fripp叙述那段故事时流下眼泪的场景。我一直觉得很可惜的是人们往往用玩笑来填满寂静,毫无疑问那是一段对Fripp来说至关重要的经历,而大多数人在那样情感充沛的时刻却只能用玩笑回应。我觉得就像Fripp对于演唱会录音录像的态度是一样的,他始终希望的是人们能够全神贯注地投入当下,不要让任何外物影响自己对当下的感受,哪怕你看到的是一个接近80岁的老人在你面前一动不动默默地留下了眼泪,他也希望你能够将你的注意力投入当下并感受一切,那同样是Bennett和Gurdjieff希望世人们所能做到的。

所以我觉得或许最重要的或许不是Fripp到底是什么样的人,或者Exposure这张专辑受到什么样的影响,我们究竟要如何解读Exposure或者任何话题。最重要的是我们从中学到了什么最终能够帮助我们自己。我相信Fripp确实在自己的旅程中找到了自己需要做的事情,至于他需要做的到底是什么我说不清楚。但是无论是什么,他始终会将自己投入其中,这是我能确定的。对我来说,我并不清楚我到底需要去做什么,但是我可以说我比之前做得更好了,我能够更加关注于当下,并将自己更多地投入生活中,投入与人的关系当中,投入工作与学习中。就目前来说,我对我已经学到的东西已经很满意了。

最后我打算以我最喜欢的一句Gurdjieff的话做结:

Only by the unremitting struggle of individual for his self-perfecting can a force be created that will change the worl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