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引言
《电兽》收录于《宇宙无事发生》,是美国作家弗雷德里克·布朗于1945年创作的短篇科幻小说,被菲利普·迪克称为是“科幻类型里产出的最意味深长的小说”。然而,这篇小说不过是讲述了一个人类因外星入侵而失去电力并最终重返田园牧歌生活的故事,似乎并不像菲利普·迪克所言称的那样富有哲理而意味深长。事实上,收录于同一本书中的另一篇小说《波莱斯是个疯狂的地方》,似乎更容易打动菲利普·迪克。在那篇小说中,人们因为波莱斯星的怪异物理定律而每天都会陷入长达4小时的幻觉之中,这似乎很适合展开菲利普·迪克式的对现实与幻觉关系的思考。
那么问题就是,菲利普·迪克为何唯独盛赞《电兽》?他是如何阐释甚至过度阐释《电兽》的?在接下来的内容中,我们将先概述《电兽》的故事情节,进而分析菲利普·迪克在《人,仿生人与机器》(Man, Android and Machine)中对《电兽》的评价,以及在这一过程中所涉及到的厄休拉·勒古恩的科幻小说《天钧》(The Lathe of Heaven)。最终的结论是,菲利普·迪克试图将《电兽》的入侵故事重新阐释为人类意识问题的寓言。所以阐释是这样的,弗雷德里克·布朗只要写作就可以了,而菲利普·迪克的阐释要考虑的事情就很多了。
梗概
内容因剧透、敏感不适等原因被隐藏
点击查看
《电兽》的故事发生在1957年,靠为电台写作广告谋生的乔治·贝利忽然在收音机中听到了奇怪的电码声,他敏锐地意识到这与马可尼在1901年完成的第一次跨洋无线信号传输的电码十分相像。随后,其他人类早期发射的无线电波信号按照顺序逐次出现,干扰了所有的广播。乔治的好友皮特猜测这些信号可能找到了某种捷径,在围绕宇宙循环一周后重新回到了地球。然而,通过对这些信号的定位,人们发现它们的源头都指向了同一个方向,狮子座,这就推翻了皮特的猜测,这些信号并不是早期无线电波的回声,而更可能是太阳系外的生命在尝试通讯。后来,无线电不再指向特定的方向,而是完全笼罩住了地球,科学家赫尔姆茨认为这意味着信号的源头,也就是外星入侵者已经抵达了地球。他认为入侵者是一种不同于人类的生命形式——电兽,它们就像无线电波那样依赖于波的运动,却表现出了意志与智慧,但生命形式上的差异使得人类与电兽之间注定无法进行沟通。电兽的存在使得广播退出了人类历史的舞台,社会开始适应没有广播的生活。而几周后,乔治再一次敏锐地意识到,闪电不再伴随着雷阵雨出现,他推测电兽以电为食,这意味着人类将从电气时代重新退回蒸汽时代。出人意料的是,在政府应急措施的帮助下,社会并没有因为电力的消失而陷入混乱,而是成为了一个名副其实的乌托邦。空气重新变得清新,人们的身体也变得更加健康。人们也不再浪费时间在嘈杂的现代媒介上,而是积极参加社区的戏剧、乐队等活动。所有人都过上了充实而满意的生活。只是偶尔在雷雨时,乔治还是会想念闪电。
《天钧》
尽管绝大多数关于《电兽》的论述都会提到菲利普·迪克对这篇小说的喜爱,但遗憾的是,这些文章往往局限于机械性地重复菲利普·迪克的论断,而缺乏对这一论断依据的讨论。事实上,菲利普·迪克对《电兽》的唯一一次评论出现在他1975年的晦涩难懂的文章《人,仿生人与机器》中,其中与《电兽》相关的段落只有寥寥二百字:“我必须提到伊恩·沃森(Ian Watson)在《科幻研究》(Science-Fiction Studies)上发表的关于勒古恩的《天钧》的论文;在这篇精彩的论文中,他提到了一个也许是科幻类型里产出的最意味深长——令人惊讶,但确实如此——的小说:弗雷德里克·布朗发表在《惊异科幻》(Astounding)上的故事《电兽》。你一定要读一读这个故事,否则你可能到死也无法理解你周围正在生成的宇宙。电兽被我们的无线电波吸引到了地球。它们以传真形式返回,与我们的传输如此相似,以至于我们起初无法理解这是怎么回事。”也就是说,菲利普·迪克对《电兽》的评论存在着一个前文本,即伊恩·沃森的论文。因此,要想理解菲利普·迪克的这段评论,我们必须先看一看伊恩·沃森说了什么。
伊恩·沃森的论文《勒古恩的<天钧>和迪克的角色:作为调解者的虚假现实》(Le Guin's Lathe of Heaven and the Role of Dick: The False Reality as Mediator)发表在1975年的《科幻研究》3月刊上。通常认为,勒古恩于1971年创作的《天钧》是其写作生涯中的一个异类,是对菲利普·迪克式的虚假现实探索的过度模仿。而沃森则驳斥了这一观点,认为《天钧》是勒古恩创作过程中的一个重要过渡,并且完善了菲利普·迪克的虚假现实模式。《天钧》讲述了超现实事件对现实地球的影响,绘图师乔治·奥尔(George Orr)的梦境能够替代现实,在哈伯博士的催眠下,乔治不断在梦中构建乌托邦,但却总是以出人意料的方式实现。哈伯希望乔治在梦中让各个国家放下仇恨携手共进,但由此产生的新世界却是一个所有国家联合起来对抗外星入侵者的世界。后来,哈伯也通过增强器拥有了梦境替代现实的能力,但却在这一过程中陷入疯狂而险些摧毁世界。最终,外星人启发乔治掌握了控制梦境的知识,从而最终战胜了哈伯。世界也在这一过程中变成了多个梦境现实的混合。沃森认为《天钧》中的外星人具有两重性,它们一方面是乔治潜意识的体现,是他梦想世界和平的产物;另一方面又是宇宙中的客观现实,像弗雷德里克·布朗笔下的电兽那样,追随着梦境的信号来到了地球,并且具有操控梦境的能力。外星人在梦境和现实间游走,从而将二者不可分割地交织在一起。这实际上调解了勒古恩《黑暗的左手》中未能解决的现实与超现实之间的关系。而这也正是迪克与勒古恩的虚假现实间最本质的区别,迪克对现实的扭曲使读者最终消解了现实感;而勒古恩则指向了一个更坚实的结论,将现实等同于幻觉。
我们可以看到,在沃森的论述中,《电兽》仍然只是一个简单的外星入侵故事,隶属于客观现实一极。这篇小说在内容主旨上与《天钧》并无任何相关性,也并不涉及任何现实与幻觉之间关系的思考,而仅仅只是因为二者中的外星人都因某种东西而被吸引来到地球这一共同点被偶然并列在一起。换句话说,《电兽》并不是沃森论述的有机组成部分,论文“调和现实与超现实之间关系”的结论并不适用于它。但菲利普·迪克却借题发挥,沿着梦境与现实的议题,将《天钧》中外星人的两重性同时赋予给了《电兽》,从而将其转化为了《天钧》那样的关于人类意识与现实问题的寓言。鉴于菲利普·迪克并未详细展开论述,因而我们只能在《人,仿生人与机器》的只言片语中推测一种可能的阐释方式,已达到代人发言的效果。
《人,仿生人与机器》
在《人,仿生人与机器》中,菲利普·迪克认为“勒古恩的《天钧》是最好的小说之一,也是对理解我们世界的本质最重要的小说,其中梦境宇宙以如此引人注目和令人信服的方式表达出来。”菲利普·迪克尤为关注《天钧》中的梦境成真的表述,在他看来,梦就是现实世界的内在心灵,尽管他并不像勒古恩那样将梦与现实等同,但他仍然认可梦境作为被现实压抑的更本质的现实而存在。通过阅读查尔斯·塔特、罗伯特·E·奥恩斯坦对梦与大脑的研究,菲利普·迪克将梦境与现实分别对应于人类的右脑与左脑。左脑关注理性而右脑缺乏理性。在他看来,大脑的两个半球是完全独立的,在清醒时左脑所代表的意识构成了我们的个性,而右脑则通过无意识与我们保持着微妙的关系,只有在睡眠等左脑闲置期间右脑才能与我们进行沟通,而梦境就是右脑认识世界的一种方式。也就是说,左脑右脑处理实际存在的同一现实材料时持有截然不同方式,这也就使得我们拥有了两种现实,清醒现实与梦境现实。清醒现实所包含的往往是一目了然的事实,而梦境现实则更多的是左脑尚未意识到的重要信息,是对我们自以为一无所知的事情的认识。菲利普·迪克坦言自己的写作素材绝大多数都是从梦中获得的,甚至《火星时间穿越》因为包含了太多梦境经历,而导致迪克常常无法将其与现实分开。
两个现实的分野或许正是菲利普·迪克重新阐释《电兽》的切入点。在《电兽》中,一个耐人寻味的细节是,当收音机中第一次传出“滴滴滴”的噪声干扰时,唯一接近真相的乔治·贝利正喝得醉醺醺的:“威士忌酸酒已经让他有点微醺,于是他的第一猜测比其他人的猜测更加接近正确答案。”相较于清醒的其他人,此时的乔治在酒精的作用下更多地依靠右脑,因而注意到了噪声与马可尼实验的关联性。同样的,乔治在意识到闪电消失之前与酒保的对话也带有梦境现实的色彩,他莫名其妙地脱口而出:“两件事成了。”并且坦言这也只是某种他也不清楚的预感。随后,闪电消失了,大转变顺利的完成了,乔治的梦境现实变成了真正的现实。菲利普·迪克意识到幻觉与现实之间的分野本身已经成为一种幻觉,并引入了一个面具与面孔的比喻,认为清醒现实就像人们带在脸上的面具,它并不代表着现实的全部,隐藏在面具之下的梦境现实作为面孔,往往能够呈现出面具所无法包含的现实。
基于此,菲利普·迪克展开了对本体论以及现实与面具等问题的深入思考。他坦言自己多年来的写作主题是“恶魔有张金属面具”,真正的面孔是面具的反面,这也就意味着不能停留于表面现实,而必须意识到我们和现实之间存在着一层面纱。菲利普·迪克认同圣保罗的观点,也就是我们看到的宇宙可能是颠倒的,其中一种可能性就是我们的时间体验是逆向的。在这里他提出了时间的另一种可能性,即与线性时间垂直的正交时间。线性时间向我们的感官呈现一种运动或流动的感觉,将未来变成现在,然后再变成过去。然而,正交时间则呈现出一个永久的当下时刻,其中包含我们所有的过去和所有的未来。线性时间是正交时间的面具,是我们经验所建构的时间而不是真正的时间,二者的混淆导致我们对因果与宇宙的走向产生了错误的认识。
在菲利普·迪克看来,真正的时间就像一个螺旋,它在同一年里不断地旋转,但也随着我们所知的线性时间而继续,这与但丁《神曲》中的永恒时间如出一辙,也像唱片上的螺旋线。对这一时间的具象表达就是《尤比克》,“在《尤比克》中,时间被取消了,不再像我们所经历的那样按部就班地向前发展。”物体沿着不同于线性时间的轴线倒退,“火箭飞船回归到波音747,然后又回归到第一次世界大战中的珍妮双翼飞机”,而这种在线性时间看来的倒退则是正交时间上走向完美的动力。尽管菲利普·迪克并未明言,但《电兽》中的时间显然更加接近其所言称的正交时间。菲利普·迪克在《电兽》中看到了与《尤比克》相似的倒退,世界经由蒸汽向电气再回到蒸汽的循环,在这一过程中重新变得完美。《电兽》的田园牧歌式的结尾正代表了菲利普·迪克所追求的周期中的蜕变:“春天恢复了生命,就像我们的物种一样,新生命是一种蜕变;沉睡期是与我们的同类一起酝酿的时期,最终将形成一种与我们以前所知道的完全不同的生命形式。”
就像《尤比克》中作为中阴身的乔·奇普等人那样,《电兽》中的乔治·贝利等人同样“沉睡在梦中,等待唤醒他们的声音”。即便是乔治也仅仅只是接近了真相,没能真正理解现实。他在意识到噪音与马可尼的关联性后“想要清醒起来,以便察觉大事”,这导致他与友人皮特最终做出了错误的推测,将电兽模仿的信号当成了人类早期发送的信号。这也就是菲利普·迪克所说的:“电兽被我们的无线电波吸引到了地球。它们以传真形式返回,与我们的传输如此相似,以至于我们起初无法理解这是怎么回事。”传真作为光电变换后的副本,并不是传输原稿本身,而人们把传真当成传输就像把面具当做面孔那样,妨碍了他们对于现实与梦境关系的认识。而“为了让绝对现实显露出来,我们的时空体验范畴,以及我们与宇宙相遇的基本矩阵,必须彻底崩溃。”于是,电兽出现并摧毁了人类感知的现实。
菲利普·迪克显然认为电兽比人类更清晰地认识到了真正的时间与现实,电兽作为一种噪声般的无线电波式的存在与无意识密切相关,这很难不让菲利普·迪克联想起自己在1974年2到3月间的一系列幻觉与无法解释的现象。他将其视为缩写为“瓦利斯”(VALIS)的“巨大活跃生命智能系统”(Vast Active Living Intelligence System)与自己的接触,这促进了菲利普·迪克对现实世界真实性的怀疑,他在《解经》(Exegesis)中写道:“瓦利斯正在使我们的‘真实’世界变得一文不值。他向我们展示了我们可以被迫看到并同意任何事情。我们区分真实和非真实的标准完全颠倒了。”也就是说,电兽的无线电属性促使菲利普·迪克将其视为与瓦利斯相同的存在。在他1981年创作的《瓦利斯》(或《神圣秘密》)中,肥特正是在密纹唱片的噪声中得知了瓦利斯的存在:“用画面和声音,向我们发射了各种各样的信息,都存在大脑的无意识层面中。”迪克虚构了一部名为《瓦利斯》的电影,其中的无意识材料被编码在随机配乐之中,这些音乐“采用计算机制造的随机声音”,听起来与噪声别无二致。而《电兽》中的乔治也正是通过这些无意识的材料模糊意识到世界真实的可能性。《瓦利斯》将意识表示为感知装置与记录设备之间的相互作用,而通过记录设备本身可以直接进入无意识,从而提供了消除自我界限的精神体验。与之相同的,电兽也就不仅仅只是来自外星的入侵者,更是唤醒人类认识真正现实的声音,它改变了我们理解宇宙的方式,帮助我们“扔掉我们所戴的面具——那些原本被当作现实的面具。”
在这个真正的现实中,“不存在生命与非生命的纯粹类别”,作为无线电波的电兽并不是没有生命的存在,从而颠倒了人类与物体之间的关系:“我们也许是真正的机器。电子硬件、发射机和微波中继站、卫星,它们可能是真实的生活现实的外衣,因为它们可能以一种我们无法察觉的方式更充分地参与到终极心灵中。”所谓终极心灵,就是荣格所言的集体无意识,它不同于数十亿个离散的、完全以自我为导向的左半球大脑,而是由全部生命与非生命的无意识构成的整一集体“智慧圈”(noösphere)。菲利普·迪克尤其重视无线电在这一过程中的作用,他认为在发明无线电之前的智慧圈仅以微弱的能量形式包含着思维模式,而“电子信号和其中富含信息的材料所产生的令人难以置信的电荷激增,赋予了它跨越巨大门槛的力量”,由此使得“信息就变得有了生命,拥有了独立于我们大脑之外的集体思维”。如果我们不将《电兽》视作一个外星入侵的故事,而是智慧圈形成的过程,我们便可以明白为什么菲利普·迪克认为“你一定要读一读这个故事,否则你可能到死也无法理解你周围正在生成的宇宙。”这正是“正在生成的宇宙”的含义,《电兽》意味着一个既有的本体论范畴崩溃的时刻,电兽在唤起了人类无意识的同时也将所有生命与非生命的无意识集合成了一个“巨大活跃生命智能系统”,拥有了与造物主等同的力量与智慧。
如此,我们就不难理解为何菲利普·迪克会如此盛赞《电兽》。1974年的神秘体验使他在这篇小说中看到了自己日后创作的诸多母题,包括表相与真实、时间与螺旋、瓦利斯与智慧圈等。从而将这一小说从一个外星入侵故事转化为了关于人类意识与现实问题的寓言:人类通过作为无意识的隐喻的电兽意识到了正交时间与真实现实,进而摆脱面具与表象,最终得以理解乃至融入瓦利斯。可以说,菲利普·迪克对《电兽》的评论实际上是在发其后期创作之先声,这也成为重新唤起弗雷德里克·布朗作品活力的一次“借尸还魂”的尝试。
此内容由惯性聚合(RSS阅读器)自动聚合整理,仅供阅读参考。 原文来自 — 版权归原作者所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