剧透提醒：本文含有《往日之影》DLC的主要情节内容。

如果你非要让我做个比较，那么我必须得说：《往日之影》是一个比本体游戏更为“真实”的DLC。这种真实之感并非来源于显卡运算所呈现的画面或是先进的光线追踪技术，而在于它所阐述的故事以及游走于其中的一切。就像你刚踏进狗镇这片恶土之时，街边徘徊的流浪汉所说的那样：狗镇给人的感觉，真实而又原生态。而在游戏结束后，这种真实将会真正占据你的身体，痛彻但发人深省，试图反抗但却又无可奈何地接受。

这一切都源于，《往日之影》带领我们重新走回了那个褪去迷幻面纱与空洞刻板印象的冷血世界。

在接到这次突如其来的“得救机会”后，一股阴谋的气息已经包含在了我们的预期中，而我们则心甘情愿地操控V主动踏入这一危险的境地。潜入狗镇的过程称不上愉快：必须穿越深不见底的地下工业废墟，稍有不慎便可能坠入深渊，但在地表之上的社会中同样如此。狗镇没有夜之城中那种来自巨型跨国资本势力的压迫感，但同样没有恶土中过于狂放的无政府主义，街边扬起的乱尘与漆黑的执法机器同时存在，正如它的地理位置一样恰好居于两者之间。

这里有规则，但不成体系。有秩序，但寥寥无几。

作为设定上的法外战区，狗镇并不在夜之城的管辖范围内，外围的城墙是其不信任的体现，寒夜中冰冷的哨卡将两者隔开，彼此互相宣誓自己的主权。但狗镇同样是褪去了那层霓虹表皮的另一座“夜之城“，它是这片土地上所生活的人真实精神状态的具象化。在宝石青酒店第99层的豪华殿堂下方，是98层的烂尾水泥平台，老化的钢筋与死于流弹的尸首，晚期资本主义在它的垂死挣扎中获得了胜利——2077年的世界并没有变得比2023年更好，反而更加靠近地狱，而这个地狱由电子元件、全息幻影和脚下摇摇欲坠的土地构筑而成。

私人武装力量占据了这块地区，并充当了执法机关。隶属于汉森的军队保护着这座城池之下的利益流动，作为暴力机关的强制性力量维持上层建筑权力的稳固。当我们感叹这里的“黑幕“之时，片刻后便会重新醒悟：几公里外的夜城不也同样如此吗？NCPD同样在这个位置上，做着相同的事，与涂着青黄色喷漆的私人武装并无什么不同，他们可以披上五颜六色的制服，用统一的视觉符号来武装自身形象，至于在这个位置的是“幽冥犬”还是“漩涡帮”，那并不重要。

狗镇由垃圾而构成，「垃圾」是一种被人抛下的废弃物，它是没有利用价值与衰败的象征，夜之城与跨国资本们每时每刻都在制造这样的垃圾。狗镇也同样是垃圾，作为公司战争中尴尬局面的产物，它别无选择地站在与夜之城对立的位置，为流淌至这里的其他垃圾提供栖息地。来自经济体的失败最终传导到了每一个狗镇公民的头上，彻底改变了他们的命运，这里是流产项目、失败者与理想破灭之人的归宿。

狗镇没有将消费主义内嵌于城市景观中，或者说它并没有能力这么做，这里的经济建立在灰色地带上，过度的商品宣发在这里是无意义的行为。摩天大楼与停车场的混凝土遗迹在长久的混乱年月中被杂草与破烂占领，这些建筑成为了狗镇无需特意去建设的公共场所。每一栋建筑物都没能成为它们本该有的模样，正如富勒穹顶下的芸芸众生从未踏上自己所期待的人生轨迹，往日的期望成为了现实面前的废墟，他们可以透过玻璃罩窥探外面的景象，但却永远无法亲自穿行。身处于狗镇宝石青酒店的楼顶，你同样能够望向远处繁华的夜之城，月色之下，我们彼此皆能共享同一轮全息广告，但你与那里的人生活在不同的世界。

前方的道路被杂草屎尿垃圾所覆盖，狗镇几乎没有一块完整的柏油马路，燃烧着火焰的车辆骨架被抛弃在道路中央，也许你会在不远处发现其主人的残骸。社会存在决定社会意识的理论永不过时，环境所告诉我们的第一个道理，便是降低自己的预期，莫要指望在此地遇见什么美好事物。

DLC的中文译名为”往日之影“，意为过去的阴影仍然缠绕着当下的自己，今日之果必有昨日之因，我们在剧情中的每个主要人物上都能发现这种共性，而英文翻译则是「Phantom Liberty」——“自由幻影”，对此我们在百灵鸟追逐解放的过程和V自身的命运图景中都将有所感受，我认为无论哪一种名称都贴合主题。

初见百灵鸟（宋昭美），她使用了全息幻影来呈现自己的样貌——一个普通的街头少女，也象征了她对自我持存的欲求，然而百灵鸟的真实形象是一个高度赛博格化的网络黑客，机械义体至少取代了她一半的肉身，作为新美国开发的秘密武器，她无可避免地被工具化，成为公司战争中的一把武器亦或是一颗核弹，属于个体的独立性在此荡然无存。为此她不惜欺骗所有人，以阴谋权术也要摆脱如此这般的命运，她期待一个“比远方更远”的安乐之所。但首先，必须与往日的过错了断，往日的影子紧随你的脚步，因为你由它而构成。

故事的视角随后转向另一位核心人物——新美国的潜伏特工李德，作为百灵鸟的前辈兼导师，他的立场与他的学生完全不同。李德在剧情中一直以自认为正确的方式“关心”百灵鸟，但为国效力永远是他的第一原则，即便这个由跨国资本所构筑而成的”国“曾已经背叛过他一次，面对迈尔斯总统时隔多年的不期而至，他几乎瞬间便服从于这一施放命令的对象。李德是一个迷茫的角色，他以对国家的依赖性而活，他无法寻觅除了这一体制之外的人生目标，甚至无法想象个人生活的价值。强尼银手甚至会调侃他最终会在信仰破灭后走向自杀，而事实也的确如此，对于李德来说，他必须寻求某种必然性的力量，为虚幻的共同体所承诺的普遍利益服务。因此，往日的背叛对于他而言，必须显得无足轻重，正如他必须逃避来自往日的追问。

将其与宋昭美相比较，我们不难发现一个截然对立但却在本性上有些许相同的形象，他们都有保持其自身存在的欲求。如果说宋昭美在努力跳脱成为工具的命运，那么李德则自愿沦为工具化的人，方向的不同构成了两者间的否定性，为新美国钟情尽责的他随时可以转变为一把枪，一把刀亦或是干脏活所用的，有朝一日便可丢弃的白手套。

李德始终对新美国抱有正义的幻想（也许这样是不对的，但我们必须这么做！），想象中的虚构神话支配了他，那种「原则」满足了其寻找自身存在的欲求，他与体制的目的永远一致。但当两难的矛盾出现，他则在迷茫的迷雾中迷失，为某种体制服务仅仅只是让他显得不迷茫。李德最终的命运将和他的配枪名字一样，成为棋子亦或是弃子。一个在实质上成为工具的人，竭尽全力而反抗。一个在实质上有权拒绝成为工具的人，心甘情愿被物化。

在这里我们或许还会联想到本体剧情中的亚当·重锤，作为荒坂公司的一号杀手，他不仅将除大脑外的肉身全部改造为机械义体，也对来自荒坂的一切命令言听计从。其自身的人格仿佛并不存在，也无人在意，作为一种赛博硬件永远无条件地执行指令，我们从中所看到的是一个彻底沦为工具的机械造物，而非拥有意志的人类。

但，如果把这种论述代入V自身，是否同样如此？

在体育馆的坠毁废墟中初次结识迈尔斯总统，随后紧张惊险但又不失理性的逃亡过程让迈尔斯很快便在玩家心中建立起一个正面的形象，在期间迈尔斯与V的交谈中，你确实能够感受到一种情感流露，而情感恰恰是把握人心的必要手段。如果没有后续的作为揭示的情节展开将其本性暴露，我们或许很容易彻底相信这个为了立场利益而不择手段的政体代言人，轻而易举地掉入了政客所设下的陷阱。对于迈尔斯总统这个虚拟人物而言，玩家或许也只是游走在其面前的工具，她试图欺骗的不仅是V，也是作为主体的玩家本人。

拿起不朽的武器用几颗弹药在一瞬之间清空敌人头顶闪烁的血条，但当面对权术斗争的漩涡中心，最强大的佣兵也被剧情脚本的强制力量裹挟着前进，并走向悬崖的末端做出自己的选择。「信任」是这篇故事的核心主题之一，但每个人物都或多或少在欺骗着其他人，而像李德这样的角色甚至欺骗着自己。他们有些是纯粹之坏，也可能有着自己的善意目的，或只是不愿醒来。即便你想做一位诚实的战士，任务也不止一次在关键之处向你提供撒谎的选项，谎言是考验你的诱惑，但不论如何抉择，你都至少会背叛其中的一方。谜底揭晓，这里没有「信任」。

既然人人都在隐瞒，那么谎言便成为常态，重要的并非是谁在撒谎，而是你的立场让你选择“相信“谁。但别忘却，所付出代价的也将是你，而非“V"。

《往日之影》的故事编排有时会令我想起Westwood在20余年前所制作的点击式冒险游戏《银翼杀手》，彼时的Ray McCoy同样游走于各派人物之间，在信息不充分、亦真亦假的情节展开中，在玩家立场的驱使下做出自己的选择。谁在欺骗？那不重要。你同情谁？

赛博世界下的结局往往是苦涩的悲歌，但往日之影施舍了我们一个理想主义的结局：你可以打开铁门，放出这只受困的笼中鸟。站在个人的立场中抛弃那些来自新美国政权的宏大叙事，随着航天飞机升空前往月球，同时自己也将失去这次得救的机会，自私的同时抱有最大的无私。穿梭于枪林弹雨间，最终却无以回报，但这一切是否有意义？这是否能作为又一次无力的反抗？交给操控V的那位主体自己来评判。无论怎样，这个结局是充满「自由」的，难道不是吗？

但还不能在此止步。

在DLC所提供的另一种结局里，你亲自选择了新美国政权向你许诺的那份回报，紧紧关上鸟的笼门并试图打开自己的牢门。脑海中那来自他者的意志消散了，你如愿以偿地重获新生，但代价是躯体“回归自然本性“，无法再进行任何植入体改造，这在没有真善美的赛博世界下无疑是可怕的——你很快便被路边找事的流氓轻易打倒。在你不见踪影的两年里，主线篇章中所结识的朋友皆离你而去，这座城市的主人从东方岛国的蝮蛇变成了新大陆平原上的秃鹫，但它们的本质始终如一。霓虹灯仍旧在每一个冰冷的夜晚闪烁，照亮面无生气的脸庞，即便你抵达了自以为的黎明，太阳日出的明辉也比不上全息玫瑰的紫红迷光。如今，夜城的钢铁森林仍旧竖立，但你只觉恍若隔世，甚至今日的现实世界也早已与这款游戏刚发售时截然不同。

你所操控的V不再是大杀四方的雇佣兵，面板中的满阶义体被扒光，从此变成了弱不禁风的肉体凡胎，并出现了一幕戏剧性的展开：他恰好与屏幕前的人别无二致。过场动画中的模型熟悉而又陌生，位于摩天大厦的公寓被强制退租，你所努力获取的装备与武器全部被洗劫一空。你望着自己的角色在NPC的人海中被淹没，接着融为一体，不留任何属于玩家的自定义痕迹，它背过身而行，因为从此刻开始它将与你无关，这本就是它的归宿。这个结局中的宋昭美没能获得自由，但V获得了。虚拟角色间的告别已经结束，接下来化身与主体的唯一联系也将切断。这一过程转变为罕见的不可操控的第三者画面，玩家“崩塌”了，V最终洗净了一切属于玩家的外部痕迹，并脱离了你的掌控。

真正的囚鸟是V。现在，它也离开了你。

而这是游戏真正的结束。

此刻，往日的全息迷梦散去。

你好，欢迎回到现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