穆罕默德在他的褡裢上搓着手，爬上这个陡峭的岩坡对他这个十一岁的孩子来说仍有些吃力。他早就想知道在山的另一边那间歇的尖啸声是怎么回事，每次他带着羊群前往在山谷间的草场时总是会听见远远传来的这个声音，如同雷霆一样遥远，如同来自高空。

村庄里的老人说那是龙发出的声音，他是村庄里最博学的人，当他还没有那么老时曾骑马绕着沙漠行走，也乘船顺着海岸前行，见过不少其他地方的聚落，与他们展开贸易，换取该地的特产，甚至曾顺着河流远至冰天雪地的北方冻土。想到这里，穆罕默德摸了摸脖子上戴着的一个奇怪金属组合物的挂饰，自豪地笑了。

他是村里最具冒险精神的孩子，就和老人年轻时一样，因此老人把这个他见过的最奇怪的，从冻土购置的上好毛皮同沙漠深处部落交换来的古代遗物送给了他。据说那个古代部落在沙漠中奔走，发掘出古代物件，作为商品和各地的聚落交换，而各地聚落按照需要把买来的古物融化，取出其中的金属部分，用来打造锄头或刀。

水壶已经喝完一半了，还没到，但穆罕默德可以远远看见了。远处有白色的摩天柱，阳光照射在上面让人睁不开眼。顺着高塔前行就可以了。穆罕默德有些遗憾为什么没有把父亲的马匹偷偷牵出来，这样可以节省很多力气。

当他最终来到高塔前，拦住他的是一条银色的小河。他不想涉水过去，这会弄脏衣服，母亲会因此斥责他。他绕了一圈，看见旁边有个石头。他拿起来，丢到河里，看看水的深浅。

石头掉在河中，整个河流暂时停止了流动，但很快这些水自发将石头掩埋起来，形成一个小小的鼓包。银色的小河一如既往的流着，刚才的事情如同没有发生。

看来河并不深。穆罕默德丢了几个石头下去，铺出一条路。他如同跳石柱一样从石头上跳过去，越过了这条河。他经常和村里的同伴在不平整的石滩上跳跃，相互击打，看谁最后还能停留，谁就是赢家。对他来说，这种跳跃完全是轻车熟路。

这就算进入未见之地了。眼前突然多出很多建筑，银白色的高大柱子呼啸而上，在阳光照射不到的地方可以看见柱子如昆虫的关节一样分层，闪着淡淡的荧光。两侧是散发蓝光的白花，散发出粪便一样的味道，许多苍蝇聚集在上面，但这些花向下连接到肉泥一样的花圃中，却没有任何苍蝇接触那些花圃。穆罕默德觉得恶心，他绕开了这个地段。

他不想被阳光直晒，因此在阴影中行走。有一个如同洞穴一样的去处，他走过去，看见有许多像是巨大的蛇一样的事物在地上，但看不见头，也看不见尾。他想找一个小棍子去碰一碰，但这里似乎找不到这种东西，只能看见金属一样的树枝状事物。他想要掰一根下来，但他挪动不了。无奈，他走过去踢一踢，没有任何反应。这让他放心很多，他知道蛇喜欢在阴暗的洞穴里面栖息，但这里没有看见蛇或者蝎子之类的毒虫。

说也奇怪，虽然是洞穴，但是里面并不昏暗，可以看见头顶有微光照射下来。这里面和他想象中不太一样，既不热也不似同样深邃的洞穴那样冷气逼人。鞋子走在这种奇怪的地板上发出咔嚓的声音，像是在挠腋窝。穆罕默德觉得很好玩，他一边走一边舞动起来，两个脚前后摆动，嘴上发出得得的声音，就好像骑着他父亲的马一样。他很喜欢那匹棕色的马，经常会拿一些草料给它，坐在它身边看着它，想象自己骑着马穿行山间，和老人一样，与伯父讲的故事里面的各种人和物进行战斗。

走了不知道多久，穆罕默德觉得走了不太久，就走出了这个洞穴，来到一片平地。这里在太阳照射不到的地方，如同一个地下大洞窟，但并不昏暗。许多黑色的柱子在平地上排列着，它们之间不时发出光来，就好像小小的闪电，伴随光的闪烁还有嗡嗡声。这嗡嗡声让他全身发颤，感到毛骨悚然。这让他想起伯父故事中的千柱之城，据传那是神掩埋在沙漠里面的废墟，鬼魂在这种地方出没。此时他第一次感觉到孤独无助，感觉到这个地方是如此孤独，没有任何生命力，也没有任何人活动的迹象。这地方干燥的令他干渴，他想离开这个地方了。

柱子长的千篇一律，并不好走，他不知道应该往什么方向，只是随便找个洞穴就钻了进去。这里是如此昏暗，让他看不清路，和之前的空间完全不一样。他害怕会在这里遇见蛇，但遇见蛇好过遇见鬼。伯父说，那些鬼怪吃人都不吐骨头，杀人无形，比蛇还要危险。他们都是古代的死人，过去他们每个人都有两个甚至很多头，一个头和普通人看上去一样，但另外的头，不是拿在手上随身携带，就是放在石头上，用很多吸管插着，依靠吸收从大地里面涌现的力量生存。这些古代人还会交换这些头，增强他们之间的力量。他们还会立一种金属柱子作为神像，没有这种神像他们的那些可携带不可携带的头就失去法力了。神像可以发出看不见的瘟疫，有这种柱子的地方就会有瘟疫。因此当伯父他们出门经商时，遇到这种倒塌在路边的神像，都要丢石头砸过去，表示对魔鬼的抗拒，防止它们残留的邪恶魔法给路过的商队带来伤害。

这个洞穴开始变得陡而光滑，穆罕默德每前进一步都很艰难，生怕滑下来。经过艰苦的探索，穆罕默德终于看见阳光了，洞穴上方曲折起来，变成一个开着门的大厅，他就好像从一个人的咽喉爬出来一样。大厅两方有风吹动，燥热异常，他跌跌撞撞从大厅中离开，回到地面上。

这时他才发现，他来到了一处高台上。他俯瞰底下那一片土地，就好像看见一个金属和生物构建的城镇，只是没有任何人的气息。许许多多的巨大柱子如同小山丘一样立着，在小山丘柱子旁边则是他此前看见的那些树一样的柱子。而远处是一个与其他柱子规模完全不同的高塔，黑色的高塔上排列着一组火焰，有节奏的发出绿光，如同夜晚靠岸的船舶发出的信号。他感觉那个间歇的绿光就好像呼吸时的脉动，整个高塔是有生命力的，整个城镇也是有生命力的，只是他不能理解的，古怪的生命力。柱子之间以他听不见的方式低语，说着他不能理解的语言，思考着他不能理解的内容，它们交谈着，不知道在谈论什么。他希望能够明白那是什么，能够询问这个呼吸着的城镇它们是什么，用石块的击打去引起石柱的兴趣，但它们对他毫不理睬，他的到来就和没有到来过一样，像是沙漠中的一滴雨水打在岩石上，不起波澜。他感到一种巨大的冷漠，与父辈在议会时将他们这些孩子搁置一旁的那种冷漠如出一辙。

他转身离去，走下山坡，因为太阳在天上变换了方位。他身后传来巨大的尖啸声，有层次有秩序，此起彼伏，尖啸声中夹杂着各种不同的声音，他说不上来那是什么，不好听也不难听。现在他知道了，那不是龙，而是柱子，那是柱子的呼吸声。他不知道那是一个什么黑色柱子，可能是伯父传说中的通天塔，但又不一样，因为通天塔是不会尖叫的。那是一种连老人也没有见过的东西，是先知没有明示，在他们眼中隐藏的东西，是神造化的秘密，连深空中的巨兽也不能比拟的，未曾被人发现被人知晓的东西。一想到这里，穆罕默德暗自欣喜，他发现了连长辈也没见过，但他是第一个见到的东西。

夕阳西下的时候，他回到了村庄，此时水壶已经空了，他的嘴唇干的开裂。

“你去哪里了，穆罕默德？今天伯父他们商队回来，所有人都没开始庆祝，都在家等你。”他姐姐头顶着水壶，挺着大肚子走过来。此前她嫁给了不远的海岛上一户打鱼的人家，现在正是渔季，男人们都出了海，妇女为男人的回来做准备，编制新的渔网以及把纺织物拿去卖，没有人可以照顾待产的妇女，因此在征得同意后，她回来和母亲一起住。

“Bismillah，我之前和父亲说过我去附近村庄游玩，他允许过了。”

“快回去，母亲在等你。晚餐要开始了。”

穆罕默德回去，抓起勺子，舀了桌上的炖菜就开始吃，母亲拿起勺子敲了一个他的手，制止了他的行为。父亲咳嗽一声，和伯父互相问候了几句祝福语以后，带领大家开始了祈祷。完事后他们开始吃饭，伯父大谈他们在旅途上的见闻。穆罕默德本想要说出自己见到的事物，但一想到他今天借口是去找隔壁村庄的孩子玩，就把话咽回去了。

饭后，男人们在客厅饮酒闲聊，女人们坐在旁边，给男人们斟酒，侧耳倾听。穆罕默德被赶到卧室，他拿出老人送给他的一个小书卷，上面是诗人的诗歌，讲述了古代的奇观和先知的预言。他拿出一支毡头笔，在书卷末尾的空白处，描画他今天所见。一想到他是第一个发现这个的人，他就窃笑不止。

一个伟大的探险家一定要留下自己的名字和发现的日期，这样其他人才能相信他。他想了想，在藏宝地图下面留下他的名字：穆罕默德·本·阿拉比亚·本·阿卜杜拉·本·萨阿德。他很早之前就想这么做了，但他对自己家族名字只能记到传说中的曾祖父那里，就不能继续上去了。没事，叫做这个名字的人并不多。他也是村里第一个能记住比较完整名字的孩子。

他满意的看了看歪歪扭扭的字，随后补充了今天的日期：先知历两千年春月十四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