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人到了一定年纪,似乎时间开始过的飞快。我还记得当年怀揣著当年考大学的奖金,去台北金蚂蚁(就是伍佰老师买琴的地方,不过我从来没看到他本人)挑琴的场景,一瞬间就过了十五六年。这十五年里,我在两岸三地兜兜转转,这把琴也跟我东奔西跑。从小半个台北,到大半个北京(它跟我从海淀一路转战到朝阳),最后在朝阳被我母上大人摔裂了琴头(终于轮到我了),到今天在苏州找师傅彻底修理换品丝……一想到它是从美国来的,就更加感叹琴同人生。
这几年的Gibson已经逐渐萧条了,有鉴于流行音乐市场开始新一轮的换血,老摇滚逐渐退出历史舞台,这把老琴似乎再也没什么机会一展长才了。虽然我曾为了让它能抛头露面,在零下十几度的冬天背着琴袋在胡同里窜,就为了在酒吧里能上台Jam;也开着车来到朋友的录音室里,并为它吃了上海的交通罚单,结果没录到音……虽然我也曾经考虑过把它换掉,而且还不止一次,但到了最后,我还是把这把它留在手里。
它虽然不是什么Custom级别的名琴、好琴,但它陪了我十几年。人家都说,琴得弹至少十年,这样它的木头才够干燥,这样它的共鸣才到位,然后琴的音色才能达到它真正的水平。不知道是不是被这句话给忽悠,我的确觉得这把老琴的共鸣比许多新琴好;但真正使我感触的,是每当摸到这把琴时,就会想起在台北的街道上,因为找不到合适的乐队而懊恼的我;想起在北京的夜里,因为生活不得志而弹琴排忧。在刚到苏州的那段日子,我对音乐充满了矛盾的情绪;但日子逐渐过去,我又总想起那段背着琴四处碰壁,却能苦中作乐的日子。
“衣不如新,人不如故。”即便现在有条件买更多更好的琴,但我已经无所谓了。不管人在那里,只要带着这把老琴,没事弹弹年轻时会的东西,再弹弹最近随便练练的谱,总会让我暂时脱离生活的烦恼,“闭上眼睛就回到幼年时的纽澳良”(老爹语)。
也许,只有到现在,我才明白音乐是什么,喜爱音乐又是什么。
华彩
西洋音乐的形式有很多种,但其中华彩算的上最令人瞩目的;它也是现代流行音乐常见的独奏,俗称Solo。这种形式不但让观众能全神关注演奏者的表演,并记住那刻意突显的时刻,同时也给艺术家大放异彩的机会。
早在贝多芬莫扎特时期,就开始有华彩这一形式。但总的来说,他们并没有重视这一作曲方法,所以早期音乐里让人印象深刻的华彩不多。真正让华彩大放异彩的,还得是十九世纪的浪漫音乐或者民族音乐。好比与魔鬼做交易的帕格尼尼,就用他神乎其技的小提琴技巧震撼全欧洲。
关于他的传说太多了,说他肩膀比别人厚,手掌比别人大(而且是病态的大),能一次拉满四个音,甚至在演奏时因精神恍惚让人觉得魔鬼下凡…
如今我们看到这些描述,固然觉得有点可笑,但它指出一个事实:在强调和谐的古典音乐里,尤其是强调融合成一体的协奏曲(或交响曲)里,开始格外突出的段落出来。这些华彩的安排不但能为乐曲带来很明显的高潮,同时也让富有表现力的音乐家有更多露面的机会。他们会刻意要求作曲家安排华彩出来,有些甚至会协助作曲家写华彩(请参考布拉姆斯和约瑟夫·约阿希姆)。当然,也有很多音乐家干脆自己写,比如帕格尼尼、比如李斯特、比如普契尼…
他们的目的也很简单,尽可能地吸引目光焦点,已达到抬高演奏家声望这一目的(这不禁让我想起李斯特常常把钢琴弹垮掉这一事)。演奏得越夸张,速度技巧越苛刻,也就越能吸引观众的注意。所以有很多人曾言《二十四首随想曲》是音乐性不强的作品,里面大量的琶音、滑音等技巧不仅让人得不到启发,甚至头晕目眩,丧失了音乐的本性。但随想曲里的《钟》(尤其是它还经过李斯特改编成钢琴协奏曲)似乎在告诉大家:“你大爷我不但能写出很炫技的作品,甚至咏叹调型的抒情作品我一样能写的出来,所以就乖乖臣服在我的音乐里吧!”
爵士
等爵士乐开始兴起后,Solo这一形式变得更加重要。跟根据爵士历史学家Wynton Marsalis的采访,在很早期的爵士乐里(譬如Buddy Bolden) ,就已经有很多小号乐句开始塑造和流传,为后续小号独奏提供了大量的参考范本。尔后到Louis Armstrong时期,正因为他无人能及的(小号)高音,使老爹成为当之无愧的爵士乐明星。要知道,当时还是大乐团时期,而他本人早期也不是靠卖唱出名。强烈的演奏风格,为他赢得了前所未有的成功,也正因为如此,大乐团团长也会刻意安排桥段让乐手自行发挥,比如 Duke Ellington 让萨克斯手 Paul Gonsalves一次性吹出27个和弦。
尔后,硬波普爵士乐出来后,强调技术和个性的乐手相继出来了。尝试旋律化和弦的演奏出现,并且会刻意安排让每个乐手都能独自发挥。这时不论是Lee Morgan、Joe Henderson、或者是 Clifford Brown ,这些爵士乐手均获得大量表现自己的机会。在激情独奏的同时,另一种伴奏也随之而来,那就是根据主旋律和即兴部分,去演奏第二条旋律线的伴奏,这让爵士的即兴表演开始上升到另一种高度,甚至触及到复调的一些概念。而这时候的佼佼者,就是John Coltrane和他著名的三度圈。
摇滚
正因为爵士乐这种乐段安排,以至于师从蓝调和爵士的摇滚乐天生就带上Solo的基音。不论是Chuck Berry,甚至连早期的披头士,都会刻意安排歌曲中间放段Solo,已达到那种刺激的效果。
真正把Solo编曲发扬光大的,还得是同样来自英国的滚石。Mick 跟 Keith 一开始就表明自己想玩蓝调,还是那种很草根、很原始的蓝调。在早期翻唱披头士歌曲《I Wanna Be Your Man》时,Keith就弹一些很糙很刺激的Solo。尔后在他们逐渐壮大的过程中,Keith 开始编大量的Solo来为乐曲服务。其中最成功的,莫过于滚石的代表名曲《Symphony for the Devils》。虽然在这首歌裡,Keith 根本没弹几个音,而且还断断续续的。但他证明了这种单音演奏的确能给歌曲带来高潮,并且让歌曲的段落更加清楚。
当然,Solo能成为摇滚主旋律也不全是滚石的功劳。早在 Jimi Hendrix 成神之前,英国最成功的摇滚吉他手就是Eric Clapton(虽然他只认为自己就是弹蓝调,不过重一点而已)。Eric Clapton 在早期的蓝调乐团已经展露头角,但让他成为当时英国头牌摇滚吉他手,甚至被封为吉他之神(或者说初代吉他英雄),还得是三人组合的奶油乐队。奶油乐队理念很简单:三位水平超高的乐手,组成一个即饱含技巧同时又不忘音乐本身的蓝调摇滚乐队。甚至当时乐队刚成立时,Eric Clapton都不是主角。但Cream的成功让人们开始重视乐器演奏水平,并认为好的音乐必须伴随好的乐器水平。
Jimi Hendrix 我反而不觉得有太多可讲的,因为在他的音乐裡,Solo似乎并没有那么重要。尤其是后期偏迷幻的录音裡,Solo都是若隐若现的。当然,乌斯塔克那场模拟轰炸机的经典即兴,还是摇滚乐史上少见的高光时刻。
Solo成为摇滚的主角时刻,基本上还是从七零年中初到八零年代末。在这段时间里,首先是重型金属慢慢开始出现并成熟,很多强调技术的吉他英雄陆续登场,譬如“电吉他地位排行榜”永远的老二Van Halen,又或者本身就具有极强古典底子的 Randy Rhoads 或者Yngwie Malmsteen,甚至连不怎么强调演奏的前卫摇滚 Pink Floyd 和 David Gilmour 都得时不时Solo两下表示进行到歌曲的高潮部分。
而在往后那场金属狂热中,什么 Thrash Metal 四大天团、欧澳各大金属乐队、甚至连长毛流行金属 Bon Jovi 也要求他的吉他手 Richie Sambora 总得弹点什么。在这个大前提下,摇滚 Solo 变得无比的卷,如果你听过《Tribute (Live)》,很难不被 Randy Rhoads 那精准的演奏所震撼;如果你听过 《Studio Albums 1978-1984)》 ,那种把吉他当钢琴弹的演奏方法让 Van Halen 永垂不朽。如果你听过 Yngwie 的速弹……虽然他的速弹记录早就被人超过了,不过能在录音上打败他的人还很少。这当然不用讲充满“史”味的 Slash 了…
从90年代开始,金属,或者说 Solo,就不再成为市场上的主流了。除了 Grunge 摇滚天生自带反偶像的性质(想想看 Sonic Youth 把各种噪音混搭后就能出专辑……),独立摇滚和电子舞曲也开始逐渐兴盛起来。独立摇滚即强调独立精神,和弦1645就差不多了,更复杂的编曲都慢慢被人可以屏弃。至于舞曲,很多都是重复的桥段,再Riff进行的过程中做一点点变奏,也不需要层次分明的歌曲结构,更不需要那冗长得不得了的Solo……
整个九零年代,我印象深刻的主流摇滚Solo居然是Oasis 的《Champagne Supernova》,而且那个Solo的程度,跟Keith在《Symphony for the Devils》裡那种糙Solo几乎差不多……
千禧年过后,强调Solo的摇滚乐团越来越小众。Linkin Park 跟 Coldplay 不需要Solo,需要 Solo 的 The Strokes 跟 The White Stripes 远没有前面两个火……其他像Trivium等金属乐队,受众跟影响也远小于八零年代的金属前辈(我认为有部分的原因是因为越来越重越来越吵,以至于很多人耳朵都快受不了)。
随著摇滚乐的逐渐没落,那个最能代表摇滚的 Solo 和电吉他,逐渐消逝在各大作曲和混音的世界里……
近况
我曾经思考过一个问题,那就是电吉他的未来应该是如何。因为跟摇滚乐深度绑定的电吉他,已经随著欧美摇滚逐渐退潮而开始滞销。曾经有个传言,说有媒体采访 Eric Clapton,问他对于现在越来越少年轻人学吉他这一事有什么看法,搞得他很无语。不管这件事是否真实,Gibson 跟 Fender 的销量在逐年减少是不争的事实(个人猜测这也可能是恶意涨价的原因之一,因为走不了量只能走价)。似乎电吉他很快就要跟CD或者是MD一样,将成为一代人的记忆了……
但我认为这只是一表象。
第一,电吉他虽然渐渐脱离大众市场,但他也逐步走向专业化的道路。你可能认为Slash之后就没有吉他英雄(我不知道John Mayer算不算?)但你可能不知道 Julian Lage、Mateus Asato 等新生代非常优秀的吉他演奏者,尤其是 Lage 曾经跟许多爵士老炮都有合作的录音或现场,而 Asato 还跟 Suhr 合作出签名琴。还有圈内为人所熟知的 Guthrie Govan,目前仍活跃在各大唱片录音室里(尤其是跟配乐大师 Hans Zimmer 在布达佩斯的演出,有兴趣者一定要找来看看,Govan 在里面的演出堪称小提琴演奏家的水平)。
当然,与摇滚绑定的,不光是电吉他,更多的是一种特殊的“自由”:几个基础和弦,再配上不怎么专业的演奏,就能写出脍炙人口的歌曲,并成为万人敬仰的摇滚巨星(以前还有位日本作家把摇滚巨星跟希腊神话并排比较过)。这些人的乐理知识不一定丰富到哪裡去(好比爵士萨克斯大师 Coleman Hawkins 就公开承认他不会音阶,甚至还认为学会那玩意就演奏不了爵士,只会变得跟白人一样了)。但是他们天生就有独特的音乐才能(Jimi Hendrix 也完全没接触过乐理,Miles Davis 跟他讲和声时 Jimi 一脸困惑,结果 Miles 一吹 Jimi 立刻明白),所以爵士摇滚出现了很多草根英雄。他们用他们手中的乐器实现麻雀变凤凰的传奇故事,况且实在不成功也可以拿去骗骗异性(或同性)朋友。
第二,电吉他本身是一件很独特的乐器。在这个充满合成器的电子世代,所有接电的乐器里就属电吉他有最强的表现力(我听过电小提琴的演奏,那个音色简直了……)。举例来说,揉弦这一块虽然基础,但每个人揉得多多少少都有点出入。譬如BB King,当他揉弦时整个手掌都在晃动;Eric Clapton的揉弦则比较细腻,在《 Wonderful Tonight》 里就处理得很柔情。
推弦更是电吉他的一大特色,不论是 Jimmy Page 狂放跑音式推弦,又或者是 Slash “史味推弦”,每个成名吉他手都有各自独特的处裡这些细节的方式与风格,而这些是无法用 Midi 键盘去模拟到位的(讲到这我就想起以前用苹果的 Logic Express 去模拟推弦,那个音陡然串高听起来比较像电影音效)。当然还有别的细节,比如你扫弦时扫后面跟扫前面音色都不,这些细微的部分用电钢琴或电脑模拟会很辛苦,而且效果还不如录后调音来的方便……
所以我一直有个想法,那就是原声乐器时钢琴是乐器帝之王、小提琴是乐器之后;而在电子乐器的时代键盘是乐器之王,电吉他则变成乐器之后了。之前我就看过Gibson的采访,他们认为电吉他早就在六十年前定型了,现在的大小琴厂其实就是在那边小修小改而已; Keith Richards 也说过,Gibson 跟 Fender 早就做出最好的吉他了。尤其是真正的 Les Paul 59,二十几万美金的价格都快往小提琴那个方向前进了……所以我认为,电吉他的演奏并不会消沉或者停滞,他只是逐渐潮专业化、演奏化的方向前进了(而且在我心中,Les Paul 的确是电吉他里最有小提琴风味的型号了)。
另外在提一点:本来我以为日本仿琴跟美厂琴差不多,美厂跟日厂的差价纯粹是商业炒作。但在试过 Edwards跟Greco 的琴后,发现音色的确不纯是玄学,美厂琴的确是比日厂琴音色要厚得多、温暖得多。即便日本琴乍听之下音色好像更清楚,但那是因为美厂琴(主指Gibson)的做工跟调整太差了。如果你能找到状态不错的美厂琴(尤其是Gibson),那个音色跟动态还是比其他国家的琴强很多,即便论纸面数据可能还比不上他们……
最后...
所有美好的事物都将面临没落或消亡的那天,但同时它又保留了大量的证据,顽强地证明自己存在过。也许我们逐渐脱离摇滚时代,而我们自身也被新的潮流给打翻在地,但只要手上有这些历史的遗迹,就证明了我们的过往,证明了那个时代曾经拥有过的辉煌和灿烂。我们的一生很短,但我们的历史却很长。我希望这把琴能继续保存下去,既见证了我个人,也见证了那个西乐东渐,致使无数青年人秉怀热情与理想的时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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