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只裹着西服袖子的胳膊举起了远超于它大小的屠刀，下方搁着躺平，摆好的牛头。牛头随着巨大的喘息声颤动，连带着罩着它的金属壳不停的摇晃。可机械手一动不动，坚硬，僵直。

这只牛试图扭过脖子寻找手的主人，限位器与底座传来牙酸的金属碰撞声，青筋暴起，脖颈上肌肉如钢铁一般鼓起，留下一道又一道的划痕，里面渗出内容物与分泌物的一部分。那些血与汗顺着早已准备好的凹槽流到铅白色，不透明的管道里，再顺着管道流向下水道，流向他们看不到的地方。

“准备上菜了！”一个熟悉的机械声音响起。

胳膊和刀利落的落下，更多的内容物迸射，红色的伞在前面的透明面罩上绽开，细密的雨点滑过伞面泼洒到地上和手的主人身上。在地上的暗红圆环上又上了一道新漆。

圆环缺了一条，卡-2403站到了一边，开始了自我清理和进一步处理。身上的牛血被仿生皮肤上分泌的清洁剂洗涤、蒸发，面前的顶罩落下一片，它熟练的选取一旁刀具中最合适的一把，开始他的工作——制作牛肉。眼前的物体，从牛的尸体，到曾经是活物的尸体，再到一块东西和另一些一块块又一块块的东西，最后是各种的肉排，肉片，肉糜，肉丸和剩下的不能吃的废料——白色的和黄色的。

它退后一步，按照程式以恭敬的姿势向客人致意，接着扭头离开，把工作交给下一环节的仿生人。他的程式和算法不负责餐桌礼仪与上菜顺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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卡-2403回到了员工大厅，说是大厅，其实也就是只有中央的一面3米高的镜子，和周围一圈的睡眠舱，睡眠舱中的一个，打着大大的白色的K，那是它的。大厅里只有白色和冷色的，来自于天花板上环形灯管照射到地面的反光。每次回到这个圆柱形的空间，K总觉得这里比它实际的体积要大得多。它不偏好环视这个房间，只把进入这里当作例行环节的一部分。它不喜欢这里，如果它有喜欢这个功能的话。

“快点结束。”它这么想着，来到镜子面前。镜子有一瞬间映照出它的身影，电子的成像跳动在它的人造视网膜上：仿造燕尾服外观的人造皮肤，分不清男女的预设面容还有一对不会闭上的双眼。一个想法比掠过的倒影更快的滑走：这是我。卡-2403差一点注意不到它。“为什么会有这种想法？反射的影像属于被反射的物体，这是自然的。”

镜子打断了它的想法：

“根据放映器播放的，注册资产：卡-2403记忆体中记录影像进行感受器自我矫正。在铃声响起后，开始复述。 开始复述第一段——代码：210305121201-CJ103P.......”

它放开了手中的风筝线，那个想法于是飞远了。

“哔——”

“卡-2403在2103年5月12日12点01分开始进行本月第103次「餐前表演」。在进行表演前，根据程序，卡-2403提前准备好了10种刀具，并根据工作流程手册中第10条对产品进行检查。根据检查得到的数据，卡-2403采取综合数据模块提供的第一套模式进行后续工作——”

“开始复述第二段——代码：210305121205-CJ103D.......哔——”

它被打断了，看来这一段没有问题。

“卡-2403在2103年5月12日12点05分开始正式进行本月第103次「餐前表演」。在进行表演中，根据先前程序，卡-2403选择产品身体脖颈处，距颈椎起始处20厘米处——”

它被打断了，看来这一段没有问题。

“开始复述第三段——代码：210305121220-CJ103B.......哔——”

“卡-2403在2103年5月12日12点10分开始准备结束本月第103次「餐前表演」。在完成产品A区，B区，C区，D区的分割后，卡-2403对工作区域完成了「例行清洁」和「后续交付」。卡-2403往操作台后方后移30厘米进入<转移区>，准备......”

“估计这一段也不会有问题，等到这段结束，就要开始休眠了。”它脑海里闪过一片黑。其实它并没有感受过黑，但它觉得应该是黑的。它知道，有瞳孔的生物死亡时瞳孔会放大。它知道，有瞳孔的生物在死亡时瞳孔会放大。这之中可能存在某种关联。它想到今天的产品，它的瞳孔。人也有瞳孔。卡-2403也有“瞳孔”。根据资料，人死亡时和失去意识时体验类似。人最常见的失去意识是在睡眠时。卡-2403也会“睡眠”。人睡眠时见到的应该是黑色，因为人类习惯于关灯睡眠，而眼皮会阻碍黑夜里剩下的光源。卡-2403不会眨眼。所以人死亡的时候见到的是黑色吗？它想起了今天的产品。它死亡了，所以它见到了黑色。

卡-2403突然想到了待会会发生的事，在回到睡眠舱的一瞬间，它会关机。这会是死亡吗？卡-2403会见到黑色吗？它感受到一种类似于它进入这片空间时的，不偏好？这种不偏好一瞬间又夹杂了一丝相反的，偏好？

它有一种奇异的感觉。

“哔，哔，哔！”面前的显示器开始警报，卡-2403还未做出反应，红色的灯光替代了原本的冷色光线，开始在大厅里闪烁。

“监测到偏离行为，进行纠正程序。”

它的双脚被固定在了原地，紧接着是它的身子，所有的可动关节被面前的显示器传来的信号直接锁定。整个房间开始转动，直到对应它的睡眠舱转动到它的后方。它被脚下的导轨送到了缓慢敞开的睡眠舱中。

舱室即将闭上的时候，它试图控制自己的人造瞳孔，捕捉下一刻即将发生的事情。

它想验证一个想法。

但在失去面前的一切前，它看到的不是黑色。它看到的是充斥着整个房间的血红，在向他不断的眨动双眼。它似乎听到这间房间在随着房顶的一颗颗眼珠喘息：吸入白色，呼出红色。

在2103年5月12日12点30分，C区J号高级餐厅的仿生人检修区，卡-2403缓缓闭上了人造瞳孔的透光器。在19分钟的检修完成后，卡-2404将会睁开它的眼睛，开始它的工作。一如在2103年5月12日12点01分，卡-2403在C区J号高级餐厅的贵宾2号区对CA-FM5号产品进行的那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