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文俊，找你的电话。”
“谢谢，我马上来。”
李文俊拿着装着水的纸杯，急急忙忙地回到自己的办公桌前，拿起电话听筒，用一贯的温和语气说：
“你好，我是李文俊。”
电话那头传来对于他来说久违的声音：“嘿嘿，猜猜我是谁？”
“抱歉，请您直接表明身份可以吗？”文俊十分认真地说到，因为他的确无法一时间将对方的声音与谁的名字联系起来，虽然曾经他对这声音是那么的熟悉。
他的话明显让对方感到失望：“呃……真是伤人啊。惠，你记得吗？”
李文俊迅速地在回忆中寻找这个名字，然后连忙说：“啊，对不起，完全没有反应过来，不好意思。”他一边说着一边下意识地挠了挠头发，这是他处于尴尬境地时的习惯动作。
“过分！”惠先是显得十分生气，但是很快就用平和的语气问到：“今天有时间见面吗？”
李文俊认真地看了看桌上的工作日程表，说：“这个……下午六点之后可以。有事吗？”
“呃……没事就不能来看看你吗？”惠故作生气，这是多年前她与李文俊相处时捉弄他所惯用的口气。
尽管已经过去了这么多年，可是李文俊依旧会因此感到紧张：“呀，不是这个意思。只是……”说着，他再次挠了挠头发。
“只是什么？”惠依旧是气愤的语气，她想紧紧抓住这个捉弄对方的机会。
李文俊平复了情绪，但是仍然吞吞吐吐地说：“有点……有点惊讶。”
惠对他的回答再次感到失望，用略显无力的语气说：“惊讶什么啊？”
李文俊不想再和惠“周旋”下去，否则周遭异样的目光会越来越多，那样的情形显然是他不希望看到的，于是他直截了当地说：“没什么。那么你选一个地方见面吧。”
“嗯……你租房子了吗？”
李文俊虽然不解她为什么这样问，但是仍然如实地回答说：“嗯，租了。”
听到肯定的答复，惠略显激动地说：“那就在你家见面吧。”
李文俊对她的话感到十分惊讶，差点在慌张中打翻了桌子上的纸杯。但是，他也没有提出异议，他回答说：“不嫌弃的话没关系。不过，晚饭一起出去吃吧。”他觉得惠多年后从外地来看他，请对方吃饭是必须的。
“先到了你家再说，我六点准时到你家，把地址告诉我。”
李文俊仍然觉得不妥，他用另外一只手掩着电话听筒，略显紧张地说：“我说……还是不去我那里了吧，反正都那么晚了，去我那干什么。”
惠依旧捉弄着他，再次用生气的语气说：“你想得真复杂，过分。”
李文俊知道和惠再争辩下去只会吃力不讨好，所以他也只好把详细的地址告诉了惠，但是他也补充说：“你不用去那么早吧，因为我从公司回家还需要十多分钟。”
惠仍旧像过去那样任性地说：“我不管那么多，总之我会准时到的。”
李文俊知道惠说到做到，为了打消自己内心的愧疚感，他说：“嗯，那么我也努力提前把工作做好，早点回去。”
听到他这么说，惠似乎很高兴，用爽朗的语气说：“就这样了，工作加油！拜拜！”
李文俊放下听筒，仿佛如释重负，长舒了一口气，喝了口水。
“女朋友打来的？”李文俊的一位同事将资料拿给他，一脸好奇地问到。
李文俊知道掩饰只会引发更多的发问，所以他如实地回答说：“不是，初中同学，从外地回来看我。”
同事表情夸张地说：“初中恋人来找你，羡煞人啊。”
为了打消同事的怀疑，李文俊用坚定的眼神看着对方，语气平静地说：“不是，初中时就根本不是那种关系。”
此时，另外一位女同事开玩笑地说：“小李，很可疑啊。”
身陷这样的情境，李文俊只得无奈地举起双手，自嘲般地笑着说：“别调侃我了，我投降。”
二
清爽的短发，清秀的面容，一身标准的西装套裙，完全体现出职业的淑女气质，这样的惠在文俊的住所楼下静静地等待着。她下意识地看了看表，然后抬头，意外地看到出现在转角处的人。她先是迟疑，一时间不敢确定是李文俊，但是随着文俊慢慢走近，她向他喊到：“喂！”
十年前，她就是这样称呼文俊，十年后依旧如此，她觉得这样或许能让多年后的相见不显得尴尬。
第一次见到如此成熟的惠，文俊内心既惊讶又紧张，为了让自己平静下来，他很快地向惠挥挥手，回应到：“哟！”这是他向互相熟悉的同龄人打招呼的惯用方式。
文俊缓缓地向惠跟着走去，他穿着纯黑色的短袖T恤，藏青色的牛仔裤，消瘦的身躯，稚气未脱的脸庞，在惠的眼中，此刻面前的文俊仿佛还是十年前的那个少年。对于这些，惠并不感到惊讶，相反，文俊打招呼方式的改变令她感到几分惊讶，但是她很快也意识到这么多年文俊多少是会有所改变的。
“唉……你这里还真难找。”惠一边说一边故意表现出疲惫的神态。
文俊不禁想笑，但是他还是神情郑重地说：“抱歉，让你辛苦了。”文俊看了看表，时间已是六点二十，他问惠：“你六点就来了？”
惠微微点头：“嗯。”
文俊急忙双手合掌，微微低下头，显得十分愧疚地说：“对不起，让你久等了。”
看到文俊的窘态，惠露出满足的笑容，说：“笨蛋，骗你的，因为等做蛋糕，我也才到一会。”
文俊知道自己又被捉弄了，为了“反击”，文俊故意神情严肃地问：“买蛋糕作晚饭？”
听到他居然说出这样的话，惠摆摆手，哭笑不得地说：“开什么玩笑！”
文俊自然地笑了笑，用调侃的语气说：“我只知道今天不是某个笨蛋的生日。”
惠又一次找到调侃他的机会，得意地说：“嘿嘿……正好是你这个笨蛋的生日。”
为了把这样轻松的气氛延续下去，文俊努力表现得镇静，郑重地问：“没有礼物吗？”
惠轻轻地摇摇手指，笑着回答说：“哼！你还想得美啊。”
文俊随之应和出一副无奈的表情，说：“可是你每年过生日我都送礼物的啊。”
惠同样有意地作出无奈的神情，说：“校内网上的算什么礼物啊。”
三
走进文俊的住处，惠不禁一阵惊讶。
“哇，真是难以置信，男人的房间这么整洁。你特意请假回来弄的？”惠再一次想调侃文俊。
文俊无奈地微微摇头，他知道解释只会让惠找到更多捉弄他的机会，便说：“你认为是就是吧。”
对于这样的回答，惠仿佛意味深长地说：“你还真是一点都没变。”
惠看到桌子上的相架，看到文俊和一位相貌清秀的女孩的合影，她下意识地拿起来，满脸好奇地问文俊：“这位是你女朋友？”
文俊很干脆地回答到：“不是，大学同学。”很明显，惠不是第一个问他同样问题的人，回答这个问题对他来说已经是轻车熟路般的事情。
从文俊的神情和说话的语气中惠明白他说的是事实，可是她仍然抑制不住内心的好奇，她追问到：“那怎么会有这样的照片？”
“毕业留念而已。”正如文俊所言，照片上的两个人的确身穿学士服。
文俊的回答是认真的，但是这样的回答对惠来说就像是敷衍，为了继续捉弄他，于是她摆出一副咄咄逼人的气势，说：“骗人，那么你怎么不放其他的照片，比如说集体照？”
“因为是好朋友，所以特别照的。”文俊仍旧郑重其事地回答道。
惠仍想继续嘲弄他，便用不屑的语气说：“真好笑！”
文俊终于抵不过她的调侃，只得摊开双手，叹了叹气，说：“你不信我也完全没有办法。不说这些了，晚饭去哪吃？”
惠伸出手，摆在文俊的面前，说：“就看得你请得起多少了。”
文俊微笑着说：“放心，我还是有点积蓄的。”
“算了吧，我怕吃垮你，干脆去买菜自己做饭吧。”
惠的话让文俊感到非常吃惊，不过他没有反对，因为他明白反对完全没有用。他语气平和地说：“你不要后悔啊。”
“就算后悔也不告诉你。”惠故作坚定的表情让文俊不禁淡然一笑，在这一瞬间，他渐渐回想起了过去他与惠彼此之间的点点滴滴。
“那你在这里等我，我去超市买东西。”
“我和你一起去，万一你不买我喜欢吃的东西怎么办。”
文俊下意识地挠挠头发，说：“也倒是，我还真的不知道你喜欢吃什么。”
四
“小李，看不出来啊。”超市的收银员阿姨对于常来于此的文俊已不是陌生人，这位亲切的中年妇女总会和文俊简单地寒暄几句。
“嗯？”
“你女朋友好漂亮！”说完，阿姨望向在出口处等待文俊的惠。
文俊神情尴尬，摇摇头，解释道：“不是女朋友，初中同学，从外地来看我。”
阿姨用怀疑的眼光看着他，说：“不可能，初中同学怎么会和你来买菜。”
“她做的决定，我也没办法。”说完，文俊再次尴尬地挠了挠头发。
或许文俊的态度让人觉得在在掩饰，阿姨接着说到：“现在就这样，结婚以后怎么了得。”
面对这样的调侃，文俊哭笑不得，只得再次摇摇头，说：“阿姨，说了不是恋人关系了。”
“啊！可惜。现在为时不晚啊。”说着，阿姨的脸上露出亲切的笑容。
“人家都名花有主了。”
“真的很可惜啊。”
看到阿姨脸上略显失望的表情，文俊更加感到哭笑不得，只得无奈地说：“没有这么夸张了。”
回去的路上，惠好奇地问文俊：“从什么时候开始自己做饭的？”
“工作以后，不过还真的吃了不少苦头。”
“怎么不找个女朋友帮忙做饭？”
文俊不假思索地回答说：“没车没房，父母健在，没人要啊。”
“你真能胡扯，是你单相思的毛病又犯了吧。”说着，惠用食指轻轻地点了一下他的头。
文俊故意一脸苦笑地回答到：“啊，是，好像是从你开始的吧。”
“过分！”惠生气地说到，然后快步地向前走去。
见此情形的文俊只得也尽量跟上前去，不过因为两手提着大袋子，一时间难以追上去，只得无奈地喊道：“喂，东西帮忙提一下啊！”
五
“你的手艺很好吧？”文俊看着桌上惠做的菜问道，内心充满期待。
惠明白文俊是找机会调侃，于是没有从正面回答他：“工作以后，忙得要死，都懒得下厨房了。”
文俊故作严肃的表情，然后用夸张地语气说道：“这怎么能行，以后怎么嫁得出去？！”
“过分！小心我不吃你做的东西，把蛋糕独吞了。”说着，惠露出自信满满的笑容。
“即便是那样，我也不吃亏，反正蛋糕贵。”说着，文俊像小孩子一般得意地轻轻敲了敲筷子。
“哼！”说着，惠皱起了眉头。
虽然过去两个人经常这样斗嘴，但是这一次文俊明白自己玩笑开得有点过，于是急忙高举起双手，身体微微向前倾，说：“好吧，我投降！”
看到文俊这样的窘态，惠开心地笑起来：“嘿嘿！”
“味道怎么样？”文俊神情紧张地看着惠，因为从来没有除他自己之外的人吃过他自己做过的东西。
“一般吧，不过很久没有吃到家乡菜了，真的很高兴！”
文俊听到她这样说心里其实也很高兴，不过为了掩饰，他有意用轻松的语气问道：“平时很少回来吧？”
“嗯，特别是最近一年，这次是今年第二次回来。”
“你真的很忙啊，不过也是，08年到现在国内外的事情很多。”
“就是，所以忙得要命。”
“辛苦了，这次回来要待多久？”
“三天，我明天就走了。”
听到惠这么说，文俊的脸上闪过一瞬间的失望，但是很快他又平静地说：“这样啊，真的很忙啊。”
“嗯。”
“走之前能来看我，谢谢！”文俊用双手撑着下巴，用真诚的眼神看着惠。
惠不好意思地笑起来：“呵呵……你还真容易感动。”
文俊仍旧带着淡淡的微笑看着她，说：“这是夸奖我还是挖苦我？”
惠将头微微歪向一边，“你说呢？”
“喝啤酒吗？”文俊突然向惠建议，不过他心中也多少有些担心惠会拒绝。
不过惠十分爽快地答应了：“好啊。”
文俊从小冰箱里拿出他两罐啤酒，每次心情不快的时候他都会喝啤酒，然后把空罐子踢到角落里。
“给。”
“谢谢！”
“什么时候开始喝啤酒的？”
惠略带掩饰地回答说：“你先说。”
“大一。”
“和你一样。”
“醉过几次？”文俊又一次向惠发难。
“一次也没有。”
虽然文俊认识的女性喝酒都不差，不过从惠的口中听到这样的话，他感到很惊讶：“很厉害嘛！”
惠脸上露出淡淡的得意，说道：“因为有人帮着喝。”
文俊下意识地问她：“你男朋友吧？”
惠不好意思地微微点头：“嗯。”
文俊故意感慨地说道：“真好的男生啊。”
六
“我来插蜡烛。”惠急急忙忙地把蜡烛拿出来，然后小心翼翼地插在蛋糕上。
看到惠这般兴奋，文俊故作苦笑地说道：“知道我今年几岁吗？”
“笨蛋！”说着，惠下意识地用手推了一下文俊的头。
关上灯，看着萤火一般的烛光，文俊不禁感慨起来：“时间过得真快啊。”
“嗯。”
“距离我们初中毕业都10年了。”
“从孩子变成叔叔阿姨了。”文俊故意用粗嗓子说道。
惠不禁因他夸张的“表演”笑起来：“呵呵……”
文俊又用手捶了捶肩膀，略带感慨地说：“老了，我侄子都8岁了。”
“发了人家几年压岁钱啊？”惠又找到了一个调侃他的机会。
“工作以后每年都发，但是说实话给得不多。”说着，文俊再次尴尬地挠了挠头。
惠得意地说：“看得出来。”
“打击人啊。”说完，文俊故意用手撑着额头，表现出倍受打击的样子，这让惠再次露出了得意的笑容。
站在文俊的对面，惠摊开手说：“唱生日歌吧。”
文俊轻轻地摇头，说：“不，我唱歌很难听，会要命的。”
虽然知道文俊是有意让她来唱歌，但是惠也没反对，她像无奈的姐姐一样说道：“呃……那么我来唱。”
文俊像得了便宜还卖乖的孩子一样，满心欢喜地说：“好，我洗耳恭听。”
“生日快乐，李文俊！”
“谢谢，好久没有听到你叫我的全名了。”
“先说好，水果是我的，你不能抢。”
文俊夸张地敬了一个礼，说道：“了解！”
文俊用非常夸张地动作大口吃了一块奶油，然后发出非常惊讶的感叹：“哇！好甜，比谈恋爱还甜！”虽然嘴上这么说，但是文俊的表情反而显得很痛苦，装作满足的“表演”明显失败了。
“笨蛋，有你这样形容的嘛。”说完，惠伸出食指，仿佛又要再一次去点文俊的头，但是这次她并没有那么做。
文俊不好意思地笑着说：“习惯了，嘿嘿！”
“李文俊，工作以后谈过恋爱吗？”
“没有。”
“为什么？”
文俊突然神情凝重地看着她，然后平静地回答说：“因为没有女生喜欢我。”
面对文俊又一次的“演戏”，惠哭笑不得地说道：“废话！可是你不追怎么知道。”
“我还没有条件追求别人呢。”说完，文俊再次大口吃起蛋糕来。
惠知道他又在回避，便追问道：“这个不是主要原因吧？”
文俊着实不想继续谈论这个话题，于是他故意用手抹了一块奶油，对惠说：“我说,你再追问下去我就把你变成花猫。”说完，他缓缓地向惠走近，但是惠很快地把一块奶油抹在了他的眼镜上，令他非常尴尬。
文俊一边擦眼镜一边说：“我说，蛋糕不是这么浪费的吧。”
看到这样的文俊，惠什么也没说，只顾在一旁掩面大笑。文俊先是无奈地摇摇头，但是很快也跟着笑起来，他真心为在十年后能够看到惠这样的笑容而感到高兴。
收拾好餐具之后，文俊下意识地抬头看了一眼墙上的时钟，心里带着点点不舍地说：“九点了，如果是早班飞机就早点回去吧。再说，早点回去家里也不用担心。”
惠对他突如其来的这番话感到很惊讶：“怎么？就要赶我走了？”
“不是，我是为你着想。”文俊的语气突然变得十分的温和，但是他却害羞地不敢看着惠说出这样的话。
惠明白文俊是认真的，但是为了不让气氛变得尴尬，她回答说：“我又不是小孩子，真是。”
一瞬间，文俊一言不发，又一次轻轻地挠了挠了头发。
“我说，我就住在这里可以吗？”这一次，换作惠努力表现出郑重其事的态度。
看到惠如此认真的神情，文俊的内心也是五味杂阵，他试探性地说：“晕！你还真这么想啊。”
惠努力地点点头：“是的。”
听到她这么说，文俊做出一个近乎摔倒的夸张动作，惊讶地说：“我汗！”
惠微笑着看着他，开玩笑地说：“害怕了？”
文俊有意回避她的眼光，用手轻轻扶了一下眼镜，说：“我是怕委屈你了，我内疚一辈子。”文俊尽量用平静地语气说出这番话，在他看来，这样的话着实太让他难为情了。
“你就吹牛吧，还一辈子。”
“不过，我还真是服了你。”
“嘿嘿，那么就这么说定了。”
文俊仍然沉默着，他在努力寻找拒绝的理由。
“不行？”
文俊再一次下意识地扶了一下眼镜，回答说：“这个嘛……”
惠学文俊双手合十，认真地说：“求你了，拜托！”
见到她这样，文俊不禁淡然一笑：“又要用初中时那招来对付我？”
“嘿嘿！”惠害羞地笑着。
“嘿嘿你个头！”说着，文俊学用手指轻轻点了一下惠的额头。
“呃……过分！”惠再一次皱起眉头，但是这次明显不再是生气。
紧接着，文俊摸了一下衣服口袋，站起身来对惠说：“我出去买点东西，你等我一会，我马上回来。”说完，他向门廊走去。
“买什么？别想逃跑！”
“我没跑，只是去给你买牙刷和毛巾。”
“哼哼，这表示你同意了？”惠此刻的语气中已经流露出些许的欣喜。
“算是吧，反正你又不是小孩子，你不怕我怕什么。”
听到他这么说，惠难掩开心地笑起来：“哈哈……还是抵不过我啊。”
文俊回过头来看她，尴尬地说：“我说，不要笑得那么夸张好不好！”
七
“没有睡衣，穿我的运动服将就下吧，反正我们体形差不多。”
“呃……真不会对女生说话。”
“啊，不好意思。我去厕所待着，你先换衣服吧。”
“要是偷看你今天晚上就睡厕所！”
文俊完全没有想到她会这么说，只得无奈地说：“是是是，我怕了你。”
“衣服一点也不好看。”
“不过你穿上我觉得很漂亮。”
“又在胡扯。”惠不好意思地回避着他的话。
“我说真的。其实我更喜欢这样的你。”文俊突然说出这样难为情的话，连他自己都感到吃惊。
“噢，原来你喜欢运动型的，怪不得Office Lady你不找。”
“我跟你认真地说说话，你还挖苦我！”
惠又一次得意地笑起来：“嘿嘿！”
“喂，你大学里还写日记啊。”惠意外地在床沿的架子上发现一本厚厚的日记本。
“我说你还真的翻我架子上的东西啊。”
“没有我感兴趣的书，自然就看到这个了。”
“随便看吧，没关系。”文俊明白最终抵不过她，不过他也确实不反对她看他写下的日记，毕竟十年前惠就时常这么做。
“那我就不客气了。”
“我要找找里面陌生女孩的名字。”
“放心，里面你的名字你不陌生。”
“那我就直接找我的名字。”
文俊没想到惠打算那么做，哭笑不得地说：“傻瓜，你觉得我不会用代词或特殊符号吗？”
“说得也是。再说你可能是写批评我的话，我不看了。”
“早点睡吧，你明天几点的飞机？”
“10点。”
“那就早点睡了。”
“明天你还要上班？”
“没，正常休息。”
“不是特意请假吧？”
文俊明白惠想表达什么，但是他不想戳穿，只是轻描淡写般地说：“你想得美。”
看到惠盖好被子，文俊也准备在沙发上躺下。
“我关灯了，台灯你想开着也可以。”
“嗯。”
“我说……你睡着了？”惠轻声地问躺在沙发上的文俊，文俊蜷身背对着她，听到她的声音，慢慢转过身来。
“没有，读大学的时候这会儿还在开卧谈会。”
“都说些什么？”
“天南海北，乱谈一气。”
“说起来，大学毕业都两年了。”
面对惠的感慨，文俊不知说什么好，只得随口说道：“说长不长，说短不短的时间。”
“大学毕业之后怎么不和我联系？”
“联系不上啊，你又不用校内了，再说上面也没你电话。”
“是你大四的时候就把校内账号注销的好不好。”
文俊没有想到她会注意到这样细小的事，但是他也不想解释什么，便说道：“这个是事实，怪我可以吧。”
“是你先在上面找我，之后突然又不联系了。”
“不就是几年没联系吗？至于这么严重吗？”文俊内心有意识地回避这个话题，但是一时间他又不知说什么好。
“我们是小学和初中同学啊。”
“可是我们又不是高中和大学同学啊。”文俊的语气渐渐显得不耐烦起来。
“不过我们不止是同学啊。”
文俊不知道惠想表达什么，他意识到刚才自己的说话方式不妥，于是他尽量语气平和地问她：“还是什么？”
“我们曾经是好朋友啊。”惠用同样平和的语气回答他，等待着他的表态。
因为不是第一次听到这样的话，文俊丝毫不觉得惊讶，但是他又不知如何回应惠，短暂的沉默过后，他说：“是啊，曾经。可这也不是理由吧。”
“唉……过分，我对你很失望。”
惠的语气明显带着失望的情绪，文俊能够感受得到，为了缓和气氛，他转过脸看着惠，尽力用轻松的语气说：
“怎么了？搞得这么严肃？”
“不说了，伤心。”说完，惠转过身背对着他。
吃了闭门羹的文俊只得说：“啊，那就睡吧。”
“喂！”惠又一次轻声地叫文俊，但是文俊没有丝毫的反应。
“喂，月亮好亮！”
“嗯？”文俊仍旧背对着她。
“睡了？”
“没有。”文俊有气无力地回答道。
“那个……还记得初中的时候一起看星星吗？”
“当然记得。”
“你送我的星座图搬家时弄丢了，后来就不再看星空了。”
“搬到城里也很难看星星啊。”文俊仍旧无法正面回应惠，面对惠所说的每句话，他总是把话题引向别的方向。这与他平时热衷的调侃不同，只是纯粹地不知如何回应。
听到文俊这样说，惠仍旧有些失望，轻声地说：“嗯。”
“喂，看上去相邻的星星其实相距很远吧。”
惠的话让文俊回想起之前两个人一起看星空时惠曾经说过，如果文俊是她手所指的那个颗星，那么她自己就是离文俊最近的那颗星。文俊不知道惠是否还记得这件事，他不想有意地提起，于是随意地回答说：“嗯，是这样，无法想象的远。”
或许文俊的回答仍旧令她失望，惠陷入短暂的沉默，然后她平静地说：“和现实真像。”
文俊虽然一时间不明白惠心中所想，但是他能够真切地感受到惠的这句话是意味深长的。于是，他好奇地转过脸为看着她，轻声地问：“嗯？”
淡淡的月光洒在惠恬静的侧脸上，惠仰起头望向窗外的月亮，平静地说道：“比如说不再喜欢对方的恋人。”
突然听到惠说出这样深沉的话语，文俊差点没有笑出来，不知如何应和的他只得开玩笑地说：“你这话精辟，佩服！”
“嘿嘿！”惠不禁淡然一笑，仍旧望着月亮。
“不相爱的人在一起，相爱的人反而难相守，神奇的世界。”文俊不由得发出这样的感慨，他觉得对于惠的话自己应该认真地说点什么。
“哟，诗人啊。”
“过奖。”
惠又接着郑重地说：“有些人是先相爱才在一起，而有一些人是先在一起才相爱。”
文俊回转身，看着天花板，感慨地舒了一口气，说：“恋爱是说不清道不明的。”
“感觉你很懂啊！”
文俊淡然一笑：“又挖苦我了。”
“没有，这次是认真的。”说着，惠转过脸来看着文俊。
“唉……我要真懂就不是现在这个样子了。”这一次，文俊是真正感到无奈，他没有再习惯性地挠头，只是静静地望着窗外的月亮。
时间静静地流逝，惠不再说话，因为惠的话而睡不着的文俊却无法忍受这样的沉默，他不好意思地背对着惠，说：“怎么不说话？想睡了？”
短暂地沉默过后，惠轻声地回答说：“胃疼。”
“因为刚才喝酒吗？”文俊的话听起来像在调侃，但是此刻的他着实有点紧张。虽然之前两个人并没有喝很多酒，不过他一时间能够想到的原因也只有这个。
“胃炎。”
文俊紧张地坐起来，说：“这还真有点麻烦，我这里没胃药，得出去买。”说完，他戴上眼镜准备出门。
“没事，我带了，在包里面。”
“哦，那我帮你拿，顺便给你倒水。”
文俊慢慢把惠扶起来，他能够清楚地看到她脸上痛苦的表情。
“给。”说着，文俊把药丸小心翼翼地放在惠的手心上。
“谢谢！”
文俊回想起自己的同学曾经也因为这样的原因而患病，便问道：“工作压力大才得胃炎？”
“这只是一方面原因，主要还是饮食问题。”
“真是的，就算有男朋友也要照顾好自己啊。”文俊第一次真正用责备的语气和惠说话，他已经无心开玩笑。
惠明白文俊并不是在调侃，反倒自然地流露出内心的委屈：“我也想，只是很多时候身不由己。”
文俊似乎仍旧不放心，他坐在地板上，背靠着床沿。
惠看着他的背景，突然说：“不想知道我和我男朋友的事情？”
文俊转过头来，尽力放松心绪地回答道：“我没有那种爱好，安心睡觉，免得胃更疼。”
“唱首歌吧。”惠向文俊建议道。
“想听什么歌？”文俊决定不再和她绕圈子，而且此刻他的态度也变得温和得多。
“你唱你拿手的吧。”
“那我就唱《独角戏》吧。”文俊这么说其实是在自嘲。
“好。”
“希望你能听得下去。”
李文俊并没有唱《独角戏》，而是唱起了《我喜欢》。
惠虽然觉得惊讶，但是仍然故作失望地说：“原来还唱这首。”
“我喜欢。”
“笨蛋！”说着，惠伸手轻轻地推了一下文俊的头。
文俊转过头，一脸无辜的表情：“以前你不是很喜欢吗？还让我和你一起听过很多次。”
“我没什么印象了，你记性真好。”
“你忘记了很正常，我能理解。”
“你是在挖苦我。”
“不是，绝对没有。”文俊尽力用认真的语气说道，为了让惠明白此刻的他无心再调侃。
“老歌只会让人怀念，而怀念徒增悲伤。”惠又一次感慨地说道，她缓缓地转过身去，然后默默地闭上双眼。
文俊突然间沉默下来，静静地摘下眼镜。
虽然背对着文俊，但是惠知道他并没有走开。
“这次换你不说话了。”
“我在怀念过去。”文俊静静地看着手中的眼镜，没有回头。
“我们？”
“嗯。”
“太久远了，很多事我都不记得了。”
“那么我也不细说了，过去的就让它过去吧。”
“那为什么还记得那时我喜欢的歌？”
惠的这个问题一时间让文俊不知如何回答，因为在他内心着实没有明确的答案。他短暂地整理过思绪，郑重其事地回答说：“我并不说忘记过去，只是说不会挂念过去的事。”
“你比以前成熟了。”惠的语气显得很感慨，她觉得或许这样的回答更加让人感到宽慰。
文俊轻声苦笑：“你这样说我会不好意思的。”
“笨蛋！”惠也和他一样不好意思地笑起来。
“好了，快11点了，睡吧。”说完，文俊下意识地抬起手，想轻抚惠的头发，但是一时间他又觉得自己不应该这么做，于是很快放下了手臂。
“嗯。”
文俊回到沙发上躺下，用关切的眼神看着惠的背景。
“还不舒服的话就叫我，或者打我的电话叫醒我。”
惠没有转过身来，只是温和地回应道：“好，晚安！”
文俊并没有因此感到失望，一时间他反而感到安心。
“晚安，惠，好梦。”十年之后，他第一次叫她的名字。
八
站在空荡的大厅，李文俊仰头望着时时变动的航班时刻表，心绪也随之时时变化着。
“喂，站着不累吗？”
听到惠的喊声，他转身向不远处走去，然后在她的身边坐下来。
李文俊仰头看着大厅的穹顶，说：“我说……你胃还好吧？”
惠知道他是没话找话，不禁笑起来：“我说，同样的问题你还要问几遍啊。”
“啊，不好意思。”说完，李文俊尴尬地低下头。
随着通告广播的响起，两个人不约而同地站起来。
惠的脸上带着浅浅的笑意，语气温和地对李文俊说：“那就这样了，再见！”
只有在真正分别的时刻李文俊才感到不舍，他努力让自己镇静，微微点头说：“嗯，再见！”
李文俊看着惠的背景远去，然后默默地转身离开，可只走出几步，他便听到身后传来熟悉的声音。
“李文俊！”
李文俊快速地停下脚步，静静地站在原地，没有回头。
“谢谢你！”
听到惠发自内心的感激，李文俊苦涩地笑起来，但是仍然没有回头。他觉得自己应该作出一个回应，于是缓缓抬起右手，轻轻地左右摆动着——其实此刻的他完全没有自信认为惠能够看到他这样做。
幸运的是在惠即将转身的一刹那，她还是看到了，她的脸上露出安心的笑容，同样伸出右手，轻轻地挥动——只是她的动作李文俊没有看到，李文俊快步地走向远处，没有回头。
此内容由惯性聚合(RSS阅读器)自动聚合整理，仅供阅读参考。 原文来自 — 版权归原作者所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