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和她四目相对，十指相扣的触感让手指微微发软。

这又是一场梦，不用醒来他也知道。

当他意识到这一点，世界开始褪色。钢筋混凝土的大楼上缓缓冒出粘稠的气泡，然后又“砰”地一声炸开，被溅到的地方翻涌出灰黑的油泥。泥潮翻滚，淹没覆盖一切，直到只剩漆黑的尽头。

然后意识回归躯体，但是仿佛被困住了一般。他能够清楚的感受心跳的声音和四肢滚烫的温度，却怎么也动不了。他只能感受这一切，心脏剧烈地跳动、喉咙想扩张，想呐喊，但是嘴却被封住。

迷迷糊糊之中，他感觉仿佛有人在抚摸他的脸，冰冰凉的触感仿佛刮过一阵清风。

然后他便彻底醒了过来，他坐起来，然后又躺下去，缓缓呼出一口气，随后缓缓睡去。

“铃铃铃”，闹钟响起，周昭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时间就从床上困难的挪起身来，快速地完成了洗漱。

那并不是他并不是第一次做昨晚类似的梦，从镜子里暗沉的黑眼圈就不难看出。他看向镜子里的自己，短发加黑框眼镜的好处就是让一个阴郁气质的人看起来精神一点。他用双手当作梳子理过头发，干净清爽的感觉让他稍稍舒心。

回想起昨夜的噩梦，“忘记一个人最好的办法就是原谅，书上是这么说的”，他这样想到。可是他并没有痛恨她，他不怪她。他理解她的想法，只是世界太复杂，人与人的联系本来就如同琉璃易碎。

周昭推开家门，他也不知道自己出门准备做什么，或许只是想出门走走。

他搭上了公交车，车上他静静地往车窗外看着，脑子里想着风，想着那些对于自己来说毫无关系的事情。身边的人像幻灯片一般路过，一帧一帧的画面闪过，一个一个的人上车下车。

他在湖边下了车，望着湖面薄雾笼罩，又不禁想起了她。想起那个同样雾气缭绕的清晨，在她的宿舍楼下，自己又是怀着怎样的心情在等待。

恍惚间，他好像看见了湖中有个人影。他向湖中走去，神奇的是湖中的波浪只是淹过他的脚踝，就好像湖中藏着一面镜子。

随着视角拉近，他看见湖中停着一辆公交车，在一旁的站台告示牌下，她就在那里，像主角站在舞台中央一般。

“你来了——但我该走了。”她蹙着眉说道 。

“为什么？”周昭问道。

“因为已经过去了一百年，我在这里待的太久了，久的我都变得不像我了，你知道的。”她的眼睛流露出一丝悲伤。“我······我本不该是这样，只是你对我了解的太少，又对自己了解的太多。”

“我们或许可以再来一次，人总是会出错的对吗，我们应该多试两次，然后放弃？”

“不，周昭。我已经错过第一班车了。”她的手指缠绕住行李箱拉杆。

“你就一点，一丁点也不留恋吗？”周昭微微张开双唇，挤出这句话。

“将期待寄托于别人是痛苦的，我们不该这样。我们都应该转身，把一切美好的痛苦的形容词擦掉，我们之间，只应该剩下利落的名词。这样我们才会快乐，才会获得新生。”她理了理被风吹乱的鬓角的头发。

公告汽车鸣笛声响起，“我该走了。”她再次说到。

“我们还会再见吗？”周昭问道 。

“只要你想——明天见。”她转身向车上走去，海风吹过她的发梢留下橘子味汽水的味道。

“铃铃铃”，闹钟响起。周昭闭着眼翻过身来，凭着身体的惯性关上了闹铃。

窗外明媚的阳光洒在他的脸上，一阵风吹过，暖暖的风温把微微皱拢的眉毛舒展开来。

半响过后，一声微弱到几乎不可闻的“明天见”说出口，像是哽咽，又像是叹息。随后周昭裹过被子遮住眼，换了个舒服的姿势又继续睡过去了。

对周昭来说，人或许早已走远，但是那些无数次的回忆、梦境，都在陪伴着。在生活的很长一段时间，是周昭自己决定了不要忘记，尽管这样痛苦酸涩。

可时间总是往前，回忆的涟漪往前荡了很远，终究会随着水面的平静淡去了。